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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子開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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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
站長


註冊時間: 2002-07-21
文章: 3000
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六 八月 23, 2008 10:26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 引言回覆

  凱子開的店


  伍1

  那是一隻鷲的幼鷹,剛破殼而出,羽毛溼黏貼著身,眼瞼薄得透出淡黑瞳孔,眼被突臨光線刺得睜不開,牠的頭撐破了蛋殼,殼的裂縫正在增加、擴大。

  那蛋擱在用樹枝築構成的鷲巢裡,那窠建在懸崖峭壁,峭壁上吹著一股無形的風,看不到,卻感受得到。懸崖上空,烏雲密佈,吐著幾道蛇信,然雨未落下,而太陽在雲縫中擠破身,仍吸不到一絲空氣,眼看就要被雲海給溺斃了。

  這樣的畫面被擠壓在一個畫框裡,一個原木畫框,吊在乳白色牆面上。

  牆下幾桌木製桌,每桌並著幾張木藤製椅,桌上擺著些許茶點與茶壺,椅上談笑風生男女數名。另一面牆,有座吧檯,吧檯上方吊著許多高腳杯,並打著橘光。靠牆有一木櫃,櫃內佈滿碟、杯,吧檯內有兩名人員正忙著準備飲料。整個室內的感覺,溫馨而高雅。

  夜晚,《凱子開的店》內,阿愷頭戴一頂西部年仔帽正在大放厥詞:「我說這店要成了電影場景,鏡頭就得這麼帶。」

  「聽起來好像不錯,不過就可惜用了這音樂。」小茹搖頭。

  「這音樂怎麼了?」

  「這音樂沒有現代感,太沈了,不適合年輕人。」小茹噘著嘴。

  「對啊,你放這什麼爛音樂?」我搭腔笑話他。

  「什麼叫爛音樂!這叫國樂,國樂你懂吧!」

  「那你幹嘛不放點流行或爵士樂之類的?」

  「我幹嘛放流行樂,現在的流行樂能聽嗎?我才不讓那些靡靡之音來褻瀆我這塊聖地。」阿愷胡亂揮手。

  「你講得太偏激了吧!我今天帶庭君來,人家第一次來你就想嚇跑人?」

  「妳不用擔心我,」跟小茹來的女孩輕鬆說道:「我覺得他講得蠻好,再說,我覺得這音樂也不錯!」

  談話仍在持續,我一言不發起身,離開座位。

  「小伍,你去哪?」阿愷高喊。

  「聽泉吶!」我不耐煩回道。

  我走進廁所,關起門,放下整個馬桶蓋,坐了下來。

  廁所中也飄著樂音,那是阿愷口中的所謂國樂。簫音在空氣中下沈,悶得這胸口快窒息了。這他媽的什麼鬼音樂!我猛踹門一腳,外頭傳來女孩驚嚇聲。

  我百無聊賴地躲在廁所裡抽菸,菸草在吐納間燃燒,但燒不死空氣中浮動的樂音。我起身,掀起馬桶蓋,將快燃盡的菸頭彈進水中,然後按了沖水鈕,走出廁所。

  「為什麼選擇用國樂?」小茹帶來的女孩問阿愷。那女孩聽說是小茹的大學同學,留著長髮,眼睛大而靈活,瓜子臉,輕薄的唇透著一股剛毅氣息。

  「因為……」

  「因為他大學時期參加國樂社,」小茹搶先阿愷的話,「學的是中國竹笛,吹了四年,可惜還是吹得一塌糊塗。」小茹笑得挺大聲,「所以這是一種心理補償作用,自己吹不好,就轉為純欣賞,其實為的是彌補自己缺乏音樂細胞的遺憾!」

  「胡說八道!我笛子吹得才好哩。」

  我隔著一段距離聽他們談話,腳還走著,卻止步在吧檯前。

  「小妹!」我對吧檯裡著粉紅制服的女孩喊道。

  「小伍哥。」她抬頭微笑,兩端嘴角各掛一粒酒窩。

  「給我來杯紅酒吧!」

  「店裡不賣酒的。」

  「誰要跟妳買酒了?那,」我指向壁櫃下邊,「把那櫃子打開。」

  「你又來了。」小妹朝我翻白眼,然後轉身取出一瓶紅酒。

  「這幾年份的?」

  「19……」她翻轉瓶身檢視,「98。」很確定回道,然後從吧檯裡取出酒杯,盛了杯八分滿的紅酒遞給我。

  「才三年啊,妳捨不得拿陳年點的給我喝?妳這丫頭真不錯,好員工,懂得幫老闆省錢。」

  她依照慣例送我一個吐舌鬼臉。我賴在吧檯前不想走開,輕酌一口酒,香醇微甜的葡萄酒味滲著味蕾,滑進喉管。我想到剛剛的沖水馬桶,忍不住哼笑一聲。

  此時,夜色壓著的店門口走進個男人,上身襲一件浮龍紋純白中國裝,下身著黑色牛仔褲,腳踩一雙棕色休閒鞋,肩揹長條背包。阿愷走過去與他握手,講了些話,然後他就逕自走到店內新搭的小演奏台上。

  我饒有興致地回到座位,盯著他,他正在取出樂器。

  「就是他?」小茹好奇問道。

  「嗯。」阿愷輕應一聲,眼睛注視著那男人。

  「演奏什麼樂器?」

  「二胡。」阿愷回過頭朝小茹咧嘴笑著,「這傢伙好像很厲害,也很有自信!」

  「怎麼講?」

  「就上禮拜,他本來在這兒吃飯,吃完飯,突然跑到櫃檯說是要找老闆。然後遞了一張名片給我,建議我可以在店裡搭個小演奏台,請樂師到這兒做現場演奏。」

  「然後你就答應了?」

  「對啊,反正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只是沒想到才想著,就有人自動找上門了。」

  「那他的名片呢?」

  「幹嘛?」

  「這人長得很有個性,想瞧瞧他的名字。」

  「妳是花痴啊?見到長得帥的男人就春心蕩漾了?」

  「花你個頭啦!你這人就是嘴巴不乾淨。」

  「我也想瞧瞧。」庭君突然開口。

  「吶,你看,庭君也想瞧,小伍,你呢?」

  「我無所謂。」說著,我又點上一根菸。

  阿愷從皮匣子取出一張白底名片,我們一致攏過身,盯著那名片瞧。名片上印有幾個墨藍色字,右上方一個小字“我”,中間字體略大直書“拉二胡”,下方橫寫三小字“顏子緒”,名字下有一組電話號碼。

  「酷!」小茹立即發聲,「簡潔有力。」

  演奏台上突然傳來幾聲咿呀聲響,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望向聲源處。只見那名叫子緒的男人,將麥克風置於琴筒後方約一個拳距,又調整一會兒音響音效。然後演奏台上燈光轉暗,木質地板上亮起幾點光,台上左上方聚光燈柔和地打在那男人身上。

  音樂開始了,原本靜默的現場,漸漸浮出一縷嗚咽聲,男人微仰頭,輕闔眼,右手一個回勾,琴聲又下一響,身子微晃,手一回,再下一響,幾響之後,一道旋律透著空氣穿進耳膜,音質牽引著一種無形情絲,本質上似乎就帶有一份悲情,然而那旋律沈穩中卻又帶點活潑,不至讓現場氣氛過於凝重。

  那男人的胡聲似乎有著一股引力,胡聲響起後,現場便鴉雀無聲了,每個人暫時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就像那聚光燈此刻也打在他身上一樣。

  我聆聽一會兒,又起身走至吧檯跟小妹要杯紅酒喝。

  外邊時而傳來車流聲,有個女人誇張的笑聲從門外竄進來,漸行漸遠。

  「死三八。」我輕罵一聲,將菸蒂壓死在菸灰缸上。

  二胡的聲音依舊在店裡繚繞,樂曲進行速度已由緩轉急,我不由自主地又朝演奏台望去,只見那男人左手在弦上快速移動,四個手指頭飛快觸擊弦,而持弓的右手,卻只像是在原地左右抖動,然後,極具顆粒性的音符就這樣在空氣中跳躍起來。

  我舉杯飲盡紅酒,然後走到阿愷身邊打招呼。

  「走人了。」我輕擊一下他的肩。

  「這麼快?」阿愷站起來,皮製長筒靴嘎吱響著,「音樂才剛開始哩。」

  「不了,我有事,得走了。」

  「再見。」小茹與庭君的聲音從我耳後傳來。

  我沒搭理她們,頭也不回地推開店門,離開《凱子開的店》。

  耳朵內還響著二胡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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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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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2-07-21
文章: 3000
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八月 24, 2008 11:51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緒1 引言回覆

  緒1

  不可否認,這家店的音響還不錯!老闆顯然很捨得花錢,精心佈置過這演奏台,並採購了一組價值不匪的音響設備。

  在這兒演奏感覺挺好!店內淡雅柔和的燈光很適合演奏情緒的培養。隔幾個月沒拉二胡,這一上手,竟有些許悸動,眼眶差點不爭氣流出淚來。

  在結束《聽松》這曲樂章後,今晚的表演也就結束了,現場傳來熱情掌聲。我收拾好樂器,關掉音響,步下演奏台。老闆很客氣地迎上來邀我同坐。

  盛情難卻,只好勉強自己隨他入坐。

  這店叫《凱子開的店》,我想這店名該是緣自老闆的名字,聽說他叫阿愷。今晚客人蠻多,店裡充斥人聲,有很蓬勃的生氣,無奈我性喜清靜,一點也不喜歡置身在吵雜人群中。

  「你拉得很棒!」阿愷說著就地拍掌。

  「對呀!你這二胡拉幾年了?」同座女孩問。這女孩短髮齊肩,眼睛彩描淡藍眼影,穿著休閒中帶份時髦。

  「從小就學了。」我輕淡回道,並刻意擠出一抹微笑。

  「難怪那麼利害!」她睜大眼睛彎著嘴角直盯我,眼神中充滿一種類似祟拜的東西。

  「對了,我叫小茹,是阿愷的朋友。」女孩自我介紹並對我伸出手掌。

  「子緒。」我與她握了手,並發現這女孩手上掛了不只一條手飾,顏色鮮艷,造型奇特,引人注目,才一亮手就讓人忘了她手的存在。

  「庭君。」另外一位同桌女孩也與我握手,這女孩衣著端莊,長相清秀,笑起來很甜。

  「子緒老家在哪兒?」阿愷問道。

  「C縣。」

  「聽說你剛搬到這兒,怎麼會想到這城市來?」小茹好奇發問。

  「只是想換個環境。」我從口袋裡取出菸,「介意嗎?」我望向兩位小姐。

  「儘管抽吧!」小茹回道,「剛剛才走了一管老菸槍,我們都能忍受了,你抽根菸算什麼。」說完話,自己咯咯笑了起來。

  「這二胡能借我看看嗎?」阿愷撥高頭上那頂牛仔帽說。

  我取出二胡交到他手中。

  「這是紫檀製的吧!」

  「不,是老紅木,兩百多年的老紅木。」我吞吐一口煙,隔壁桌的三男兩女突然爆出一陣笑聲,不知講到什麼高興事?

  「也借我摸摸,我還沒有摸過這玩意兒呢。」小茹從阿愷手中搶去我的老紅木。

  「妳小心點,這一把二胡很貴的。」阿愷數落著。

  小茹不搭睬他,逕自開口問我,「這東西要怎麼拿?」

  「這東西叫弓,妳得將弓尾放在虎口處,然後將中指與無名指置在弓杆與弓毛之間,就像這樣。」我比出一個持弓手勢。

  她饒有興致地模仿我的動作,二胡放在她手中好似成了一件很拙的玩具,我覺得有點哭笑不得,其實她不知道,我根本不喜歡讓陌生人碰我的二胡。

  「這是什麼線?」

  「那不是線,是毛,是取馬尾做的,妳知不知道妳很土耶!」阿愷笑話她。

  「你才土勒,知不知道《夜雨寄北》是誰作的?」

  「又來了,每次講不贏,就搬出這一套,真受不了妳們中文系的。」

  「怎麼樣?這一套就專治像你們這種自大但肚裡又沒墨水的人。」

  「什麼沒墨水?妳問這種問題,誰會答?妳以為大家都閒著沒事每天就記這些阿貓阿狗寫的詩?」阿愷不屑說道。

  「什麼阿貓阿狗,沒水準!」小茹白他一眼。

  「本來就是,誰沒事會去記這些,不然你問子緒,看他知不知道這首夜什麼的是誰作的?」

  「夜雨寄北。」小茹再次強調。

  我真不習慣阿愷直呼我名字,那語氣好像他跟我已熟識似地。我示意小茹將二胡還給我,接過二胡後,將它妥善放入背袋裡。

  「我想我該走了。」我起身。

  「不再多坐一會兒?」阿愷也站起來。

  「不了,還有些事情得辦。」我說了謊。

  「妳看,都是妳!一句話把在場每個人都給罵進去了。」阿愷再度數落小茹的不是。

  「我才沒有哩!庭君就一定知道這詩是誰作的,甚至還背誦得出來。」小茹隨即抗議。

  「誰不知道她也是中文系的。」阿愷白了她一眼。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唐朝詩人,李商隱作的詩。」

  念誦完詩句,我補充說句再見,然後背起背包,走至門口,推開門,離開《凱子開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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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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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2-07-21
文章: 3000
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二 八月 26, 2008 9:39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伍2 引言回覆

  伍2

  雨一直下著,從早上就開始了,這一點我很能肯定,因為整個早上我賴在床上不肯起床,窗外滴答雨聲持續侵擾耳膜,破壞了我的睡眠品質。

  我在床上像條蟲般蠕動著,午後一陣巨大雷聲徹底擊斃我的睡蟲,我從床上翻起,整個臉埋在雙掌間好一陣子,然後爬下床。

  房間還殘留一股腥辣菸酒味,高梁酒瓶醉倒在小茶几上,菸灰缸像個污穢香爐,上頭插滿菸頭。我像遊魂一樣飄進浴室裡,在浴缸裡放了熱水,然後剝光衣服,一頭栽進水中。

  頭還是很重,宿醉醒後總有一股想要自殺的衝動,「這該死的酒精。」我撫著頭忍不住輕咒一聲。

  盥洗完後,我打開床頭音響,然後開始整理昨晚餘留下來的殘骸。蕭邦《Polonaise》成串音符和著外面雨聲正在跳躍,催促我加快動作,我一邊收拾一邊又為自己點上一根菸。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喂!」

  「小伍,你死哪去了?」阿愷的聲音從話筒另一端傳來。

  「幹嘛?」

  「你手機怎麼都不開機?你知不知道你足足有一個禮拜沒來店裡了?我不管,你今天晚上給我過來。」

  「這是命令嗎?」

  「廢話,當然不是命令,只是我找你好多天了,你好歹也過來坐坐嘛!」阿愷的語氣軟化下來。

  「現在幾點?」我下意識舉頭望壁鐘。

  「四點多了。你到底來不來?」

  「再看看。」

  「別看了。不是我說你,你別成天賴在家裡不出門,悶久小心悶出病來。」

  「別唸了,我待會兒過去。」

  掛上電話後,我又在床上躺一陣子。搞不太清楚自己的思緒,腦子空白著有時也會讓人覺得心煩。天花板上的蜘蛛網有擴大跡象,老想著要拿掃把將它掃去,但卻一直未有行動。

  到達《凱子開的店》時,已經七點多了,晚餐還沒吃,肚子餓得發慌。店裡飄送著二胡築構的樂音,那晚見到的男人,正在演奏台上閉眼演奏二胡。

  「怎麼這麼晚才到?」阿愷從座位上起身迎過來。

  「不小心又睡著了。」

  「過來一起坐。」

  「嗨!小伍。」小茹揮手跟我打招呼,庭君坐在她旁邊對我點頭。

  「下碗麵來吃吧!肚子餓壞了。」我與阿愷說道,然後望向庭君:「又見面了。」

  「是啊。」

  「小心小茹,別被她帶壞了。」

  「是小心你才對吧!」小茹噘嘴回道,「不修邊幅,又是喝酒、又是抽菸的。」

  「胖子待會兒要過來。」阿愷從吧檯走來。

  「哦。」我輕應一聲,眼瞄著他那雙長筒靴,那靴上掛滿一堆銀製飾品,看了很礙眼。

  「這下你又有酒友了。」

  「今晚不喝了,昨晚喝太多,現在頭還犯疼哩!」

  「那最好,店裡的酒快被你喝光了。」阿愷轉而對庭君說。「對了,我們剛剛聊到哪兒?」

  「立體派畫風。」

  「畢卡索是立體派的吧!」小茹說。

  「沒錯。其他的代表人物還有布拉克、勒澤、佛里奈等人。」

  「據我所知,立體派的產生是緣自於觀察黑人雕刻的靈感。」庭君說。

  「不錯嘛!妳很有概念。」阿愷誇張笑著,一副專家口吻回道。

  阿愷他們的談話仍在繼續,我手托下巴,望著演奏台,專注凝視那男人的手,那手柔軟輕巧地就像一尾自在的魚,左右來回擺動著,自然流露出一種屬於舞者才有的律動感,並展露一股流動的藝術氣息。

  小智是吧檯內另一個服務人員,剛退伍不久,他端出一碗麵,口中叨唸,「小伍哥,你好幾天沒來了。」

  「是嗎?」我加點辣椒醬在麵裡頭,「對了,你跟女朋友還好吧!」

  「沒事,女孩子嘛,芝麻綠豆的小事也愛鬧彆扭。然後你還不能不理她,你越是生氣她越是高興,因為這樣才表示你在乎她。」

  「喂,小智,你當這兒沒女孩子啊?」小茹略瞇眼斜瞪小智。

  「啊,小伍哥,抱歉,我那兒還有事忙。」說完,馬上就遁逃了。

  「這小子挺機靈的。」阿愷笑說。

  現場突然掌聲響起,我們不約而同望向演奏台,大夥隨即跟著鼓掌。那拉二胡的男人微微點頭致謝,然後眼一閉,手一動,二胡獨特的聲音再度響起。
  
  「他拉的實在沒話講。」阿愷讚嘆著。

  「聽說他學生時期就曾拿過省賽冠軍了。」小茹補充說道。

  「請他來演奏生意有差嗎?」我說。

  「有啊,這幾天特別明顯,每到這個時段,客人就多了起來。」

  「現場音樂還是很迷人的。」庭君一副陶醉模樣。

  「我想叫他拉長時段;他說維持這樣就好,時間拉長,客人聽了也會膩。」

  「有錢賺不賺?」我哼笑一聲。

  「胖子來了。」阿愷望向門口。

  胖子在門口張望,見著我們,於是走了過來。

  「嘿,小伍,好久不見。」他拉一把椅子挨在我身旁。

  「沒帶老婆來?」我瞥他一眼,繼續吃麵。

  「這位是……」胖子發現新大陸似地亮著眼望向庭君。

  「我大學同學。」小茹接口。

  「妳好。」胖子伸出手,「我叫……」

  「胖子。」小茹切斷胖子的話。「庭君,妳也叫他胖子就行了。」

  「好好,就叫胖子,反正我也沒意見。」胖子聳肩,「對了,阿愷,去準備些酒吧!今天小伍在,不醉不歸。」

  「你自己喝,我不喝。」我拿紙巾擦嘴,然後點根菸,並遞一根給胖子,「挪,來一根?」

  「怎麼?改惡向善了?你這酒鬼有酒竟然不喝?」胖子取出打火機,為自己點上菸,不忘貧嘴挑釁。

  「去你媽的。」

  「怎麼樣?到底要不要喝一杯?」

  「不喝!」

  「那我只好自己喝了,」胖子無奈說道,「最近心煩得很。」

  「又怎麼了?」

  「還不是醫院的事,沒事老愛開會,開會也就算了,還要大老遠跑去T縣,而且一開就是一整天。對了,阿愷你行行好,叫小妹拿酒來吧!要不啤酒也好。」胖子推著阿愷的手臂。

  阿愷離位走去吧檯,胖子轉而跟小茹、庭君講話。我不置一語閉眼躺在椅背上,後腦勺還是很沈重,好像被顆大石壓著,胡聲仍在嗚咽,拉的是《綠島小夜曲》,從沒想過兩條弦也能產生這麼醉人的樂音。

  綠島像一隻船 在夜裡搖呀搖
  姑娘喲 妳已在我的心海裡 飄呀飄
  讓我的歌聲隨那微風 吹開了妳的窗帘
  讓我的衷情隨那流水 不斷地向妳傾訴

  
  「二胡拉老歌也很有味道。」阿愷走了過來。

  「什麼時候多了現場演奏?我怎都不知道。」胖子回身望向演奏台。

  「就上個禮拜開始的。」

  「拉得很棒哩!」

  「我真怕他會哭出來,你看他那投入的樣子。」小茹雙手托腮一副陶醉神情。

  「阿愷你怎麼不去跟他合奏一曲?」庭君問道。

  「下次吧!」

  「阿愷,你老實說,你的笛子到底行不行?」小茹說。

  「什麼行不行?」阿愷打著迷糊戰,「放這兒就行了。」小妹送來幾瓶啤酒。

  「小妹越來越漂亮了。」胖子欣賞藝術品似地輕撫下巴。

  小妹勉強擠出微笑,然後學著小智先前的模樣遁逃了。

  「對了,他們都是怎麼說的?洞房花燭夜之後,隔天早上起來,你會發現,滿街都是美女。」胖子攤開雙掌神態誇張。

  「你這話最好去說給你老婆聽。」我說。

  「胖子,你知道嗎?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醫生。」小茹慎重說道。

  「怎麼說?」

  「亂沒氣質的。」小茹白了他一眼。

  「喝酒、喝酒。」胖子推著太極拳,「小伍,你好歹也陪我喝一杯吧!」

  「我說了,我不喝。」

  「算了,你也知道他那個性,說一不二的,別浪費唇舌了。」阿愷繼續說道,「來吧,我陪你喝,要不小茹也能喝上幾杯;庭君要不要來一杯?」

  「好啊。」庭君爽快答應,「小伍你也來一杯吧,難得大夥聚會,一起乾杯。」

  胖子與阿愷聞言直盯我。

  「看什麼?」我不耐煩吼著。

  「到底要不要?」胖子一副無辜模樣。

  「沒說不,就是要了嘛!」阿愷擊了他一拳,擊出一道清響的肥肉聲。

  現場突然又爆起一陣熱烈掌聲。

  「等等,我找子緒過來喝一杯。」阿愷說完,起身走向演奏台。

  胡聲停止後,店裡開始撥放音樂,迥異胡聲的笛音開始漫延,這曲引子起得沈緩莊重,有種遼闊意境,讓人聽了遍體舒暢。

  「來了,來了,胖子你坐過去一點。」阿愷帶著子緒走過來。

  「拉二胡的男人。」我提高聲調喊道。

  他望了我一眼,不露齒微笑一下。

  「對了,阿愷你上次說這曲名叫什麼?」小茹說的是正在播放的樂曲。

  「《姑蘇行》。」

  「這曲子真是百聽不厭,知不知道是在描繪什麼的?」

  「不知道。」阿愷正在為子緒盛酒。

  「這曲子取材自昆曲,」子緒突然開口說道,「整首曲子分為四個部份進行,第一段是引子,寧靜沈穩,描繪精巧秀麗的蘇州園林景緻;第二段行板,旋律優雅,表現人們賞景時的愉快心情;至於第三段則是小快板,樂曲行進速度快,是整首樂曲中的高潮,企圖強烈表現出遊人嬉戲、情溢於外的激動心情;至於尾聲,則又將樂曲拉為平緩,這一段要表現的是遊人沉醉於美景而流連忘返的情景。整首曲子大概就這樣。」

  「阿愷你該自我檢討一下了。人家拉二胡的都知道,你這吹笛的反而不知。」小茹說。

  「我這是業餘玩票性質的,怎能拿來跟專業比,」阿愷不以為然說道,「來,喝酒,為我們今天的聚會乾一杯。」

  生命中總是這樣,有些人我們總是莫名奇妙地就認識了。那感覺很像每個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然後在某時間、某地點,兩條路突然交會,於是原本不相識的兩人就這樣相識了。

  子緒的話並不多,坐一會兒後,說是有事就先走了。胖子整晚發著牢騷,酒太半都下了他那日益腫大的肚;小茹依舊臉上堆滿笑容;阿愷今晚客人多,忙進忙出,也沒能聊上幾句;庭君則是文靜些,一雙大眼依舊靈活有神,在不經意舉望中,總能瞧見那雙大眼正盯著我。

  我看了一下鐘,時針指在十一點處,於是拍胖子的臂說道:「太晚了,該走了。」

  「正在興頭上哩!反正今天是週末,明天休假。」

  「家裡有妻小在等呢,回去了。」小茹說。

  「小伍啊,不是我說的,還是你聰明,不太早結婚是對的,女孩子可以任你高興的玩,而不用產生任何罪惡感。」

  「你喝多了。」我厭惡說道,「小茹,跟阿愷說我們要走了。」

  我架起胖子走出門外,「你開車來?」

  「嗯。」他輕應一聲。

  「我幫你攔部計程車。」

  「我自己開行了,沒問題的。」

  「你給我閉嘴。」

  時近午夜,街道上仍燈火通明,胖子坐的計程車,消失在雨夜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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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三 八月 27, 2008 7:01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緒2 引言回覆

  緒2

  「今天比較早來。」阿愷在吧檯內跟我打招呼。

  我走至吧檯,在高腳椅上坐下,「沒事,所以就早點來了。」

  「想喝什麼?」

  「隨便。」

  「綠茶怎麼樣?」

  「都好。」我環視一下店內,客人不多,感覺很是清靜,古箏樂音正在飄揚,「今天怎麼你站檯?」

  「小智請假,所以就自己來囉!」阿愷邊說邊動手,一杯綠茶很快就置在我眼前。

  「怎麼樣?你要不要再考慮看看,我上次跟你提的事。」他將手肘靠在吧檯上。

  「什麼事?」我望著他頭上那頂小飛象造型帽。

  「週日的演出啊。」

  「我不是給你答案了?」我低頭啜一口茶。

  「我知道,不過你也知道,週日店裡生意好,很適合演出的。」

  「很抱歉!這沒辨法,我說了,禮拜天是我的休息日,我不想有工作擾身。」

  「這哪會擾身呢?不過就一個鐘頭的演出。」

  我笑而不答,搖著頭又吸了一口茶。

  「不然週日的演出我給你Double的價錢,你看怎麼樣?」阿愷仍不放棄。

  「你想利誘我?」

  「別說的那麼難聽。就當是賣個面子給我這老闆吧!」

  「週日生意好不需要錦上添花了,你別再花那冤枉錢。」

  「不是我說你啊,你跟小伍一個樣,老是說一不二,完全沒有轉圜餘地,這點實在讓人受不了。」

  「我跟小伍不熟,別把我跟他扯在一塊。」

  「以後混熟你就知道了。」阿愷取一片土司咬在嘴巴上,並動手為自己盛一杯飲料。

  「他是做什麼的?我也要一片土司,兩片好了,我喜歡吃麵包。」

  「他?」阿愷遞了兩片土司給我,「他沒做什麼。」

  「哦。」我輕應一聲。

  片刻,阿愷突然說道:「他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

  「我沒想像怎樣。」我抬頭望向壁鐘,「我該上場了。」

  《凱子開的店》內裡裝潢有著一股質樸中國風,多數材質都由原木構成,店內燈光是柔和的橘光,室內燃著淡雅香精,基本上,處於這樣的環境演奏,心情是愉悅的。

  《良宵》,二胡大師劉天華的十大名曲之一,今晚演奏由此首樂曲拉開序幕。這是一首描繪夜間與友人共聚的欣悅之曲,我想很適合在這樣的夜裡演奏。

  店內客人逐漸增加,我看到庭君從門口走進來,她微笑揮手與我無聲打招呼,然後走到吧檯與阿愷說話。

  演奏由七點開始,八點結束。結束演奏之後,庭君招呼我同坐。我走至吧檯請阿愷幫我沏壺茶,並點了一盤炒麵,才來到桌前坐下。

  「你還有在其它地方演出嗎?」庭君問。

  「沒有。」我搖頭。

  「這樣生活打得過?」

  「可以呀!反正一個人又花不了多少錢;再說,阿愷給的待遇還不差。」

  「阿愷剛剛跟我發牢騷,說你堅持不在週日作演出。」

  「我喜歡將時間留給自己。」

  「那你一天才工作一個鐘頭。」庭君比著一根食指,臉上笑得很燦爛。

  「工作可以餬口就好了,我對金錢的要求本來就不高。」

  「還是你比較好,一般人一天大多工作八個鐘頭以上,有些時候還得加班,仔細想想,人們多數時間還真的都用在工作上了。」

  「反正都是自己選擇的。」

  「有時候是身不由已,現代人經濟壓力比較大。」

  「或許吧!」我說,「又或許只是慾望比較多。」

  「也不盡然是慾望,有時候是工作性質的關係,有時也許是生活擔子問題。」

  「我沒那許多問題,我只知動物最基本的需求便是求溫飽而已。」

  「但人畢竟跟動物不同嘛。」

  「是不同,動物沒人類那許多庸人自擾的問題。」

  「庸人自擾?」

  「是的,庸人自擾。」

  「我不明白,比如說呢?」

  「比如說……衣服沒人家漂亮,車子沒人家貴,房子沒人家豪華之類的……」

  「經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

  「不談這個,聽說妳在出版社當編輯?」我轉移了話題。

  「是啊,工作時間有時還長的嚇人。」她自我調侃。

  「編輯都做著哪些工作?」

  「基本上,出版社的編輯同時扮演著三種不同的角色,第一、我們必須多方搜尋,並且挑選出可以出版的好書;第二、我們得負責編書;第三、我們還得扮演雙面人,在面對作者的時候,代表出版社;在面對出版社的時候,又代表作者。」

  「聽起來挺複雜的。」

  「是誰點的炒麵?」許師父突然出現桌前。

  「許師父,你這是幹嘛?怎麼自己端出來呢?這我可承受不起。」我起身說道。

  「出來透透氣。」許師父臉上堆滿笑容,「對了,子緒啊,跟你打個商量,以後每天至少都拉首老歌給我聽好不好?」

  「那有什麼問題,只是你得說說你喜歡哪些曲子。」對方是許師父,我無法拒絕,再者,我很喜歡這位烹飪大師,他臉上總是掛著一副和藹笑容。

  「國台語老歌都行啊。」

  「那京劇聽不聽?」

  「京劇你也會拉?」

  「二胡可以模仿京劇唱腔演奏,抑揚頓挫酷似人聲。」

  「這麼利害?」許師嘖嘖稱奇。

  「明天拉一首給你聽聽。」

  「那最好。這樣吧,今天這一餐我請客,我跟阿愷說去。」許師父說完喜孜孜地走到吧檯跟阿愷說話,然後步回廚房。

  古琴與洞簫合奏的《平沙落雁》正在店裡迴盪,這是一首古曲,曲風平和莊重,略帶滄桑。吃個宵夜能有這音樂相伴,也該算是一種人生的享受了。

  我吃著麵,繼續剛剛與庭君的話題,「對了,妳剛剛說,妳們得負責篩選作品,我想知道,投稿的人多嗎?」

  「當然多了,不過根據一般統計,每五十份初稿或出版提案中,只有一本書會被接受。」

  「這麼說來,妳們做編輯的每天還得看一大堆稿。」

  「其實也還好。不過實話說,一個好的編輯要做的就是細心閱讀作品中的每一個字,詳細而坦率地說出評語,並且建議作者應該修改之處。所以這時候,編輯就得變成一個真正客觀的第一位讀者,我們不只要提供作者建設性的幫助,同時也無形中點出讀者和市場對這本書可能出現的反應,而作者可以據此修改作品。」庭君說完後,飲口茶,嘴角上揚。

  「這工作聽起來似乎吃力不討好。」我說。

  「對啊,所以美國資深的編輯人威廉斯說,假如編輯拿起一部作品時,絲毫沒有任何期待的心情,或許他就不該繼續待在這一行。」

  「不過我看妳好像還做得蠻得心應手的。」

  「算是興趣吧!反正我喜歡看書,做個編輯還能進一步挖掘好作品,何樂而不為呢。」

  「Enjoy your life.」我高舉杯。

  「To enjoy life.」她愉快地舉杯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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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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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2-07-21
文章: 3000
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八月 28, 2008 11:26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伍3 引言回覆

  伍3

  我裸坐床邊,沈默抽菸。

  在PUB裡頭認識的莉莉突然從背後環抱我,將頭擱在我肩膀上,俏皮地說:「你們男人事後總要抽根菸嗎?」

  我拉開她的手臂,不置一語。

  「我們還會再見面吧!」她再度抱著我,極具挑逗地開始玩弄我的下體。

  「應該不會了。」我吐了一口菸。

  「你難道不喜歡我?」她用舌尖舔我耳根。

  我甩開她的手,軋然起身,懶懶地說道:「早說好的,逢場作戲,作完了各走各的。」

  我開始穿內褲。

  「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她憤然將枕頭摔在我頭上。

  「別以為我不曉得,上個禮拜小雅也跟你睡過!她是我朋友,這你沒想到吧!」

  我把菸擱在菸灰缸,將長褲和上衣一併穿上。

  「你知道你像什麼?」她輕蔑笑道,「你是隻野狗,一隻發春的野公狗。」

  「你怎麼不說話?你不敢說話?吃完了就想走,你這個爛男人!」說完,她又丟一個枕頭過來。

  我沒理會她,事實上是,我根本就懶得理她,我走出房間,關上門。門內發出一陣摔東西的響聲,莉莉仍在房內歇斯底里咆哮。

  走上霓虹街道,晚風徐徐吹著,汽機車加油聲有一陣沒一陣地在路上呼嘯。我看一下手機,十一點二十五分。有一則簡訊,是電訊公司的酬賓大放送,只要傳一則簡訊至XX就可以參加抽獎活動。我沒看完內容就直接刪除了。

  不知怎地,我又晃到《凱子開的店》,感覺自己像行屍走肉,莫名其妙又浮游到這裡。也許我只是想找個人聊聊天,誰知道呢?反正人多半時候也都在渾噩中度日。

  阿愷正在吧檯內忙,沒留意我的到來,我走過去打招呼,「阿愷。」

  「你坐一下,我馬上好。」阿愷邊忙邊說:「對了,要不要來杯紅酒?」

  「都好。」我低頭點菸。古琴的聲音在空氣中環繞,樂曲單一而純淨。

  阿愷端了兩杯飲料交給小妹,然後呼一口氣對我說道,「行了。」他雙手胡亂地在褲子上擦了幾下,「你今天怎麼這麼晚。」

  「我坐一下就走。」

  「怎麼?心情不好?」阿愷取來玻璃酒杯,盛兩杯紅酒,一杯給了我。

  「沒事。」我遞一根菸給他,「店裡生意還好吧!」

  「你也會關心啊?不行,我看你今天真的有問題。」

  「你才有問題。」

  「說吧!現在沒有別人,就只有我們哥倆。」阿愷狡黠笑著,並將身子靠了過來,頭上那隻小飛象的鼻子正好頂著我額頭。

  「你發什麼神經!」我一把推開他的頭。

  他突然發出嘖嘖響聲並搖頭,「我聞到了,你身上有精蟲的味道。」

  「去你媽的。」我說。

  「其實是女人的粉脂味,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又在床上遺棄一個女人了?」

  「你夠了沒?」我面露不耐煩。

  「告訴我,為什麼每次你作完愛之後,情緒就變得低落?」

  「你到底有完沒完?」我斜瞪他一眼。

  「不如這樣吧!我分析給你聽,問題出在哪裡?問題出在於你射精了。」阿愷吸一口菸繼續說道:「你把你的蟲寶寶留在一個不愛的女人身上,這讓你覺得對不起自己。」

  「胡扯。」我噗哧地笑出來,「我才沒有覺得對不起自己。」

  「你有。」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好吧!隨你怎麼說,總之,你不該勉強自己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

  「我沒有勉強自己。」我別過頭,猛吸一口菸,「我喜歡跟女人做愛。」

  「你只是一個不及格的嫖客,在你臉上找不到一絲洩慾後的滿足笑容。」

  「那請你告訴我,應該怎麼笑才算滿足?」

  「至少要像這樣。」阿愷做了一個誇張的咧齒微笑。

  「白痴!」

  「你不會這麼笑吧!」

  「我要這麼笑,我寧可去撞牆自殺!」

  「所以說你是個不及格的嫖客。」阿愷下了一個這樣的結論。

  「誰跟你說我是嫖客了?我不過是對女體沒有抵抗力罷了。」

  「女體?嗯,很新鮮的說法。」

  「你曾經這樣兩手,」我張開雙掌,「抓著女人的奶子嗎?」

  「當然。」

  「那就對了,有時候我們總會需要這樣的觸感。」

  「兩奶在手的感覺?」

  「沒錯!」

  「其實我覺得接吻的感覺更棒。」阿愷咯咯笑著。

  「很抱歉!我不跟人接吻的。」

  「為什麼?」

  「不為什麼。」

  「你不懂得愛人。」阿愷搖頭。

  「就因為不接吻?」

  「沒錯!」

  「胡扯。」

  「以後你會懂的。」

  「別對我這樣說話。」我厭煩說道。

  「好,不說。」阿愷舉手投降,「不過不可否認的,這方面事情我還是比你懂,因為我愛過人,我知道愛一個人的時候,會如何地想要去親吻對方。」

  「是嗎?我看過很多男人動不動就想親女人。」

  「那又不同,那叫性慾作祟或叫精蟲作祟。那種人心裡頭只想著性,無關於愛。」

  「你的話真矛盾。」我哼笑一聲。

  「好吧!那也算愛好了,不過那叫“愛性”,不叫“愛人”。」

  「原來還有這許多差別,你可以去當愛情顧問了。」

  「你無藥可救了。」

  「你才知道。」

  時鐘指在十二點處,店內客人幾乎走光了,小妹與阿智已開始著手清理環境,我起身將杯內剩餘紅酒一口飲盡,然後對阿愷說道:「好了,我該走了。」

  「嗯,慢走。」

  我輕揮一下手,表示再見。

  「小伍。」阿愷喊住我。

  「什麼事?」我回過頭。

  「希望你過得快樂。」他語重心長說道。

  「我知道。」我轉首帥氣揮手,「再見了。」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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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八月 29, 2008 1:50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緒3 引言回覆

  緒3

  夏目漱石的《少爺》陪我渡過一整個下午。這個被譽為日本近代文學史上最偉大作家之一的日本人,英年早逝,熬不到五十歲就死了。

  聽說他本名叫金之助,不叫漱石,漱石這名是後來才取的,至於「漱石」一詞,據聞是典出晉書孫楚傳。

  晉書孫楚傳說,孫楚少時想隱居,對朋友王濟說:「我要去漱石枕流了。」孫楚把「枕石漱流」說成「漱石枕流」,所以王濟說:「流不能枕,石不能漱。」孫楚強辯說:「我說的沒錯!枕流為的是洗耳朵;漱石為的是磨礪牙齒。」

  為什麼會對這典故情有獨鍾?甚而據詞取名?

  為什麼當初選擇二胡?而不是笛子或古箏、琵琶什麼的?就像他人常這樣問我一樣。

  要我說的話,我會覺得那是命中註定的。漱石這名就該屬於金之助,二胡就該屬於我,就是這樣。情況並不總是那麼複雜,有時將事物歸於宿命,會省去很多人生煩惱。

  搬到一個新居住地,我試著轉換自己的心情,也改變一些行事作風,比如說,工作完後,我總會刻意要求自己留在《凱子開的店》多坐一會兒才走。

  「拉二胡的男人。」正當我盯著壁上一張畫作欣賞之際,小伍的聲音從我耳後傳來。

  我轉頭望了他一眼,說道:「你剛到?」

  「嗯。」他輕應一聲,並學我樣子欣賞那幅畫。那是一張陰沈氣候中破殼而出的幼鷹畫作,全圖以鉛筆為素材,畫得栩栩如生。

  「這畫畫得不好。」他望著畫突然說道。

  「我覺得蠻好。」我說。

  「這峭壁的線條太粗。」

  「應該是刻意的,正好適當表現出峭壁冰冷絕然的質感。」

  「雲層的明暗落差太大。」

  「剛好強烈表現出閃電的威力。」

  「那鳥醜死了,好像快要死了。」他提高音量嘲笑。

  「不會吧!我看牠很努力地活著。」我覺得他是故意的。

  「你瞧,」他伸起手臂,用食指敲著畫,「快要下雨了,牠馬上就要被淋死了,這是一幅沒有生機的畫。」

  「是這樣嗎?」我輕笑著,「這明明是一幅充滿生機的畫,幼鷹在惡劣天候中堅強破殼而出,牠選擇勇敢對抗所處環境。」

  「說不過你。」他搖頭走去吧檯。

  我望一下鐘,又望了窗外夜色滲著的霓虹街道,正考慮是否該回去了,卻聽到小伍在吧檯高喊:「拉二胡的男人。」

  我在全場人注目之下,走近吧檯,面露不悅說道:「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叫我?」

  「你生氣了?」他吊兒郎當笑著,「我不過是想請你喝一杯。」

  我不置一語望著他,阿愷則在吧檯內不著聲微笑。

  「不然你說我該叫你什麼?」

  「你要請客,OK,那我要點貴一點的酒。」我逕自靠向吧檯說道。

  「可惜這兒不賣酒。」小伍狡猾說道。

  「阿愷,把下邊的櫃子打開。」我用食指指示。

  「這你也知道?」小伍翹著半邊嘴,「你不知道那是我的私人專用酒櫃嗎?」

  「錢掏出來。」我晃手催促他。

  「幹嘛?」

  「請客啊。」

  「那也不用急著要錢吧!」

  「就要。」我自顧說道。

  他無奈地將兩手伸進褲袋裡,摸索一會兒,丟了四五個銅板在吧檯上,「我只有這些了。」

  我伸出食指數著銅板,三個拾圓,一個伍圓,一個一元銅板。

  「阿愷,有三十六塊錢一杯的酒嗎?」

  「嗯……」阿愷神色凝重陷入思考模樣,然後嚴肅說道:「應該可以買一罐啤酒。」

  「那就一罐啤酒吧!麻煩你給我兩個杯子。」

  「阿愷你敢拿啤酒出來,我就砸爛你的手。」小伍出言警告。

  阿愷裝作一臉無辜望向我,小妹在吧檯內竊笑。

  「別理他,就一罐啤酒。」我說。

  「你敢!」小伍怒瞪阿愷。

  「你還沒喝就醉了?」我轉首望他。

  「你這是在污辱我。」

  「是你在污辱啤酒。」

  小伍沒再作聲,於是我從阿愷手中接過啤酒,倒滿兩杯,一杯推到小伍面前。

  門口處突然傳來鐺鐺聲響,只見胖子出現門口。他走近吧檯,看到檯上的啤酒,眼睛陡然發亮。

  「操,喝酒也不找我。老闆,麻煩再來一個酒杯。」說著,逕自擠在小伍與我之間。

  「你又丟妻棄子了?」阿愷拿出酒杯,嘴巴不忘調侃。

  「今晚只有一罐啤酒。」小伍冷酷地說。

  「一罐啤酒哪夠喝?」胖子轉頭瞥了他一眼,「阿愷,再多拿幾罐出來。」

  「沒有了,就一罐啤酒。」小伍重申一次。

  「為什麼?」

  「因為我只有三十六塊錢。」小伍指著檯上銅板。

  胖子噗哧一聲,抱著肚子不可抑制地笑道:「誰不知道你在這兒喝酒是不用錢的。」

  「你這死胖子,有那麼好笑嗎?我叫你笑……」小伍笑著賞胖子的頭一巴掌。

  「對了,阿愷你告訴我,」胖子抬起頭,「為什麼這小子在這兒喝酒都不用錢?」

  「因為這家店是他的。」阿愷呵呵笑著。

  「小伍,你這樣不行,」胖子搖頭,「你根本就吃定了阿愷。」

  小伍沈默點菸,不理會胖子的說詞。

  氣氛陡然降了溫,阿愷轉移話題說道:「今天客人比較少,我們到那邊坐吧!」

  「等等,我要跟小伍道歉!」胖子裝著可憐樣,手搭上小伍的臂。

  「你少噁心了。」小伍撥開他的手。

  「怎麼辦?他不肯原諒我?」胖子望向阿愷。

  「你自找的。」阿愷繞出吧檯。

  「我覺得我在這兒總是得不到尊重。」

  「因為你沒大腦。」阿愷走到小伍身後,一手搭在他的肩。

  「我是醫生。」胖子說。

  「請問你是哪一科醫生?」阿愷邊說邊招呼我們到一桌靠窗的桌座上。「小妹,請許師父炒幾盤小菜過來。」

  「精神科醫生。」

  「那就對了。」

  「什麼意思?」胖子擠進裡邊的位置,「小伍來,你來坐我旁邊。」

  小伍不理會他,另取一把椅子坐在桌邊上,嘴角叼菸說道:「你需要精神治療。」

  「你怎麼跟我老婆說的一模一樣?」胖子繼續裝著白痴。

  「你挺像一個穿著醫生制服,然後幻想自己是醫生的病患。」阿愷接口。

  「你怎麼知道?有時我自己也會這麼覺得。」

  「拜託……」小伍面露不耐煩。

  「不,這是真的,你每天跟那樣的一群人在一起,很難不被同化。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做出某些舉動,或說了某些話時,會突然意識到,這舉動跟某個患者很像。」

  「你晚上睡得著嗎?」阿愷問說。

  「還好。」

  「有沒有耳鳴?或幻聽之類的?」

  「應該沒有。」

  「會覺得有人想害你嗎?」

  「偶爾。」

  「曾經有過自殺念頭嗎?」

  「嗯。」

  「現在還有嗎?」

  「嗯,自從結婚之後,這個念頭就一直襲擊我。」

  「你老婆對你不好?」

  「她對我很好,只不過她愛錢比愛我多一些。」

  「這讓你沒辦法忍受嗎?」

  「有時候不能忍受。我不喜歡在做那檔事的時候,她突然開口說,你知道今天股票又跌了嗎?那會害我當場軟了下來。」

  「那你要控訴她嗎?」

  「控訴什麼?」胖子跟小伍要了根菸,然後看著阿愷,「你現在變成律師了?」

  「沒錯!」阿愷正經點頭說道:「控訴她沒有盡心履行夫妻間應盡的義務。」

  「不,她有履行,律師大人,你別把我的性生活講得好像很差似地,她只是不夠專心,如此而已。」

  「我想大便。」小伍說著起身走去廁所。

  「他今天真沒幽默感。」胖子一副不以為然。

  「你不該拿老婆開玩笑的。」我說。

  「只是說笑嘛!」

  「你如果不懂得尊重自己的女人,就別想渴望別人會尊重她。」

  「拉二胡的都這麼嚴肅嗎?」胖子問阿愷。

  「是你今天太白目。」

  「其實我是因為心情不好才多話的。」

  「你哪次心情好過?」

  「我想喝酒。」胖子低頭用食指在桌上胡亂畫圈。

  「你像個長不大的小孩。」阿愷吐著煙。

  小智端來幾碟小菜併著幾罐啤酒,小伍還在廁所沒出來,空氣中洞簫與古琴沈穩地振動著,演奏的是東北民歌《江河水》,這首曲同時也是二胡名曲,演奏起來是屬於會催人熱淚的那類型樂曲。

  小伍單手插褲袋從廁所走出來,在吧檯處逗小妹笑。小茹與庭君在大約十點時候來到店裡。

  「胖子,你又從精神病院逃出來了?」小茹一把坐在胖子旁邊。

  「別跟我開玩笑,我今晚要嚴肅一點。」

  「怎麼了?」小茹問阿愷。

  「他忘了吃藥。」阿愷呵呵笑著。

  「我要戴回我的面具。」胖子說。

  「什麼面具。」

  「有尊嚴的醫生面具。」

  「你在這兒沒尊嚴嗎?」小茹天真問道。

  「我每次來這兒,總是試著拿下面具跟他們相處,但他們卻反而對我不屑。」

  「他們是誰?」

  「小伍跟這兩個傢伙。」胖子指向我跟阿愷。

  「我們沒有。」阿愷說著回身叫小伍,「小伍,你過來一下。」

  「好朋友的相處不該戴著偽裝的面具。」胖子說。

  「我認同。」小茹舉起手,銀製手飾上的小鈴鐺噹噹響著。

  「我也認同。」庭君也舉手,我跟阿愷不著聲地跟著舉起手掌,小伍在這時候走了過來。

  「我來這兒就是要放鬆,就是要尋回我自己的,你們卻不允許我開玩笑。難道我到這兒還要塑造一個高尚的醫師形象?」

  「可憐的孩子。」小茹用雙手捧胖子的臉。

  「我又想大便了。」小伍說著又晃到吧檯。

  「別理他那個死人個性。」小茹安慰胖子。

  「小茹妳真好,可惜我結婚了,不然我就娶妳。」

  「你害得我也想大便了。」小茹翻了個白眼。

  「胖子,你今天真冷。」阿愷說。

  店裡不知何時已換上二胡演奏的CD,《漢宮秋月》將現場氣氛帶入時光之流裡,空氣彷彿聞得到一絲“古味”。我看一下時間,然後起身告辭。

  「我該走了,你們慢聊。」

  「不再多坐一會兒?」阿愷說。

  「對呀,我們才剛到,你就要走了?」小茹說。

  「太晚了。」我指著手腕,然後望向胖子,「胖子,來,跟你乾一杯,」我舉起酒杯。

  「再見了。」我說。

  「再見。」他們異口同聲的說。

  臨行前,我望一眼吧檯,小伍仍在與小妹說笑,我也懶得過去打招呼了,於是背起二胡走出《凱子開的店》。

  庭君從後面追上來。

  「一份稿子請你幫我看看。」她遞一疊紙給我。

  「什麼稿子。」

  「投稿的。」

  「幹嘛拿給我看?」我笑著。

  街道轉角處突然傳出一道刺耳剎車聲,一台機車與一輛右轉轎車差點撞上。

  庭君聞聲望去,然後回頭說道:「因為我相信你的鑑賞力。」

  聞言,我輕聲笑道:「還有事嗎?」

  「沒了。」

  燦爛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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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3000
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八月 31, 2008 5:15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伍4 引言回覆

  伍4


  我在戲院裡頭睡著了。

  醒來時戲還繼續著,我發現自己眼眶是潮濕的,兩行淚水滑過的臉頰有點乾涸緊繃。

  我想我剛剛作了夢,令人費解地是我對夢境的遺忘速度總是快得不可思議,甚至在睡眠中就將之遺忘了。

  「你是個不習慣回憶的男人。」阿愷曾這樣說過我。

  對於他的說法,我無言以對,因為我的確是個鮮少回憶往事的人。

  「你在逃避什麼?」阿愷問。

  「我沒逃避什麼。」我說。

  「你拒絕回憶!」

  阿愷的話猶在我耳邊迴盪,這是我極少數回憶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回憶。

  有個畫面常侵擾著我───我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口大銅鐘底下,那口鐘大得不可思議,感覺上好像有整個天地那麼大,然後突然有人從外敲響鐘。嗡嗡的響聲全數被壓縮在我耳內振動,我緊摀著耳,整個頭──賁張欲裂。

  你拒絕回憶...你拒絕回憶...你拒絕回憶...你拒絕回憶...

  這世界充滿了荒謬與不倫,所以人們得試著荒謬過活,這是我近十年來的領悟。我們要冷眼看世間、要祟拜金錢、要奉行利己主義、要視道德為敝屣,我們還得學著罵三字經,因為這是宣洩情緒的最佳管道之一。

  米蘭.昆德拉曾說:「只發生一次的事,等於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話對我而言是很受用的。既然很多只發生一次的事都等於沒發生過,那麼就算我真的拒絕回憶,也就算不上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跟同一個女人只做一次愛,是荒謬的,也是“沒發生過”的。

  「米蘭.昆德拉也是個好色之徒。」阿愷曾下過這樣的結論。

  「不對,應該說,是男人都好色!」胖子補充說道。

  走出戲院時,天空還下著雨,雨是那種似牛毛的細雨,打在身上有點冰涼,但不會淋溼衣裳。

  我叼著菸在街道上閒晃,腦子幾乎一片空白。參差不齊的高樓大廈,零亂不整的行號招牌,騎樓下機車氾濫,路上汽機車喇叭聲有一聲沒一聲地響著。

  多數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習慣讓身體自己動作,這樣地一種無意識動作,並不需要仰賴思考,而不用思考的頭腦,則會省去很多不必要的煩惱。

  聽說貓狗不懂得什麼叫無聊!而人類的頭腦太發達,很難不去意識到自己沒事可做的心緒。所以當我晃到公園坐椅上,楞楞地望著人造湖上的水波時,突然感覺到無聊了。

  然後《凱子開的店》內經常響起的胡聲竟莫名在我腦海中蕩漾起來;再然後我又想到PUB內,香汗淋漓的女體。為了排解無聊,所以我打算在二胡與性愛之間作個抉擇。

  我拿起手機,翻著電話薄,然後找到“拉二胡的男人”。

  電話撥通了,彼端出現一個男人的聲音:「喂!你好。」

  我躊躇片刻,電話那端再度傳來聲響。「喂。」

  「是我。」我說。

  「你是哪位?」

  「話機上沒記著我的名字嗎?」

  「有。」

  「那你還問?」

  「那你怎不自報姓名?」

  「我從不在電話中自報姓名的。」

  「你覺得每個人聽到你的聲音都該認得你?」

  「沒想到你這麼囉唆,我想我打錯電話了。」

  「只是你太自負了。說吧!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

  「我不想說了。」我說。

  「隨你!」

  沈默了半晌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你住哪兒?」

  「市郊的G山丘上。」他說。

  「那邊都是平房舊屋。」

  「我就喜歡住平房。」

  「你是個怪胎。」

  「這你管不著。」

  「你太孤傲了。」

  「總比你的自負好。」

  「是人都有自負的一面的。」我邊說邊點起一根菸,彼端亦傳來打火機響聲。

  「只是鮮少遇到像你一樣,自負得這麼完全的。」他說。

  「我幾時自負了?」

  「你喜歡低著頭斜眼看人。」

  「那只是一種習慣。」

  「自負的習慣。」

  「反正你的高傲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吐了一口菸。

  「我就喜歡高傲。」

  「你跟多數的白人沒有兩樣,有著強烈的優越意識作祟。」

  「那又不同,他們存在的是一種種族優越意識。」

  「其實沒什麼不同,不過都是自以為優越的一群。」

  「自負其實緣自於自卑感作祟!」

  「自以為高人一等,其實不過是一種過度的自我膨脹罷了!」

  「你很無聊嗎?沒事打電話跟我檯槓?」

  「我想去找你。」我說。

  「現在?」

  「嗯。」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喂。」

  「到了G山丘打電話給我。」彼端回道。

  電話已掛掉了,傳來一陣嘟嘟響聲,我收起手機,開始思考自己的行為。打電話也是一種無意識的身體動作,最終我得到了這樣一個結論。

  不管怎麼說,我的身體帶我到了G山丘,而我還搞不太清楚為什麼自己會出現在此地。

  是屬於落後的地帶,老式磚瓦建築,綠色植物過多、人過少。拉二胡的男人住處牆壁粉刷著白色的漆,對門壁上彩繪著一幅超現實派畫家米羅的《母性》複製畫,畫下有一造型奇特的酒櫃,櫃上兩端花瓶上插有白色百合花,室內飄著幾許淡雅花香。

  「這裡沒有漂亮的女人。」我說。

  「隔壁那個阿婆曾經是個漂亮女人,我看過她年輕時的照片。」子緒沏了一壺咖啡,分別倒在兩只咖啡杯上,「即溶咖啡,將就些用吧!」

  「別跟我談老女人。」

  「我覺得她現在還是很漂亮。」子緒飲一口咖啡,「她有一顆善良的心。」

  「這邊沒半個年輕人。」

  「年輕人都外出謀生了。」

  「住在這邊不乏味?」

  「我喜歡清靜,這邊很適合我。」

  「跟一群老男人跟老女人為伍?」

  「我喜歡老人,人老了其實像個小孩,而我也喜歡小孩。」子緒笑著。

  「我喜歡年輕的女人。」

  「那很好。」

  子緒遞根菸給我,然後也為自己點上一根。

  「牆上這一堆鬼畫符是什麼玩意兒?」我指著壁上彩繪。

  「那不過是一堆顏色。」

  「誰畫的?」

  「我。」

  「這幅畫我好像看過。」我說。

  「那是仿米羅的《母性》畫的。」

  「這棕黑色的半圓型是乳房吧?」

  「也許。」

  「那兩隻黑色的小怪物就是精蟲了。」

  「這得問米羅才知道。」

  「為什麼要畫些奇奇怪怪的畫?」

  「因為那樣才超現實。」

  「看來不過是一堆幾何圖型的組合罷了!」

  「那是米羅慣玩的把戲。他將文字加以推展,同時也讓線條完全自由,並且善用幾何型態,來製造出活潑的抽象生命體。而這些都是從無垠的空想產生出來的,且具有獨自的個性。」

  「原來你懂畫。」

  「其實不過是記得書上的內容罷了!記得內容只關於記憶力,無關於鑑賞力,更別提懂或不懂了。」

  「不過瞧你講得好像你很懂。」

  「潛意識的虛榮心作祟是很難自控的,我們總是習慣性地會賣弄一下自己所知道的微薄知識。」子緒自嘲著。

  「我沒這毛病。」我說。

  「那只有兩種可能的情況。一種是你肚子裡真的沒料;一種是真有很多料。不過第一種的情況幾乎不可能,因為越沒料的人,越怕別人瞧不起,所以就越要把握機會表現一下自己,這之中其實有自卑的成份存在;第二種人是裝滿石頭的瓶子,所以不發聲,這就不用再解釋了。」

  「那你算哪一種?」

  「我處於兩種之間,而這也是大部份人的情況,這種人的虛榮心比自卑心來地強些。」

  「那我屬於那一種?」

  「這種事只有自己才知道。你可以沒有料,但什麼話都不講,而製造出一種你好像很有料的假象。」

  「現在是在說我嗎?」我說。

  「不是。」他搖頭笑著,「我早就直接把你歸為第一種人了。」

  「那還真感謝你。」

  「不客氣。你是應該感到榮幸的,那幾乎是不可能成立的一種人。所以你很特別。」子緒笑得很開心。

  現場突然變得沈悶,不知怎地,我開始覺得煩躁……

  「你以為只有你懂米羅嗎?」我突然聽到自己的聲音,「米羅曾說過:「圖畫為著要給觀賞者當頭一棒的刺激,必須具有豐富而堅強有力的材料。」因此有著立體派背景的他,用色大膽鮮豔,色彩與奇特的造型便是他用來給觀賞者當頭一棒的手段。他懂得如何以顏色的暗示力,創造巨大而緻密、複雜的構圖。他還說過:「我畫的任何形態和色彩,都取之於現實的東西。所謂純粹形態或純粹色彩的概念,在我是沒有什麼意思。現在你看的箱子是色彩也是形態,不錯!但是同樣也是驚訝與生命。」。」

  子緒不著聲吐煙,微笑瞧著我。

  我猛吸了兩口菸,然後回望他。

  「你真是他媽的混蛋!」

  「謝謝。」

  「我要走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走出那個有著《母性》牆壁的屋子,耳後傳來子緒愉悅的聲音……

  再見。

  「去你媽的再見。」我對著空氣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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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二 九月 02, 2008 9:05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緒4 引言回覆

  緒4

  這幾天看了一本書,是近代日本文學中居承先啟後地位的名作家遠藤周作的作品,書名“深河”。其中書中的深河,所指的其實就是印度的恆河。恆河的河畔總是燒著一具又一具屍體,人們將焚屍後的骨灰撒入河中,他們相信隨著骨灰流入恆河中的靈魂,能在來世獲得再次重生、復活;同時人們也喜歡在恆河中沐浴、漱口、以祈求來世幸福,但對於河中漂流的骨灰、死貓、死狗屍體卻視若無睹!像這種集水中穢物的污穢感與祈求來生轉世的神聖感於一身的恆河,看在我們這些非印度人眼裡,其中內心產生的衝擊與矛盾情懷真是無法言喻的。

  論及人生所為何事的話題總是讓人感覺沉重。就在今天的外出中,我看到橋下有個人正在河邊釣魚,在車水馬龍的都市叢林中出現這樣一個身影,感覺上真的很突兀;然而,那身影卻也在這強烈的對照下顯得格外灑脫、自在。我不知道那人在釣魚當下心裡頭都想著什麼?或許他什麼也沒想,只是專注或陶醉在釣魚中,頭頂著烈日,他甚至連一頂草笠也沒戴,這樣不熱嗎?這樣熱的天氣釣魚是啥滋味?這樣的人是怎樣看待自己的人生?

  然後,我又在行車的路中,看到兩個穿著極盡裸露的檳榔西施,她們刻意挪出一張桌子在馬路邊,兩人就這麼坐在桌前邊談話邊包檳榔,完全不在意路人不時飄來的好奇眼光,我在想,或許她們還自得於這樣眾多驚嘆的眼光吧!重點是,處在當下,她們心裡頭都在想些什麼?做何滋味呢?而她們又怎麼看待自己的人生?

  處於都市中,一天裡能看到的人太多,每個人都過著自己的活,便利商店的小弟,撿破爛的阿婆,闖紅燈的少年,收停車費的中年人,賣電影票的小姐,上圖書館看書的人,太多太多了,這樣熙熙攘攘的人生,大夥兒心裡頭都在想什麼?而我自己呢?在想著些什麼?多數時候我也是不自知的吧!我不了解那些曾經有意無意、長期或短暫出現在我身旁的人,就像我也不了解自己一樣地無法了解。我真怕自己在摸索人生中死亡,帶著迷惑的死亡,一定充滿無奈吧!那些無論如何也一定要死在恆河的印度教信徒,這樣的信念,除了一份深沉的執著外,我想這之中一定也有著一份對人生的迷惘吧!

  是在《凱子開的店》內,演奏將盡,我看到庭君如約地來到此地。廣東音樂名曲《平湖秋月》正在我手中流溢,這是一首以歌頌美杭州西湖八景的“平湖秋月”為背景創作的曲,旋律抒情優美,節奏平緩舒展,能讓聞者懷有一種仿若置身美麗的西子湖畔,朗清風明月、秋湖波影的寫意心緒。

  庭君依舊擇靠窗的位子坐,演奏完後,我下了演奏台與她會合。阿愷正在吧檯內忙碌,他的帽子又換了,這回輪無尾熊值班,今晚客人不少,現場有點吵雜。

  「怎麼樣?那稿子寫得如何?」庭君迫不及待問道。

  「我覺得很棒。這文瀰漫著一股萎靡的現代生活感,作者善以人物的言談舉止來反映出人物內心感受,雖全文幾乎沒有直敘剖析角色內心,但從諸多對話與動作中,卻自然流露出角色的內心世界了。還有,他的筆鋒有點冷酷,敘事自然而不做作,會讓人覺得他好像只是在刻畫一幅幅真實的生活場景罷了!另外,有一點很特別的是,他不忌諱過多無意義對話,只重視一種真實的重現,然後在諸多閒聊對話中,有些事實的真相或是帶有真理味道的言論便會很自然地顯露出來。最後,我要說的是,我覺得他的文字帶有一種魔力,即使他的文章讓人覺得有點悶,但還是會有種讓人想追逐他的文字的慾望,甚而對這作者充滿好奇與遐想。」我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自己的感想。

  「我的感覺也差不多是這樣。」庭君說著神色轉為凝重,「其實這部作品有點沈,讓人閱讀後也有著一種對人生的迷惘。關於家庭、愛情、朋友,很多時候,我們總是在困惑與遺憾中度過。」

  「不過這作者在這沈重的氛圍中卻用著冷酷的筆調撰文,感覺上有種冷眼看世間的感覺。」我說。

  「但我覺得那只是他的一種企圖,他企圖跳脫淪陷迷惘的思惟,但文章中卻強烈反映出他自己對人生的迷惘與不安。」

  「寫作很難不將自己的心緒與思想帶入文章中的。」

  「的確是這樣,畢竟我自己也有寫文章。」庭君說。

  「不過這部作品的商業性並不強,出版結果如何實在難料。」

  「其實每一本書的出版結果都是難料的。一般來講,出版的書可以大致分為三種:一種是「銷售部門」的書,銷售經理比編輯更清楚這本書的獲利能力,這類書通常都是非小說類的書籍,符合某個市場需求,而且你很容易就能說明書的內容;另一種書著重於「延伸版權」。例如,很多小說都是類型小說──推理小說、羅曼史小說、懸疑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等,延伸版權經理的職責就是了解平裝書出版社有興趣購買哪些類型的小說,而且在同一種類型小說中,哪一種情節、情境、場景已經過時了;」庭君話到一半,小妹端來飲料。

  小妹走後,庭君繼續說道:「最後,還有一類書是「編輯」選的書,這種書不屬於任何類型,不能適合任何已知的利基市場,是銷售人員或購書者過去沒有見過的書種。編輯直覺地認為這些書是好書,未來可能成為他編輯生涯的成名之作,因此編輯出於個人的偏好和熱情而買下版權,然後極力說服銷售部門或延伸版權部門這本書的價值。就我所知,在麥克米蘭出版社買下《天地一沙鷗》(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的版權之前,有十幾家出版社拒絕出版這本書。而蘭帕杜沙(Lampedusa)的《豹子》(The Leopard)命運也相仿,連連碰壁後,才碰到潘錫恩出版社願意賭一賭,出版了這本「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傑作之一」。」

  「所以事實上,還是有很多好作品,可能在遇不到好的編輯伯樂之下埋沒了。」我說。

  「這是很有可能的。」庭君口含吸管點著頭。「有時候,作家的觀念走在時代前端,令一般人難以理解,這時候,只有少數編輯懂得扮演伯樂,像喬伊斯或達爾文當年的遭遇都是如此。有時候,大家要花一段時間,才能熟悉這些與眾不同的聲音,因此這些作家早期的作品都乏人問津。不過我覺得,真正具有原創力的作家一定會有出頭的一天,偉大的作品絕對不會被埋沒在作家的閣樓中,無法出版。」

  我取出菸,點著火,環視一下四周,店裡樂音輕柔,飄的是洞簫名曲《鷓鴣飛》又名《萬壽無疆》。阿愷還在忙,他舉手微笑跟我打招呼,然後我與庭君繼續未完話題。

  「其實對小說而言,最重要的莫過於作者的表達能力。」庭君說道,「不過我所指的表達能力並非全指「寫作風格」,有些人寫作風格很糟,但他的那種狂熱與寫作的誠意和投入,卻能將他的感情表露無遺,這也能打動讀者的心。至於表達能力之後,就得考慮故事進行的速度了。」

  「速度?」

  「沒錯!速度。要檢驗小說的速度很簡單:讀完第一頁以後,會不會想繼續往下讀?傑出的小說家能運用情節發展的快慢把讀者帶入愈來愈深層的思惟與感情中,令人禁不住想一直往下讀。我發現作家對速度的掌握是出自本能,假如作家能讓故事以適常的節奏發展下去,那麼他就掌握了正確的速度了。」

  「那我們這位投稿作者的速度安排如何?」我說。

  「他的劇情發展速度偏慢,但卻慢得沈穩,有種好像他並不急於點出劇情發展的方向,讓人在閱讀的時候,除了緊追著他的文字跑之外,並不能有個明確的揣測方向,而這一點,就很像是真實的人生,我們並不知道下刻會發生什麼事。」

  「那寫小說除了表達能力與速度的掌握之外,還有需要注意的事項嗎?」我得承認她對編輯的專業認知,已引發了我強烈興趣。

  「注意的事項當然還有很多了。」她飲一口飲料,微笑繼續說道:「比如說人物的塑造。其實情節的發展源自於人物之間的衝突。所以我們喜不喜歡小說中的人物?關不關心他們的命運?他們究竟結婚還是離婚,能不能報仇雪恨,是否都牽動著我們的情緒?人物是否被刻畫得栩栩如生?他們是複雜難懂、令人驚訝、貼近於現實的人物嗎?假如答案都是肯定的,那編輯會很想買下這本小說的版權。」

  「再來還有情節。有些作家能夠把故事說得很吸引人,即使他對人物刻畫得不夠深刻,都無關緊要。但是無論在哪一種情況,我們想找的是會令我們急於知道後續發展的故事,而且假如故事的發展出人意料之外,兼且鋪陳得十分有說服力,那麼這本小說就更棒了。隨意編造出的驚奇不會有好效果,合理的驚奇則能撼動人心。」

  「看來寫本小說要兼顧的事很多,並不是件簡單易為的事。」

  「那是當然。不過寫小說除了剛剛所提的幾點之外,還有兩點也是我選書時的重點。」

  「哪兩點?」

  「比如說,寫作風格。不可否認地,有好的寫作技巧是件很棒的事,但是單單寫得好還是不足以吸引我買下一部作品。我最怕拿到一部寫得很美的小說,令 我禁不住往下讀,但讀到最後,卻發現這部小說內容很空洞,沒能帶給我任何啟示、震憾或驚奇。」庭君攤開雙手。

  「再來,還有情節是否逼真的問題了。假如作者細心地注意到每個細節都正確無誤,當然很好,但是假如作者能創作出很有說服力的情節,那麼準確度反而不那麼重要了。單單堅持準確度,而不注意描述是否逼真,或許正是許多新聞記者寫不出好小說的原因。重要的是作者能說服我這個故事是真的,而其實,讀者並不那麼在乎它實際上到底是不是真的。」

  「看來妳對於編輯選書真的很有心得。」

  「其實也還好,不過就是在一個行業待久,慢慢地也就會累積出一些經驗罷了。」她說。

  沈默片刻,她一雙大眼凝視我,然後突然開口饒有興致問我:「你為什對寫作與編輯的事有興趣?聽我講這些專業領域的事不會很枯燥乏味嗎?」

  「不覺得枯燥乏味。」我聳肩,「通常對於引發我興趣的事物,只要有機會接觸,那我就會想要多了解一些,比如說買書研究或是詢問較為專業的人。」

  「那我對音樂也很有興趣。」庭君開心地望著我說道。

  「那很好。」我點頭輕笑。

  「我也想學樂器。」

  「妳是個大忙人,哪有時間學?」

  「說的也是。」庭君別過頭,然後玩笑口吻說道:「再說跟你學,學費一定很貴。」

  我低頭微笑,不知該說些什麼。然後再度點了根菸,隨意環視四周……

  「無尾熊過來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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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九月 05, 2008 9:15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伍5 引言回覆

  伍5


  「胖子的事你聽說了嗎?」阿愷叼菸說道。

  「什麼事?」我看著小茹鋪在桌上的撲克牌,她正在玩一種算命遊戲。

  「他老婆吵著要離婚。」

  「為什麼?」

  「他跟一個白衣天使搞上了。」阿愷揚頭吹著煙圈,頭上箍著史瑞克的兩隻怪耳朵。

  「白衣天使……」我苦笑著,「他們醫院的?」

  「嗯。」

  「這死胖子我就知道他遲早出問題。」小茹插口說道。

  「他老是掛口反對一夫一妻制,說一夫一妻制是違反人性的,所以他這種人想不出軌都很難哩!」阿愷說。

  「男人是用下體思考的動物。」小茹不屑說道,手邊繼續玩牌。

  「小姐,妳講這話太偏激了!」

  「是嗎?我倒覺得很中肯。」小茹不以為意反駁。

  「這曲子曲名是什麼?」我揚手指著空氣中浮動的樂音。

  「我不太記得。」阿愷說,「這可能得問子緒。」

  門口處傳來鐺鐺響聲,我們不約而同望過去,「他來了。」阿愷說道。

  我望了一下鐘,時針正指在七的位置上。子緒輕揮手與我們打招呼,然後直接走往演奏台。他從容地在台上調整坐椅位置與麥克風架,然後取出二胡,上著松香以增加弓毛觸弦的磨擦力。

  我起身走過去,在他跟前止步,指著空氣說道:「這曲子曲名叫什麼?」

  「病中吟。二胡大師劉天華的十大名曲之一。」他邊忙邊回道。

  「你待會兒也演奏嗎?」

  「你想聽?」他抬頭望我。

  「我無所謂。」

  子緒哼笑一聲,說道:「你這人老是口是心非。」

  「你不也老是明知故問嗎?」我斜睨他一眼,轉身回到座位上。

  店裡播放的音樂停止了,子緒正在為二胡調音,咿呀聲響有一聲沒一聲地在空氣中震動。調完音後,子緒抬頭環顧現場,嘴角輕揚,然後闔上雙眼,略仰頭,手沈穩一拉,一曲台語老歌旋律就這樣沈靜地在店內飄揚起來。

  我心內 思慕的人 你怎樣離開阮的身邊
  叫我為著你 暝日心稀微 深深思慕你
  心愛的 緊返來 緊返來阮身邊


  「真羡慕會演奏樂器的人。」小茹托腮陶醉說道。

  阿愷出奇正經閉眼聆聽,彷彿未曾聽見小茹的說話。我下意識地又回首望向演奏台,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他的音樂總是充滿情感?他是如何將情感灌注在弓、弦上的?若能將音樂的屬性以顏色劃分,那麼他的音樂無疑就是屬於藍色調了。

  有看見 思慕的人 站在阮夢中難分難離
  引我對著你 更加心綿綿 茫茫過日子
  心愛的 緊返來 緊返來阮身邊


  音樂仍在繼續,現場在沈寂一陣子後,開始有了零星談話聲,阿愷也在這時開口說道:「我連絡了胖子,叫他晚上過來。」

  「叫他過來幹嘛?」突然間我產生了一點厭惡感。

  「他需要安慰。」阿愷說。

  「他需要的是自慰。」小茹口不擇言說道,「他如果懂得乖乖在家裡自慰,就不至於會跑出去亂搞女人。」

  「小姐,注意一下妳的氣質好嗎?」阿愷皺眉,「他不過是趕著離婚的潮流罷了!」

  「真好,離婚都可以成為潮流。」小茹嗤鼻說著,手中撲克牌未停,而手飾上的鈴鐺聲也依舊清脆響亮。

  我不置一語仰躺在椅背上,二胡的嗚咽聲仍在耳邊迴繞,《思慕的人》,這首台語老歌旋律,糾結人心得緊。

  好親像 思慕的人 優美的歌聲擾亂阮耳
  呼我想著你 溫柔好情意 聲聲叫著你
  心愛的 緊返來 緊返來阮身邊


  聽著這曲,不知怎地我想到了達利的雕刻品《獨角獸》,那一隻用青銅鑄成的獨角獸,有著一雙憂鬱似人的雙眼,一根玉白的獨角刺穿了一面人形牆,刺在那挖空的心形上,那心下沿著人形牆淌下一道野艷鮮血,一個摀面女子側俯臥在獨角獸腳下,散發著完全死寂的氛圍。

  「胖子來了。」

  我聽到阿愷的聲音,然後睜開眼望向門口處。胖子一臉落魄憔悴的樣子從門口步履蹣跚地晃過來。

  「還好吧!」阿愷率先問道,小茹則是頭也不抬地逕自玩著撲克牌。

  胖子喪氣搖頭,一股腦兒在小茹身旁坐下。

  「坐過去一點。」小茹不耐煩地用手肘頂他手臂。

  「妳也這麼厭惡我?」胖子說。

  「我不想跟你說話。」小茹將整副牌收攏,洗了幾次,又繼續玩那算命遊戲。

  胖子沈默片刻後,對阿愷說道:「我想喝酒。」

  「你不需要酒。」我冷酷說道。

  「我想喝酒。」胖子重申了一次。

  阿愷起身走至吧檯,須臾,取來兩瓶玫瑰紅。子緒的胡聲已換了曲,一首我不知名的曲,曲調深沈寧靜,彷若深谷傳來的樂音。小妹送來幾個玻璃杯擱在桌上,然後沈靜告退。

  胖子猛喝著酒,一口接一口,時間在沈默與胡聲交織中流過,阿愷扯住胖子的手,輕吼:「別喝了。」

  「我覺得好痛苦!」胖子突然決堤似地哽咽起來。

  「我掙扎於兩個女人之間,我不想對不起誰,但也不想失去誰呀!」胖子將頭埋在雙掌間神情痛苦。

  阿愷望著我,示意我講些話,可是我卻一句話也不想講,甚至開始感到煩悶。我持起酒杯,將杯中餘酒飲盡,然後又點起一根菸。

  小茹已停止玩牌,斜睨著埋首在雙掌間的胖子,亦是一語不發。阿愷無奈地輕嘆一口氣,然後也點上菸。整桌氣氛沈悶到了極點。

  《病中吟》在此刻從演奏台上傳盪開來,一道沈穩厚實的胡音,緩慢串連著音符,串出了一股悲愁情緒。胖子聞聲,哽咽聲隨之加大,然後肩上的顫抖愈發劇烈。而我則開始憎惡自己剛剛莫名的舉動,點了這樣一首充滿愁意的曲目。

  望著胖子背影,希臘神話中復仇女神們追殺奧雷斯特的畫面突然在我腦海中奔馳,她們高聲喊叫著:「我們追蹤你滴著血的步履,如同獵犬追蹤受傷的牝鹿。你將找不到避難所,也得不到休息。我們將吮吸你體中的鮮血,當你消瘦得只剩下一個活著的影子時,我們就將你帶到泰他羅斯去。那時無論阿波羅或雅典娜都無法解脫你的永久痛苦。你是我們的俘虜,是我們神壇上的犧牲者。來呀!姊妹們,讓我們在他的周圍跳舞,讓我們用歌聲使他的精神陷於瘋狂。」

  使他的精神陷於瘋狂……

  『「你需要精神治療。」我說。「你怎麼跟我老婆說的一模一樣?」「你挺像一個穿著醫生制服,然後幻想自己是醫生的病患。」阿愷笑著說。「你怎麼知道?有時我自己也會這麼覺得。」「拜託…」我面露不耐煩。「不,這是真的,你每天跟那樣的一群人在一起,你很難不被同化。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做出某些舉動,或說了某些話時,會突然意識到,這舉動跟某個患者很像。」胖子說。』

  那日的對話情景緊連著復仇女神的話語浮現,一股悲傷心緒突然襲擊我心神,我的手不自覺舉起,搭在胖子後頸上輕揉。

  現場突然爆出一陣突兀掌聲,不久,子緒走了過來。

  「胖子怎麼了?」他問道。

  「沒事。」胖子強打起精神,然後又猛吞一口酒。

  「我剛剛在演奏的時候,就看見你們一個個都怪模怪樣的。」

  「胖子你想談談嗎?」阿愷說。

  「不了。」胖子舉手胡亂抹了幾把嘴。

  「到底怎麼了?」子緒關切地又問一次。

  「他老婆吵著要離婚。」我說。

  「第三者?」子緒望向我。

  我輕點一下頭。

  「你愛她嗎?」子緒轉而對著胖子問道。

  「誰?」

  「那個女的。」

  胖子沈默片刻,然後點頭輕應:「嗯。」

  「你還愛你老婆嗎?」

  「當然。」

  「那你一定覺得很痛苦了。」子緒眼神轉為憂鬱。

  「他這是自作自受。」小茹突然插口。

  「歌德說:恐懼和顫抖是人的至善。」子緒嚴肅地望著小茹,「妳沒看到他的身子在顫抖嗎?為什麼要這樣苛責一個良善的人?他今天如果沒有那麼深的道德規範約束自己,也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很多事情的發生是不由自主的,甚至是無能抗拒的,在無論怎麼選擇都會造成某一方面遺憾時,想要一手握著兩端的人,其心態與行為我以為該是可以理解的。」

  「有了婚姻的人,無權再去放縱自己愛上別人,因為那是非常自私的行為。」小茹義憤填膺回道。

  「那我無話可說了。」子緒起身背起二胡袋子,「我只知道,若是真愛,那麼,愛人便是無罪的。」

  「幹嘛?你要走了?」阿愷問道。

  「嗯。」他輕應一聲。

  臨行前,子緒又對胖子說道:「胖子,時勢不容你手握兩端,你必須有所抉擇。」

  「嗯,我知道。」胖子點頭,臉上擠出一點笑容。

  「人生遺憾事很多,我們得要學著釋懷;而且你要記得,當我們在人生的抉擇點上徘徊時,不管最終你選擇哪一條路走,你都一定會失去一些東西,但同時也一定會獲得一些。」

  子緒繼續說道:「其實事情並不總是那麼糟,往往都是我們自己把它給想糟了。所以說別在這兒自憐自艾了,趕緊把事情處理好,風波總是會過去的;至於遺憾,就把它留在心中吧!還有,請你趕快還給我那個可愛的胖子,我沒告訴過你吧!其實我很喜歡他的。」

  「我想跟你來個擁抱。」胖子像個要糖吃的小孩似地起身張揚雙臂。

  「你這死胖子。」小茹拍打一下胖子的屁股,眼眶含著淚水。

  「妳放心,我死也不會嫁給他的。」子緒與胖子擁抱同時望著小茹說道。

  我真討厭感動的感覺,因為那是一種情緒失控狀態,淚水在感動中往往是不受控制的,而小茹就是最好的證明。

  法國作家紀德是怎麼說的?

  人比眾人更引人注意。上帝在其形象中創造的是他,而不是他們。每個人都比全體人更可貴。

  我真喜愛這樣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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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九月 07, 2008 10:36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緒5 引言回覆

  緒5


  K城市的清晨,喧囂依舊,車水馬龍的景象彷彿未曾有過一刻止息,它們從霓虹閃爍的夜晚一直延伸到從彼端遠山頭初探的曦陽灑落到堅硬的都市叢林。這是個不規律的城市,人們不知道何時該休息,何時該活動,慾念是一切活動的準繩,盲目是生活的指標,放任自己成為一片飄落流水的枯葉會是最明智的選擇,我們只需跟著這時代的洪流飄浮,那麼生活將會成為最沒有負擔的──活著。

  我騎著單車在這由鋼筋水泥分割成的街道穿流,將自己融入車水馬龍中。這是我唯一較為正式的運動,而學生時期的球類運動在出社會後幾乎成了生活中的奢侈品,所以在騎單車的當下,我往往可以深刻感受到自己在這現實環境中的喘息,呼..呼..呼...,我得繼續呼吸。

  早上十一點我準時到達《車水馬龍》咖啡館中,這是一家仿古代客棧建築風格的咖啡館,門前以枯竹圍籬,籬內兩端各一池塘,鯉魚漫游,石景流水。大門旁一支巨幡,書以“車水馬龍”。

  進門後便瞧見庭君已守候在店中靠窗座位上,她總是習慣坐在靠窗位置,這是我對這個女孩最深的印象。

  「你來了。」庭君起身相迎。

  「我不明白妳為什麼執意要我陪同妳來見這位作者?」我邊說邊拉開椅子坐下來。

  「是你上次說對這作者好奇的。」

  「但也沒好奇到想見面的地步嘛!」我微笑說道。

  服務小姐取來Menu,我稍微瀏覽一下,點了杯藍山咖啡與花生土司厚片。

  「這作者的稿子審過了,今天來是要簽約的。」庭君待服務小姐走後說道。

  「簽約找我來更沒有道理了。」

  「我以為你會想見見他。」

  「不,」我笑著搖頭,「妳不了解我,我對陌生人不管男女都很少多看一眼的,原因在於我對不認識的人一點好奇心都沒有。」

  「反正認識以後,就不算是陌生人了。再說,這作者性情也有些古怪,他跟我們出版社只用書信連絡,連個電話也不給。本來還堅持不見面,叫我們將合約書寄給他就好了。」

  「是有些人不喜歡曝光的,我有個朋友當初出書簽約也沒跟出版社的編輯見面。」

  「不過我還是將他騙出來見面了,我跟他說有些合約書的細節見面談可能會較方便些。」庭君狡黠笑著。

  「妳跟他約幾點?」我說。

  「十一點,照理說應該要來了才是。」庭君邊說邊看錶。

  時過片刻,服務小姐端來咖啡與土司厚片,我邊吃邊與庭君閒聊,並不時留意門口出入的人。不想,人還沒等著,卻見小伍走了進來。

  「小伍。」庭君朝門口招手高喊。

  小伍聞言走過來,「這麼巧,你們也來這兒,瞧這情形,你們該不會是在約會吧!」

  「你別胡扯。」我說。

  「你怎麼也會來這兒?」庭君好奇問道。

  「我就住這附近,這邊我常來,」小伍說著拉一把椅子坐下來,「咖啡蠻好的,魯豆干則特別有味,這厚片也不錯,分一口給我吃吧!」話才說著便將碟子裡的厚片撕去一角,送入口中。

  「你昨晚又宿醉了?」我說。

  「有酒味嗎?」小伍舉臂嗅聞身子。

  「你一定又睡到現在才起床。」庭君說。

  「現在起床算早的了。」小伍邊說邊招呼服務小姐過來。

  「也給我來份花生厚片。」小伍看著Menu說道,然後問我,「你點什麼咖啡?」

  「藍山。」我說。

  「那也給我來杯藍山,然後再一盤魯豆干,還有毛豆、炸豆腐、米血……先這樣吧!」小伍將Menu遞給服務小姐。

  「你點那麼多,吃的是早餐還是午餐?」庭君說。

  「早午餐一併解決囉!」小伍說著點起一根菸。

  「你的生活過得還真是糜爛。」我打趣說。

  「謝謝你的讚美。」小伍手拄下巴斜視我,「大隱隱於市,你說是吧!你隱居於小山丘上,不見得比我強上多少?」

  「我沒有隱居。」我說。

  「結廬在人間,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小伍突然吟起詩來,然後轉首對庭君呵呵笑著,「真想不到,我也能吟出一首詩來。」

  「你幹嘛把自己搞得像隻猴子?」我皺眉語露不耐煩。

  「我像隻猴子?」小伍吊兒郎當說道,「那麼你就是隻河馬,習慣半浮著頭在水面上,瞇著眼看人。」

  「看來你還沒醉醒,一大清早就想找人吵架。」

  「是你先起的始。」

  「是啊,我真是自討沒趣。」我說。

  服務小姐送來小伍的食物與咖啡,我與庭君靜默地望著小伍吃東西。店內的廣播正轉播著一則社會新聞,內容是關於C縣某鄉長走在路上被不明人士槍殺事件。

  「小伍,你過得快樂嗎?」庭君突然打破沈默對小伍問道。

  小伍楞了一下,不耐煩地說:「你們兩個今天有病啊?沒事話題老繞著我做什麼?」

  「你為什麼要隱藏自己?」庭君不理會小伍說詞,接續話題。

  「今天的豆干怎麼變得這麼難吃?對了,我會不會打擾你們的約會?」

  「都說了,不是約會。」我沒好氣回道。

  「那是做什麼?」小伍的太極拳打得異常順暢。

  「我約了一位作者來這兒簽約。」庭君說。

  「哦,我想起來了,妳是幹編輯的;那他呢?他來這兒幹嘛?」小伍用姆指指著我。

  「是我請子緒陪我一起來的。」

  「那作者呢?」

  「還沒來。」

  「約幾點?」小伍邊說邊喝了一口咖啡。

  「十一點。」庭君說。

  小伍抬頭望了一下壁上的鐘,然後說道:「可是現在都十一點半了,我看他不會來了。」

  「我想應該不至於吧!」

  「對了,他是人字旁還是女字旁?」

  「人字旁。」

  「作品寫得好嗎?」

  「寫得很棒。」

  「你也看過?」小伍望向我。

  「嗯。」我點頭輕應。

  「覺得如何?」

  「很棒。」我說。

  「你喜歡?」

  「喜歡。」

  「那我也想看看,」小伍轉而面向庭君,「拉二胡的男人看得上眼的作品,我倒想看看長著什麼德性。」

  「什麼德性?你以為你在看人啊?」我輕笑著。

  「難道不是嗎?看作品就可以看出一個人了。那些作家總是習慣性將自己的思緒寫進作品中,其實他們並不善於隱藏,甚至巴不得將自己所有思緒全給塞進去。」小伍嘲諷說道。

  「這很正常,畢竟每個人最感興趣的還是自己,而忠於自我思惟的創作,沒什麼不對的。」我邊說邊取了小伍擱在桌上的菸,為自己點上一根。

  「是沒什麼不對,只是那些自我思惟多半來自於自戀要不就是自憐。」小伍說完呵呵大笑。

  「你這人真不可愛。」庭君無可奈何地說。

  「很抱歉!我這人本來就不是個善於說好話的人。」小伍說著將剩餘半杯藍山咖啡一口飲盡,然後起身說道:「好了,你們慢慢等吧!我要先走了。」

  小伍說完走至櫃台買單,然後身影便消失在門口了。很像颱風過境的感覺,莫名奇妙出現,狂掃一陣,留下桌上殘餘碟盤,然後又消失匿跡。

  我與庭君相視苦笑,而後沈默等待時間的流逝。當十二點鐘聲響起時,庭君感嘆說道:「我想他不會來了。」

  「嗯。」我輕應一聲。

  「你下午有事嗎?」

  「我得回住處練樂器。」我說。

  「哦。」庭君低頭取了擱置在椅上的背包揹在單肩上。

  「那我們走吧!」她抬頭望我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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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三 九月 10, 2008 8:15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伍6 引言回覆

  伍6


  「你不覺得一個人有可能愛上一個人,就有可能愛上另一個嗎?這才符合人性嘛!」胖子在《凱子開的店》內議發高論。

  「胖子又恢復活力了。」阿愷飲著紅酒開懷大笑。

  「恢復得可真快。」小茹嘲諷著。

  「你們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有啊,」小茹答道,然後張著雙掌用很誇大的表情說:「說穿了,你就是還放不下那可愛的白衣天使。」

  「我跟她已經結束了。」胖子的神情突然黯淡下來,跟他那一頭梳整油亮的髮形成強烈對比。

  「你很捨不得嗎?」

  「小茹,你知道嗎?」胖子吐吞一口煙,「妳的思想觀念並不若妳外在行為般開放,其實妳是個思想保守的女孩。」

  「只因為我反對雜交?」小茹冷冷說道。

  阿愷聞言剛入嘴的一口紅酒差點沒噴出來。

  「妳是鄉下來的女孩,這從妳對愛情的保守觀念看來,是很容易瞧出端倪的。」

  「你瞧不起鄉下來的人?」

  「我沒有。是妳自己,妳或許沒發覺,但妳潛意識裡其實不想讓人知道妳來自鄉下。妳看看妳自己的說話,字正腔圓的,一點鄉下口音也沒有,妳必定下過一番苦功吧!再看看妳的穿著打扮,妳追求時尚流行,外表光鮮亮麗,活脫就是個都市文明人的模樣;妳行事大方,言詞犀利大膽,但在言語背後,妳的內心世界仍是難以脫離鄉下小孩固有的純樸與保守心態。」

  「你在暗示什麼嗎?」小茹瞪大眼,「你想說我有來自於出身上的自卑感?」

  「我沒有。」

  「我告訴你,你老婆對你算是客氣了。是我的話,我老公要是敢背著我偷女人,我就一把刀將他給閹了。」小茹咬牙切齒吼道。

  庭君伸手握著小茹安撫她的怒氣,胖子無奈搖頭,氣氛變得有點僵。但我卻不是挺在意,反正不過就是閒聊,聊天是現代人打發時間的習慣,無關於言語是否及義問題。

  子緒的胡聲仍在店裡訴情,我喜歡他拉二胡的模樣,當他沈入在自己的演奏時,身上散發出的藝術家特質便愈發濃厚。從沒想過聽現場演奏,也能有著一種視覺上的享受,演奏家的肢體動作,竟也流露類似舞者的美感,這點讓我訝異極了。

  「感情的事本來就很難說。」庭君的聲音傳入我耳中,「像我當初看毛姆的《人性枷鎖》,總覺得文中的角色心態讓人難以理解,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可以迷戀另一個人到那樣不理智的程度。但隨著年紀的增長與閱歷的漸豐,我才體會出,原來這部作品其實是很寫實而深入人性的。」

  「你指的是菲利普?」阿愷叼菸說道,煙霧在他臉龐上飄散,「那個愚蠢的男人,愛戀著那個名字俗不可耐、長相又不怎麼樣的女人,她叫什麼來著?」

  「美倩。」庭君說。

  「美倩?是吧!一個令人十分厭惡的女人,庸俗又沒智識。那個菲利普是個笨蛋,《人性的枷鎖》,一本十分難看的書,讓人看得咬牙切齒,很想殺人。」

  不知怎地,聽阿愷的言論,又看到他頭上那頂模樣有些怪異的藤編鴨舌帽,我突然間變地很愉快,禁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阿愷饒有興致望著我。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想笑。」我笑得更大聲了。

  「我有講笑話嗎?」阿愷不解地詢問其他人。

  我笑得肚子有點發疼,於是起身說道:「我要去上個廁所。」

  「你等等,」阿愷拉住我,「你倒是說說,你到底在笑什麼?」

  「沒笑什麼,只是很單純地想笑。」我說。

  「你在取笑我?」

  「你別那麼敏感。」我嫌惡地撥去他的手,「我只是覺得人類的行為很可笑罷了!」

  「比如說哪些行為?」阿愷仍舊咬著話題不放。

  「比如說盲目與無知;比如說我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比如說我們善於偽善;比如說慾望總是戰勝理智;比如說我們總是無法揮別動物的原始習性,見到異性與裸露便性慾高漲;比如說我們總是在意著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深怕別人瞧不起自己……」我一連串地說了一堆話,然後冷酷盯著阿愷,「這樣夠了嗎?」

  「太多了。」阿愷反背搧手,「去吧,去吧。」

  走進廁所,我把馬桶蓋整個放下,呆坐著點菸抽。剛剛突發的歡娛情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空虛惆悵心緒,同時我也為自己來到這店內老是無意識晃到廁所躲著抽菸,以求取片刻寧靜的行為感到可笑與可悲。

  漸漸地,我會覺得人活於世其實是很孤獨的,我們很難找到一道十分契合的靈魂來相互慰藉,然而內心深處卻又渴望著能被了解。於是我們習慣性去壓抑自我,甚至隱藏自我,我們不想了解自己,更不想去了解他人。反正人是慣性動物,時間久了,我們便能習慣這種似孤魂野鬼般的生活。

  音樂其實跟毒品沒兩樣,聽久了便會讓人上癮。子緒的胡聲總在店內沈穩地貫穿客人耳膜,竄入我思緒。

  我發覺自己變得越來越多愁善感了。人似乎都有種被虐傾向,儘管子緒的胡聲常讓我覺得越聽心越沈,然而我卻還是常無意識地晃到《凱子開的店》來,原因無它,只因我想聽那二胡嗚咽聲。二胡的聲音對我有種莫名吸引力,聽著它便能讓我感受到自身的存在,這是我很不喜歡的感覺,但潛意識裡,卻又偏執地狂愛著。

  在子緒的胡聲下自慰會是什麼感覺?突然間我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真是變態!我輕咒自己。

  我起身掀起馬桶蓋,然後將菸蒂丟入馬桶中,順便拉下褲襠拉鍊解手,然後一股性慾陡然升起,於是我開始套弄自己的下體。沒錯!我想在這胡聲營造的氛圍下自慰,這一點我很清楚明白,而我打算滿足自己這樣的慾念。

  很弔詭的是,我腦海沒有浮現任何一個裸體女子身影,但我幻想著作愛的快感,並加速幫浦般的抽動,而用二胡堆砌成的音符正在空氣中鼓譟、跳躍,然後與胡聲的作愛讓我達到了一個引發射精的高潮,而胡聲也在此刻止息,廁所內頓時只剩下我與自己濁重的呼吸聲。

  我不帶魂魄般地望著馬桶內景象,略橙尿液溶著透明的水,一根飄浮其上的菸蒂,一團團乳白色精液散落四周,幾片沉淪水中的面紙……是屬於色慾築構的一小世界。

  我按下沖水鈕,走出廁所,腦中想著一群被我遺棄在糞便中的精兒子……

  人們總是很習慣於先放縱慾念,再來懷抱罪惡感,關於這一點,其實我早已習慣了。

  「我以為你跌進馬桶了。」阿愷笑說。

  「坐著睡著了。」我撒謊說著,並下意識舉手靠鼻,以確定手上沒有殘餘精液味道,並望一眼剛結束演奏而入座的子緒。

  「胖子你的精神看起來還是不太好。」子緒搭胖子的肩說。

  「我需要時間調適。」

  「人總是沒事給自己找麻煩。」小茹說。

  「大家都一個樣,誰也別笑誰。」阿愷打著圓場。

  「我們換點輕鬆話題好嗎?」庭君皺眉。

  胖子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接通電話,含糊應答幾聲,然後掛斷電話。

  「我該回去了。」他起身。

  「老婆找?」阿愷問道。

  「嗯。」胖子點頭,「我承諾她以後下班沒事便馬上回家。」

  「這樣也好,事情單純些。」

  「那我先走了。」

  「嗯,有空帶老婆孩子來這兒坐坐吧,很久沒見到他們了。」阿愷說。

  「再說吧。」胖子搖頭。

  我望著胖子離去背影,感受一股來自他散發出來的落寞與無奈,頓時覺得有些煩悶。

  「沒事的話,我想我也該回去了。」子緒起身背起二胡。

  「我跟你一塊走。」我說。

  「我也該走了。」庭君說。

  「好吧,那大夥一起走。」小茹說。

  「我也好想走。」阿愷苦笑。

  「等你不幹老闆的時候再說吧。」小茹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

  大夥聞言都笑了出來。

  在《凱子開的店》店門口,送走庭君與小茹後,在黑夜壓著的不夜城中,我與子緒走到他的摩托車旁。

  「去你那邊坐好嗎?」我說。

  「好啊。」他爽快答應。

  「你那兒有酒嗎?」

  「沒有。」他搖頭,「其實我幾乎是不喝酒的。」

  「我不能沒有酒。」

  「這我知道。」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像我不想放掉手中的菸是一樣的道理。」他邊說邊戴起安全帽,「你開車?」

  「今晚我想坐你的摩托車吹風。」

  「可是沒有另一頂安全帽怎麼辦?」

  「我才不戴那種拙玩意兒。」我說。

  「那上車吧!大不了給開張罰單。」他輕淡笑說。

  K城的夜景霓虹充斥,坐在子緒的機車上,迎著晚風前行,這是許久未再有過的感覺。學生時期騎機車夜遊的年少早已淹沒在歲月洪流裡,有些事物,似乎隨著時光之流一再流逝,而我們無力挽回什麼。

  「夜晚的山丘上看得到星星嗎?」迎著風,我靠在他的耳朵嘶吼。

  「可以。」

  「我已經很久沒看到星星了。」我說。

  「因為你已經忘了如何抬頭仰望星空。」

  「不,」我繼續吼道,「是這城市沒有星空。」

  「要去買幾瓶酒嗎?」

  「當然!我們可以在看得到星星的夜空下喝酒。」

  「我只需要菸。」他說。

  「我也只需要女人,不過今晚我們都要喝酒。」我愉快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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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3000
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九月 12, 2008 9:45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緒6 引言回覆

  緒6


  有些事情一直沒有改變,而我的記憶與思念很顯然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沈澱。其實我並沒有天真地以為,改變一個環境,便能獲得一次重生,只是我對時間有著一種幾近盲目的信仰,覺得時間足以沖淡一切關於好與壞的所有記憶。

  適當遺忘是好的,生命中的記憶,對我而言就像是石頭的堆砌,這生命走得越長,石頭就堆得越高。我們並不需要時時回顧被沈壓在底邊的石頭,因為那只會破壞石堆的築構,一不小心,或許,生命也就傾倒瓦解了。

  《凱子開的店》內,壁上那幅鉛筆素描仍舊持續吸引我的目光,這幅畫筆工細膩,畫面寫實精緻,再者,情境的塑造自然生動且意境深遠。破殼而出的幼鷹有著一股神奇魔力,會讓觀者望著牠便有著一種望著自己的感覺。

  「你喜歡這幅畫?」阿愷的聲音在我正凝神專注欣賞畫作之時從背後傳來。

  「嗯。」我轉頭望他,「我不知道這人是怎麼畫的,他怎麼能夠只用一支鉛筆便將一個畫面呈現得這麼完美。你瞧,不僅他的技法讓人讚嘆,還有他的構圖,實在完美得讓人覺得無懈可擊!」

  「原來你也懂得欣賞畫。」阿愷說。

  「我自己本身也喜歡繪畫。」

  「這我就沒想到了。」

  「聽說你是學美術的。」我說。

  「是啊。所以我現在可算是不務正業。」阿愷說著咯咯笑了起來。

  「對了,你怎會有壁上這幅畫?」

  「一位朋友畫的。」

  「朋友?」

  「嗯。」

  「這畫上落款的“凱”字,是他的簽名?」

  「嗯哼。」阿愷繼續點頭。

  「我對這人有點好奇。」

  「有才華的人總是讓人覺得好奇。」

  「是啊,這人的確有才華。」我認同說道,「其實有些畫作的產生並不是光靠後天努力學習就可以畫成,這之中可能還得牽涉到所謂的天賦問題,比如說繪者本能上對美感的直覺。」

  「你這可是說到我的痛處了。」阿愷打詼搥胸,然後繼續說道:「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這朋友的畫作,那時他才十八歲,他手握一支鉛筆隨意在一張白紙上作畫,不消幾分鐘時間,就畫好一幅靜物畫了。而他畫的其實也不是什麼特別東西,不過就一些散落在桌上的小雜物,筆啊,美工刀、小布偶什麼的。但奇妙的是,他的素描除了畫得像之外,就是多了一種生命力,很自然就流露著一股氣氛,而這東西我就是學不來,你說氣人不氣人?」

  「這的確讓人蠻懊惱的。」我輕笑著。

  門口處突然傳來鐺鐺響聲,走進了一對男女,阿愷隨口高聲喊「歡迎光臨!」,然後轉而對我感嘆說道:「可惜他現在不作畫了。」

  「為什麼?」

  「對了,我問你,你跟小伍現在是不是很要好?」阿愷想起什麼似地,突然轉換話題。

  「還好,」我說,「問這做什麼?」

  「聽說他去你住處找過你。」

  「嗯。」

  「他那人傲的很,很久沒見到他主動找人了。」阿愷說。

  「是哦。」我不置可否答道。

  「其實你們倆很像。」

  「胡說,哪裡像了?」

  「不知道,」阿愷搖頭,「我也不會講,反正你們就是有著某種共同特質,在某一層次上給予人的感覺是一樣的。」

  店內一如往昔,國樂的樂音仍舊飄揚,此刻正在挑動氣氛的是大陸二胡名家閩惠芬演奏的台語老歌《心事誰人知》。這樂曲是七零年代台灣盛極一時、家喻戶曉的老歌,曲調悲戚無奈。經編曲者改編,全曲由一支二胡清奏,行板自由,抑揚頓挫分明,音色悽美渾厚,二胡大師以其深厚的拉弦功力,將一曲台灣老歌詮釋得淋漓盡致、觸人心弦。

  阿愷領著我擇一處座位坐下,然後莫名搖頭輕笑,「有時聽著這些音樂,我就會自我質疑,在這樣的店裡放這種音樂,會不會很不適當。不過奇怪的是,事實證明,這種音樂自有其魅力吸引人駐足。」

  聞言,我低頭微笑,阿愷沈默片刻後繼續說道:「我想跟你談談小伍的事。」

  「小伍?」我手拄桌面玩弄著下唇複誦。

  「嗯。」阿愷肯定地點頭,「小伍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說,「其實小伍本人根本就不介意他人如何看他,所以你又何必想要為他的形象平反什麼呢?」

  「我並沒有想要為他的形象平反什麼,我只是覺得你可以幫助他。」

  「什麼意思?」

  「其實我跟小伍是多年好友了,雖然你常會看到我們打打鬧鬧的,不過我知道他關心我,就像我也很關心他一樣。」

  「嗯。」

  「有些事情小伍一直不允許我對他人講,一則以他不喜歡談論關於自己;二則以他早已習慣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他的心是封閉的,其實一直以來,他是活得不快樂的。」

  「這我知道。」我輕應著,而阿愷的話卻讓我想到自己。

  「他願意主動找你,這似乎意味著某些事。」

  「比如說?」

  「比如說,他想改變;或者你的出現讓他下意識地轉變了。」

  「那你的重點?」

  「我想找回以前那個快樂的男孩。」阿愷神色出奇正經。

  我沈默一會兒,然後為自己點上菸,說道:「我並不認為我可以對他人有什麼幫助,而我也沒有興趣扮演救助者;再說,我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而他也未必覺得自己需要什麼幫助。所以這一切,也許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就算我一廂情願吧!不過我還希望小伍能有所改變,至少……」阿愷略頓會兒,然後神情慨然說道:「至少別放棄自己的興趣,埋沒了自己的才華。」

  店內的音樂已換了曲目,台語老歌《思想起》深深訴情。我任著二胡的聲音在耳內嗡鳴,隨意環視店內景象,小智與小妹正在吧檯內忙著,店內客人不知何時已多起來,我望一下鐘,演奏的時間已快到了。

  「對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這事小伍不許我跟他人講,就連小智與小妹都不知道。」頓一會兒,阿愷慎重望著我說道:「這店是小伍的。」

  聽了阿愷的話我楞了一下,一時之間遺忘答話。

  「應該說這店面是他的,」阿愷補充說道,「至於店……,則是我倆合開的。」

  「所以說他是股東?」我說。

  「沒錯!」阿愷點頭,「不過,他將經營權全權交給我,且從不干涉。」

  「他既然不想他人知道這事,你又何必告訴我呢。」我別過頭吞吐一口煙。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他並不是無業遊民。」

  「我根本就不在乎他有沒有工作,」我起身說著,「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好了,我得上台準備一下待會兒的演出。」

  「子緒。」阿愷喊住我。

  我應聲望向他。

  「你知道小伍的本名嗎?」

  「不知道。」我搖頭,然後離開座位。

  不知怎地,阿愷的話影響了我的情緒,我在台上無意識地調整音響,並取出二胡調音,而心情在一瞬間竟滑落到了谷底。

  其實他是不快樂的...不快樂的...不快樂的...

  腦子嗡嗡作響,讓我感到頭暈目眩。老實說,我並不為小伍感到悲哀,我不知道他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也沒有一絲好奇心想知道;其實,漸漸地,我早已習慣冷眼看待世間。

  有一點阿愷不會知道:我自己心底有塊石頭沈著,早已容不得我再分心於他人的事物上了,而我願意在不牽涉到他人的情況下,保持這樣的“自私”。

  心事若無講出來 有誰人會知

  今晚沒有正式的開場,音才調著,手便不由自主地拉起曲來。我緊閉眼,任旋律自由奔馳,眼眶內有著淚水,而我不敢讓它流下。

  有時袸想要訴出 滿腹的悲哀
  踏入七桃界 是阮不應該
  如今想反悔 誰人肯諒解
  心愛你若有了解 請你著忍耐
  男性不是無目屎 只是不敢流出來


  近八點時,庭君走進《凱子開的店》,不需言語的,我知道她來是為了找我,至於找我做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曾經有很多朋友說過,我這人太過孤僻高傲,而我也從不辯駁;其實他們不知道,潛意識裡,我就喜愛孤僻!就算是流於孤芳自賞罷,我也甘之如飴。

  結束演奏後,我強顏歡笑面對庭君,而她的笑容卻依舊自然迷人。

  「今天怎麼有空來?」我說。

  「特地來聽你拉二胡啊。」她略帶悄皮回道。

  「妳少來了,我看見妳近八點的時候才到。」

  「被你發現了,不過你不是都閉著眼演奏嗎?」

  「總有張開的時候吧!」我刻意翻白眼。

  「其實……」庭君微笑望我,明亮大眼有著一股吸引人的魅力,「來《凱子開的店》好像已成了一種生活習慣。」

  「對我而言也成習慣了;不過,我這是不得不為的習慣。」說完後,我呵呵笑著。然後發現,笑真的有助於情緒轉移。

  「小茹今天沒來嗎?」

  「沒看到。」我搖著頭。

  「我以為她會來找阿愷。」

  「為什麼這麼說?」

  「你不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

  「我很少主動詢問關於他人的事。」我說。

  「嗯……」庭君吊眼沈思,「算是不言明的一對吧!」

  「是哦。」我輕應一聲。

  小妹送來一杯飲料,愉快說:「老闆請客。」

  「誰調的?」我問。

  「當然是老闆。」

  「那能喝嗎?」我輕皺眉頭。

  「應該可以吧!」小妹也皺著眉,「不過沒辨法,他堅持要親自調給你喝。」

  「這樣子啊,那還是請妳幫我謝謝他。」

  「這有什麼問題。」小妹說完正經鞠躬,笑盈盈喊道:「請慢用。」

  「這小女孩很討喜。」小妹走後,我說。

  「是啊。」庭君望著小妹身影笑。

  「對了,上次那部作品簽約了嗎?」我突然憶起。

  「還沒。」

  「怎麼了?」

  「這件事可能會無疾而終。」

  「為什麼?」

  「我也不清楚,不過那作者似乎不願意再跟我們連絡了。」

  「怎麼說?」

  「沒有任何音訊,我寫給他的連絡信件他都沒有回應。」

  「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

  「那這本書你們豈不是沒有辦法出版了?」

  「嗯。」

  庭君露出一絲失望眼神,然後低頭啜著飲料。

  今晚店內客人還蠻多,但不知怎地,總覺得有些冷清,小茹沒來,小伍也沒來,而胖子可能還在煩惱於兩個女人之間。我跟庭君斷斷續續地閒聊一會兒,九點半時,庭君突然開口說得離去了,櫃檯結帳後,離開《凱子開的店》。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我有一種感覺,她似乎感受到了我今晚不安的情緒。

  「阿愷我也要走了。」我走至吧檯對阿愷說道。

  「不再坐一會兒?」

  「不了。」我搖頭微笑,「對了,謝謝你親調的飲料。」

  「少跟我客氣。」阿愷邊說邊拿筆取來一張便條紙寫了幾個字,然後遞給我,「挪,這給你的。」

  「什麼東西?」我伸手接過。

  「回去看了就知道。」他輕淡說著,「再見了。」

  「嗯。」我揮手告別,然後步出店門。

  街道上吹著幾許晚風,略帶涼意,我走至摩托車停置處,將二胡擱在踏板上,然後籍著騎樓燈光,望一眼阿愷交給我的紙條,那紙條上只寫著兩個字,不過卻已足以讓我清楚許多事。

  伍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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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二 九月 16, 2008 7:06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伍7 引言回覆

  伍7


  早上四點多就起床了,我在電腦桌前敲了些字,然後點上菸,煙霧迅速在屋內瀰漫起來。我仰躺在椅背上任腦子一片空白著,我知道抽菸對身子不好,事實上我也不是頂喜歡菸味,但我總想要抽根菸。我覺得這並不是什麼習慣問題,而是精神寄託問題;人其實不甘寂寞,於是獨處時,有個什麼東西陪伴卻總是好的。

  時過兩個鐘頭,大致確定了自己再堆砌不出任何文字。我叼著菸,呆望電腦螢幕上零落而不成句的文字,益發覺得陌生,於是帶著些許厭惡心緒毫不留情地刪掉那幾行字,電腦畫面再度呈現空白。

  窗外不時傳來車聲,天色越明車流量也就越大,我晃到窗邊取了張椅子挨著身,從三樓的視角俯瞰街景,靜默抽菸。

  曦光從彼端樓廈頂上灑了下來,玻璃上閃著橘光,我的臉頰感覺到一陣來自陽光的熱度。我繼續抽著菸,然後以一種彷若不帶靈魂的方式,望著街景,這讓我有種遺世獨立的感覺,我跟這世界其實是分隔的,我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事不關己,己不關心的冷眼旁觀者,而我喜歡這種感覺,一種孤獨的感覺,有點悲涼,卻更能感受得到自身的存在。

  六點多時,我改變抽離世界的角色,乘電梯下樓,走進擾嚷街道,步入現實社會中。

  我在一家早餐店用餐,點了一份廉價漢堡和一杯奶茶,隨意翻看報紙,而腦子卻不著邊際地想著事。阿愷曾經這樣跟我說過:「小伍,你是個有福報的人,所以這輩子生活才能不餘匱乏。」言下之意,該是指我不用工作也能餬口吧!

  其實他不知道,我才不信什麼福報之說,管他工不工作,只要能餬口就成了,人類在我看來不過是吃飽等死的一群罷了!這宇宙太大,大到我早已感受不到自身存在的價值。

  早餐店內電視正播放著晨間新聞,一如以往,社會亂象層出不窮,這回兒又有人行走在路上被飆車族持狼牙棒莫名砍死。

  狼牙棒……陷在頭上?這未免太誇張了吧!

  用完早餐,我離開早餐店開始漫無目的開車,心裡想著今晚得到PUB去排解一下寂寞。如果說女人跟性都無法滿足我了,那我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不知怎地,在恍惚意識中驚醒時,我發現車子已駛上通往G山丘的路上,然後很不想承認的,我發覺自己潛意裡本來就想到這兒來,而我實在有點厭惡於這種屬於主動的行為。

  我在離子緒住處不遠處路邊停妥車,樹蔭正好覆著車身,我頗滿意這樣的一個泊車地點。

  然後步行到子緒家門口,人未到卻已聽到二胡的嗚咽聲,我下意識拿起手機確認時間,八點二十五分,這人一大清早就拉二胡,果然是個不太正常的男人。

  我在門邊地板坐下來,點菸抽著,胡聲流水般流穿耳膜,我輕閉著眼聆聽了好一陣子,淚水無聲滑落臉頰。

  我又點了根菸,繼續抽著,任淚水不爭氣地流,好像那淚不是自己的,甚而我鄙視那脫離掌握的淚水。

  好久沒有這麼寧靜的感覺了,這樣清新的空氣,聞得到一絲植物味道,子緒的胡聲正在飄揚,我突然升起一股念頭──如果能在這樣的情境下安然死去,那該有多好。

  不知坐了多久?斷續抽完一包菸的時間無法衡量,但我想少說也有三四個鐘頭吧!身子覺得有些難受,肺裡頭好似佈滿了煙,感覺呼出的氣息很濁,甚而呼吸困難,胸部疼痛。我靠著牆低頭望著地上一堆菸蒂,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殘害自己生命。

  「你來多久了?」子緒的聲音突然傳入我耳中。

  我聞聲抬頭仰望他,內心則慶幸臉上淚水早已乾涸。

  「來了怎不進來呢?」他的聲音再度響起,而眉頭緊皺。

  「你在拉二胡。」我說。

  「你要等我休息,可能就得等到傍晚了。」說著,伸出手掌。

  我握住他的手,撐起身子,然後揮手胡亂拍打屁股,蠻不在意回道:「你有本事拉二胡拉一整天,我就有本事在這兒坐一整天。」

  「你無聊!」子緒板著臉孔側身邀請:「進來屋裡坐。」

  「我想去海邊走走。」我說。

  子緒聞言靜默地望了我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想我陪你去是嗎?」

  「隨你。」我別過頭蠻不在乎地說。

  他不吭一聲走進屋內,沒多久又走出來,並隨手關門,而身上已多披一件淺藍襯衫。

  「開車去?」他問。

  「嗯。」我點頭。

  「停在哪兒?」

  「前面左轉的路邊上。」我邊走邊說。

  「幹嘛停那麼遠?」他趕上我的步伐。

  「因為我想散步。」我轉首望他,他的側臉有著一道優美線條,高挺的鼻樑下,壓著一張略微輕薄的唇,唇邊泛著些許鬍渣,並且我還發現他長得比我要高了些。

  一路上我們沈默地開著車,任兩旁景物在窗外飛馳。有時我們會搖下車窗,手臂掛在門上,一人叼一根菸,逕自抽著。

  G山丘距B海岸只需半個鐘頭車程,越過山丘後不久,便見到彼端暗藍海岸線。

  「西部的海岸線不若東部的美。」子緒突然開口說道,視線則落在窗外海平面上。

  「沒關係,我不是來看海的,我只是想來聽海。」我說。

  「希望我們去的海邊沒有半個人。」他吐著煙,眼神略帶憂鬱沈靜地說。

  「怎麼?你想跟我獨處?」

  「你少噁心了。」

  「你知道我怎麼聽海?」我不理會他的話繼續說道。

  「怎麼聽?」他隨口輕應,眼依舊望著窗外,強風將他的頭髮吹地飛揚起來。

  「裸體聽。」我說。

  他回過頭注視我一會兒,然後又別過頭,冷淡說著:「聽海不需要脫衣服。」

  我誇張地吞吐一口煙,得意縱笑,我們的談話軋然中止了,但我卻感到異常愉快。

  我將車子拐進一條防風林中的小石頭路上,開了約莫一分鐘時間穿入樹林,然後將車停妥。

  下了車,海與沙之間獨特的鳴奏,聲聲傳送到耳中,我們又尋著樹縫步行個把分鐘,穿出樹林。

  「如你所願,一個人也沒有。」迎著海風與浪潮聲我昂聲說著。

  「你怎知道這地方?」

  「這地方叫遺忘海。」我愉悅回道,「是我取的名,個人專屬沙灘。」

  「不就台灣海峽嘛。」他哼笑一聲。

  「我以為你懂得浪漫。」我逕自步向海邊。

  「跟你?」他跟了上來。

  「有何不可?」我斜睨他一眼,「這是我第一次帶人來。」

  日正當中,沙灘被烈陽曬得熱烘烘的,我們在沙灘上坐了下來,一股熱流迅速滲入屁股肌膚中。

  「好爽。」我輕挑說著,「有種被大地強姦的感覺。」

  「你今天真變態。」他說。

  「來這邊得學會放下一切世俗禮教,倫理道德,身心全然放鬆,不想過去,不想未來,融入大自然,活在當下,否則便無意義了。」我邊說邊摀著手點起兩根菸,然後遞一根給他。

  「可是我卻還感受得到你的喜悅哀愁,」他伸手接過菸,「你把事情說的太容易了。」

  「我還在學習。」我說。

  「這是人生永遠也學不會的課題。」他一口否決我的話,眼神流露著濃濃憂鬱氣息,頓時讓我的心沈了下來。

  「不過我也想要有這樣的專屬海灘。」他突然轉首望我,嘴角上揚,眼神閃爍一道采光。

  我脫去鞋襪,起身走至他跟前,交插雙臂,雙手抓著衣角,手一撩,瞬間扯下上衣。

  然後開始解下腰帶,拉下褲擋拉鍊,並帶著極具挑逗的眼神直盯他的眼,搖晃著屁股,手一鬆,長褲滑下腳底。

  他望著我誇大的動作,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扯動內褲,用眼神詢問他,他則大方揚起手掌,比一個請的手勢。

  「我們是來聽海的。」我說。

  他吐著煙凝視我,嘴仍輕揚。

  「你知道來這邊要怎麼聽海?」

  「裸體聽。」他把菸叼在嘴上,「你說過了。」

  「那你還在等什麼?」我正經望著他。

  他搖頭輕笑,然後著手脫下鞋襪,嘴巴不忘叨唸:「你真是個超級大變態!」

  我趁他低頭褪下長褲時扯去自己的內褲,一把丟在他頭上,轉身便往大海狂奔,身後傳來他的咒罵聲。

  是的,我們一起裸身仰躺在海面上漂浮,將耳朵傾浸在海水中是我聆聽大海的方式。那樣的聽覺彷彿是帶著觸感的,你感受得到聲音的震動,它貫穿你的耳膜,融入你的身子,你可以全然放鬆,隨著海浪律動,讓自己變成大海的一部份,然後你可以清晰地聽到大海的聲音,甚而你會覺得自己也變成那道強大的能量,最終你會有種頓悟,於是存在與不存在對你而言將變得沒有兩樣。

  「你聽到海的聲音了嗎?」我仰頭大聲吼著,希望那聲音能傳入浸在海中的他的耳。

  「很清楚。」我在水中聽到他的回答。

  「有什麼回憶嗎?」我繼續吼著。

  「沒有!只有聲音,只有海的聲音。」

  「海水淹沒了回憶,也淹沒了一切思潮。」

  「遺忘海。」我彷彿聽到了子緒的自語。

  子緒與我在海中十指交握,我們同時握著對方,也握住了大海,而我只想在這片刻全然地融入其中。

  「這海惹得我性慾高漲了。」靜默一陣子後,子緒突然一反常態,興奮吼道。

  「那你想怎麼樣?」

  「我想作愛!」

  「跟大海?」

  「跟我的愛人。」

  「你很愛她?」

  「當然。」

  「那麼就無法遺忘記憶了。」

  「但可以暫時遺忘傷痛!」

  「那我建議你把這海幻想成她,然後開始自慰。」說完我呵呵大笑。

  「我已經開始做了。」

  他的回答真讓我感到訝異。

  「敗德是一種容易而不用學習的玩意兒。」我說。

  「胡說,這根本無關敗德,道德不過緣自於人心的幻想。」

  「我喜歡你的說法。」

  「我不過是單純地想要發洩罷了!」

  「你積壓太久了。」我語帶雙關笑說著。

  「去你媽的。」

  「唷,你也會罵三字經了。」我興奮狂吼。

  「罵三字經還不簡單,去你媽的,去你媽的。」

  「跟我學的。」

  「去你媽的。」

  「你真遜,就只會這一句。」

  「幹伊娘!」子緒突然起身,口操台語嘶吼一聲。

  我訝異地跟著起身,半浸在水中,然後回神說道:「你射了嗎?」

  「早射了。」他哼笑一聲。

  「你在流淚?」

  「那是海水。」他回身走向岸邊。

  「跟我在一起會害你墮落。」我跟在他身後說。

  「我早就墮落了。」他頭也不回自語式地回道。

  「你很想念她?」

  「不干你的事。」他冷酷說著,並開始著裝。

  我慢條斯理撿起地上衣物,一件件穿上身。

  「阿愷說我不懂愛人。」我自我調侃著。

  「你不需要懂,也沒人能懂,你只需要去感受!」他彎腰拾起淺藍襯衫,「該回去了。」

  「你又恢復正常了。」

  「去你媽的。」他輕笑一聲。

  「我們下次還來這兒聽海聲嗎?」回程步行的路上我問著。

  「當然。」

  「還打手槍嗎?」

  「有何不可。」

  「承認吧!你喜歡這裡。」

  「我承認我喜歡這裡。」

  「因為這裡可以露天自慰。」

  「你果然是個超級大變態。」

  「你竟然敢推我的頭?」

  「推你怎樣?」

  「頭過來,我要推回來。」

  「離我遠一點,別像個小孩子。」

  「誰管你……」

  .................

  再見了,遺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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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2-07-21
文章: 3000
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九月 21, 2008 9:01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緒7 引言回覆

  緒7


  是在《凱子開的店》內廚房裡,許師父正炒著菜,廚房內少了冷氣眷顧,許師父身上的襯衫濕透大半。

  「覺得熱嗎?」我說。

  「還好,其實早就習慣了。」許師父舉鍋揚抖一下,青菜騰空翻了一圈。

  「煮菜也是一門藝術。」

  「當然。」許師父呵呵笑著。

  「其實我對烹飪也蠻有興趣的。」

  「那可以學啊。」

  「是啊,不過有興趣的事物太多,而人生的時間有限,我總得在這之間做些取捨。我可以用這紅蘿蔔雕一朵玫瑰花嗎?」

  「當然可以,」他轉頭望著我微笑,「雕飾小刀在那台子上,還記得怎麼雕吧!」

  「應該記得。」我走至檯邊找到小刀。

  「子緒幾歲了?」

  「28」

  「實歲、虛歲?」

  「實歲。」

  「那該結婚囉!」

  「不急。」

  「有女朋友吧!」

  「沒有。」

  「怎不交一個?」

  「我心裡頭已有愛人了。」

  「那你還說沒有女朋友。」

  「對方已經結婚了。」我輕淡說著。

  許師父聞言楞了一下,沈默地將鍋內的菜倒在碟子上,端至送菜窗口。

  「那再另外找一個吧!別這麼死心眼。」他打破沈默繼續說道。

  「我沒有辦法心裡頭有著一個人,然後再與另一個人交往。」

  「新的戀情對遺忘舊戀情很有幫助的。」

  「也許吧!對了,可以教我如何雕青蛙嗎?上次看見你雕的那小青蛙很可愛,那是用西瓜皮雕的吧!」

  「嗯,其實很簡單,也許不用教你就會了。」

  「吶,你看看這朵花雕得如何?」我將雕好的花遞到他手上。

  「哇,一百分,比我雕的還要漂亮精緻。」許師父表情誇張說著。

  「那是名師出高徒囉!」

  「不,是青出於藍,更勝藍。」

  「別逗我開心,太開心的時候二胡拉不出悲歌。」

  「那就別拉悲的了。」

  「可是你喜歡聽的老歌,哪首不是帶著悲情的。」我將小刀清洗完後放回原處,「好了,我得上台演奏了。」

  「嗯,今天要拉什麼曲?」

  「今天想拉一些特別的。」

  「什麼特別的?」

  「藍調爵士。」我說著走出廚房。

  店內已塞滿客人,感覺有些吵雜,週末夜晚為排解寂寞、為尋歡、為打發時間、為無所事事而出門閒晃的人群似乎都傾巢而出了。

  當然也有為我的胡聲特地出門的,幾個月演出下來,有些陌生面孔已轉化成熟悉的,甚而在我演出前後找我攀談,他們自稱是我的Fans,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為此感到高興。

  很顯然的,思考大舞台上的光輝與小舞台上的交心,有時會讓人落入一種嚮往上無解的迷思。

  《Mack The Knife》為今晚的演奏揭開序幕,這首以小喇叭吹出前奏,黑人低沈渾厚嗓音詮釋樂曲的電影配樂曲目,充滿一股輕快歡愉的氣氛。我輕閉著眼,腦中流洩著小喇叭的響聲,我想像自己置身在那由四五個黑人組成的小樂團中合奏,心情頓時感到無比輕鬆、歡愉!喜歡國樂的我,卻也深深為西洋爵士樂著迷,這可能是他人無法聯想到的事,不過對我而言,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人們喜歡的音樂通常都符合著自己的心境或是嚮往中的情境,除此之外,我在演奏爵士樂當下往往可以清晰感受到自身的存在,而我則愛極了沈醉在這種由音樂築構的自我世界中的感覺。

  今晚《凱子開的店》充斥一股濃濃爵士風味,《Somebody To Watch Over Me》、《Summer Time》、《But Not For Me》、《Dream A Little Dream》……,一首一首音符在我的胡琴上跳躍、流竄,爵士樂最令人心醉神迷的──屬於室內醞釀的情感張力,讓人不由自主地身陷其中無法自拔。

  《凱子開的店》今晚展露著前所未有的熱鬧場面,人們隨節奏拍掌,並搖擺身子,整個氣氛high到極點,而店外不知何時卻已聚集一群圍觀行人。

  靠窗的座位上坐著四個我在這城市中最親密的朋友──阿愷興奮地拍手望著舞台,整個人笑得合不攏嘴;小茹熱情依舊,站在座位上不肯坐下;庭君文雅地隨著節奏輕巧拍手,臉上掛著靦腆笑容;還有桀驁不馴的小伍……,不知為何?我看不到他的笑容,他那一雙深邃眼眸定靜的彷若深海直盯著我,眼神交會剎那,我似乎感受到一股深濃的憂鬱氣息,而我無法視透他的心。

  我在八點時分準時結束演奏,台下客人安可聲不斷,即便是收妥二胡,安可喊聲仍未止歇,我望著台下熱情客人,躊躇片刻,拿起麥克風,微笑說道:「安可曲是吧?」

  「下禮拜請早。」

  台下爆出一陣笑聲,隨即又是一陣熱烈掌聲。

  靜場後,我走至阿愷那桌下坐,小茹迫不及待說道:「沒想到二胡也可以拉爵士樂。」臉上洋溢笑容。

  「是啊,怎麼你以前就不拉爵士樂?」阿愷搭腔,這回頭上戴的是一頂酷奇皮帽。

  「我們這店以中國音樂為主,不是嗎?」我望著他那頂不是一般人敢戴上頭的皮帽說。

  「有嗎?有人規定嗎?」

  「沒有。」小茹肯定搖頭。

  「所以不如就這樣吧!以後週末的夜晚我們這兒就演奏爵士樂。」

  「再說吧!」我微笑著伸手跟小伍要了根菸。

  「你怎麼了?」我輕觸一下小伍手臂,「不苟言笑的。」

  「沒事。」他別過頭吐出一道白煙,「昨晚沒睡好。」

  「幹嘛沒睡好?」

  「我怎知道幹嘛沒睡好?」小伍提高音量回道,「你問這什麼爛問題嘛!」

  「一定是又喝酒了。」小茹說。

  「胡扯,喝了酒才好睡哩!」小伍不以為然地反駁。

  「胖子又從精神病院偷跑出來了。」阿愷望向門口逕自說道。

  大夥不約而同往門口處望去,胖子嘴角叼根菸,隨意環顧店內,並往我們這兒走來。

  「今天怎麼這麼多人?」

  「你錯過一場好戲了。」庭君愉悅地說。

  「什麼好戲?」

  「爵士晚宴。」小茹接口。

  「什麼東西啊?」胖子皺眉問道,順勢從隔壁桌拉來一張空椅坐下。

  「剛剛這邊很熱鬧,子緒用二胡拉爵士樂,現場一堆人跟著節奏打拍子。」阿愷呵呵笑著。

  「二胡拉爵士樂?」胖子複誦,「那聽起來不會很奇怪嗎?」

  「不會,」小茹說,「而且還很好聽。」

  「我才不信哩!」胖子轉而面向我,帶著乞求的眼神說道:「要不然你現在再拉一首給我聽。」

  「其實並不好聽,所以我看還是算了。」我搖頭。

  「你真不夠朋友,好朋友要聽首曲子你都不肯拉一首。」

  「不知道是誰,上次在這兒聽著二胡趴在桌上哭泣唷。」小茹接口。

  「別提這事了,想到就讓人覺得心煩。」胖子往後靠向椅背,撥著阿愷的手臂,「拿點酒來吧!」

  「又喝酒?你喝上癮了?」阿愷皺眉說道。

  「心煩呢。」

  「又怎麼了?」

  「先拿酒來吧!算是我拜託你了。」胖子催促阿愷。

  阿愷輕嘆一聲無奈地離席走去吧檯。

  「胖子你這樣愁眉苦臉的就一點也不可愛了。」庭君憂心望著胖子,「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很風趣的。」

  「是嗎?可嘆我的風趣因女人而生,也因女人而滅了。」

  「怎麼?你老婆又怎了?」小伍說道。

  「她沒怎麼了,是我自己的問題。」胖子說完猛吸一口菸,仰頭呼氣。

  「吶,Heineken,廣告打得特兇的啤酒。」阿愷端來半打鋁罐啤酒。

  「我看你還是放不下那個白衣天使對吧!」我邊說邊為眾人盛酒。

  「哪個白衣天使?」阿愷不解問著。

  「不會吧!你這死胖子又跟那女人搞在一起了?」小茹睜大眼訝異說道。

  「什麼搞在一起?」胖子噘著嘴,不滿地瞪了小茹一眼,「我根本什麼話都沒說,是你們自己一個勁地胡亂猜測。」

  「是嗎?」小茹瞇著眼。

  「你們就非得把我當罪人看待不成?」

  「沒人當你是罪人。」阿愷拍著胖子的肩。

  「我實在不明白,難道結婚證書等於賣身契?」

  「不是賣身契,是一種承諾!」小茹說。

  「承諾?什麼承諾呢?哦,我們結婚了,我是屬於妳的,我絕不會再去愛別的女人,不然就會遭天打雷劈,這就是你們女人要的承諾是嗎?」胖子猛灌一口酒繼續說道:「我這幾天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因為我結婚了,所以我就可以要求我老婆這輩子只能愛我一人嗎?我有那個權利嗎?一個人能愛上這個人,就有可能愛上另一個人,這是基本上的人性;一張結婚證書的制約,束縛範圍可大可小,端看個人從小養成的思想意識如何而定了……,然而,愛一個人有罪嗎?」

  「胖子,你已經開始在編造各種理論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了。」阿愷拄腮說著。

  「我幹嘛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我不過就事論事。」胖子紅著脖子反駁。

  小伍突然起身,緊抿著嘴,不著聲晃進廁所。

  「你們聊,我去上個廁所。」說著,我也走進廁所。

  進入男廁後,小便池前並不見任何人影,於是我直接走近馬桶間敲門。等了兩三秒,門內不見回應,於是我又敲了兩下。

  我聞到一股菸味,一縷白煙正從門上方溢出,我再度敲門,平淡地對著門開口喊道:「小伍。」

  門應聲而開,小伍坐在馬桶上吸菸,微低頭斜望我。

  「幹嘛躲在這兒抽悶菸?」我說。

  小伍沒有答話,垂首吐出一口煙,神色顯露幾許落寞。我將身子靠在門邊,也點起菸,然後繼續問道:「你不喜歡談論外遇話題?」

  「沒事。」他輕淡說著。

  「你少來,上次胖子的事發生時,我就發現到這一點了。」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我有嗎?」

  「至少你不反對外遇,基於這個因素所以你也不喜歡談論這個話題。」

  我別過頭不作言語,一顆心頓時糾結起來。

  「總之,我們在這件事情上的觀點有分歧。」小伍的話再度在我耳邊響起。

  「我並沒有贊成外遇。」我回首凝視他。

  「當然,你只問真愛,不是嗎?」小伍哼笑著,「你說過愛人無罪!這我記得。」

  「你到底想說什麼呢?」我略顯不耐煩地反問,而先前演奏時的歡愉情緒此刻已完全消失得不見蹤影。

  「有個女人……」小伍吸了口菸,遲疑片刻,然後輕佻說道:「因為丈夫外遇,受不了刺激,發瘋了。」

  「然後?」我冷酷答腔。

  「然後……」小伍望著我,抿著嘴,神色轉為凝重,眼中透出幾許迷光,「她自殺了。」

  「……」

  「告訴我愛人真的無罪嗎?」

  「無罪!」我直視他的眼肯定回道。

  「即便因此而害死了一個人之後仍是無罪?」

  「無罪!」

  「真是荒謬!」小伍嗤鼻說著。

  「是嗎?」我冷淡回道:「那你可以告訴我由誰來論斷罪與無罪嗎?」

  「不用論斷,自己的良心自有定奪。」

  「那與愛何干呢?」

  小伍欲言又止地凝望我,須臾,起身,掀起馬桶蓋,將菸蒂彈入馬桶內,按下沖水鈕,然後回身說道:「我不喜歡跟你爭論。」

  他與我錯身而過,逕自步出廁所,我望著他的背影,胸口悶漲得難受,我聽著自己濁重而幾近喘息的呼吸聲與空氣中的樂音交雜著,不知怎地,三島由紀夫的《假面的告白》卻在這時襲擊我的思緒,我想到了那男主角與有夫之婦園子之間弔詭的戀情,與玩火般地詭異心態,於是時而興起的那種──但願自己未曾活過──的念頭,再度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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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三 十月 01, 2008 11:47 pm    文章主題: 凱子開的店─伍8 引言回覆

  伍8


  人生其實就像撰寫小說一樣,有時會有一種停擺的感覺,你不知道人生下一步路該怎麼走,小說下一章回該寫些什麼?一成不變的生活難以入筆,因此我們總得在生活中等待一些變數,好來增加人生的趣味與小說的色彩。

  「那與愛何干呢?」

  昨晚子緒的話猶在耳邊迴繞,不知怎地,我覺得異常難過,淚腺蠢蠢欲動,然而我卻不想讓它肆虐。生活中有太多壓抑性的成份存在,而我們只能試著去學會習慣承受。

  想來真是可笑,前幾天路經一家樂器行時,我竟莫名奇妙地晃進去,然後帶了把二胡出來。

  這當口,我打開盒子,望著二胡發楞。它就這麼靜謐躺著,而我彷彿聞到了一絲等待氣息,它在等待有人來拉它?

  可我沒有子緒那雙手,那雙靈巧似魚的手,我想提弓拉它幾響,但卻沒有勇氣碰它,我怕自己這雙不懂音樂的手會醜化了二胡存在我心中的那分優美音色。

  買一把二胡回來幹嘛?其實我並不太明白自己的思緒,甚至不太能理解自己的行為,多數時候,我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具不帶靈魂的空殼軀體。而這情形是從哪時候開始的,我已不記得,且也不想再去回憶了。

  我在晚上七點半的時候離開住處,本想去《凱子開的店》,但不知怎地,卻燃著一股矛盾心緒,莫名地掙扎於去與不去的十字路口。

  在躊躇的思緒中,車子已駛近《凱子開的店》,我在路邊停了車,未熄火,呆坐著望向店門口好一陣子。我反覆思忖著昨晚與子緒的對話是否屬於一種爭執?

  然後我再度上路打算離去,車行經《凱子開的店》時,我往內瞥了一眼,沒能看到任何一個熟悉身影,門口造成的狹隘視線阻斷了我內心的想望。

  是的,我又游移到五光十色的PUB裡頭了。我努力不讓自己去思考生活的意義與目的,如此一來,我則可以放縱自己成為一葉浮萍,隨波逐流而不存在任何一絲自責乃至痛苦成份。

  PUB裡頭音樂震天價響,一團五人組的band正在舞台上演奏,蓄留長髮的男主唱在陰柔燈光下賣力嘶吼,唱的是西洋歌《 I can’t stop love you 》。

  空氣中飄浮著濃郁酒味與粉脂味,我開始隨音樂搖擺身子企圖讓自己融入這樣的氛圍之中,籍以擺脫那莫名升起的鬱悶情緒。

  於是我為自己擇了一具公子哥兒面具,刻意展露自認為迷人的笑容,並不時逗轉眼珠子,以一種近於勾引的眼神,物色著場內較具姿色的女子。

  在這樣的場所裡,你會發現,你很容易便可以找到心態與自己一致的女人,彼此物色著對方。多金的男人最是吃香,而外表美麗、體態勻稱的女人則讓人無法抗拒。這是金錢與美麗之間隱含情慾的遊戲,抓到時機,對上眼神,便一拍即合了。

  十點時分,我步出聲色交媾的PUB,身旁已多了一位微醉美少女,她兩手環抱我的右手臂緊靠著我,身子搖擺不定,臉上盡是笑容,而那因酒精造成的迷濛雙眼則撩撥著我內心對肉體的渴望。

  「現在我們要上哪兒呢?」她問。

  「妳想上哪兒?」

  「哇,這是你的車嗎?」她像發現新大陸似地,雙眼陡然發亮。

  「嗯。」我輕點頭,並為她開了車門。

  「這是賓士休旅車耶。」

  我繞過車身,打開司機座門,也坐上車,然後望著她展露迷人笑容。

  「這是租來的,為了把美眉用的。」我說。

  「你少騙人了。」她用極盡嫵媚的眼神勾著我咯咯笑著,眼神中充滿挑逗意味。

  「我們去汽車旅館休息妳看怎麼樣?」

  她聞言頓了會兒,收斂笑容說道:「我不是個隨便的女孩子。」

  「而我也不是一個講話會拐彎抹角的人。」我嬉皮笑臉說著。

  「你……」

  「這樣吧!我們把話講明白,妳為什麼跟我出來?」

  「我……」

  「妳想釣凱子,而我想釣馬子,我們的動機其實都很單純,妳想要錢,而我想要滿足生理需求,或許妳也想要。因此如果妳能暫時忘掉錢的事,只為滿足我們彼此間生理需求的話,我想我們今晚應該會相處得很愉快!」我望著眼前這一臉驚訝的陌生女子,追加一句:「我告訴妳,我不過是想找個看得上眼的女人作愛罷了!」

  「妳怎麼說?」我揚起輕佻的嘴角。

  「你這個變態!」那女人忿然吼著,然後匆忙奪門而出。

  我腦海中浮映著她離去前的嘴臉,還有那雙鄙視的眼神,禁不住笑了出來。今晚的我講話真直接,但我卻有點喜愛上了這種不矯揉造作的談話方式。如果這世界的人都能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不拐彎抹角、不偽善、不隱藏,那麼這世界將變得如何?會更真實嗎?更真誠?

  「小姐妳好,第一次見面,妳知道我為什麼主動來跟妳說話嗎?因為我想要跟妳作愛。」

  「其實大家都不喜歡跟你近距離說話,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有很嚴重的口臭!」

  「你是我第一個見過,把當眾放屁當成幽默的人,但你不知道你的屁有多臭。我告訴你,屁是沒有營養的氣,就像你的談話內容一樣。」

  「知道為什麼人會活得那麼壓抑?因為存在太多的不敢講、不敢做。」

  「當然人的心理是不健康的甚而是病態的,有壓抑就不會有健康。」

  「我有告訴妳我暗戀過妳嗎?很可惜那時候我不敢講,我想跟妳道歉,如果那時我夠坦白的話,或許那一段時間妳就有機會享受戀愛的滋味。」

  「老公,其實我很想嘗試不同的體位作愛,但我不好意思講,我們可以換個體位嗎?比如說你從背後抱著我,而我坐在你的大腿上,另外,請你要記得吻我的脖子,好讓我感覺到你的氣息與我的氣息融合為一。」

  「他們說,如果你深愛著一個人,不管那人是誰,結果會如何,你至少要給自己一次機會對他說這麼一句話,這樣人生才不會有所遺憾。所以今天我要告訴你──我愛你,我一直深愛著你。」

  該來的還是會來……

  當我再度將車子停妥在《凱子開的店》附近時,我再無法欺瞞自己打從出門開始便是想來這兒的事實。

  也許我今晚講話那麼直接為的只是潛意識裡頭想趕快打發那女人?

  我走進店內,店裡剩下零星客人,我與吧檯內的阿愷揮手打招呼,臉上刻意浮露輕鬆微笑,並在靠窗的桌位上發現子緒跟庭君的身影,庭君正在講話,神情似乎十分愉快,而子緒背對我,但卻可以明顯感受到他正在微笑聆聽。

  「怎麼這麼晚才來?」我走至吧檯時,阿愷問道。

  「小伍。」庭君喊了一聲,我回首望向他們,子緒跟她正對著我笑。我不著聲舉手跟他們打招呼,然後逕自對阿愷說道:「剛去PUB晃了一下。」

  「又去PUB把馬子?」阿愷一副不以為然模樣。

  「那馬子挺正點,前凸後翹的,而且還有一張性感的唇。」說完,我呵呵笑著。

  「真不知那些女孩子怎會跟你走的?」

  「不是每個女孩子都會跟你走,」我搖著手,「你知道什麼叫物以類聚吧!我們去那兒尋找同類,對上眼就跟著走,事情就這麼簡單。」

  「什麼類?空虛寂寞一類嗎?還是慾求不滿一類?拜金主義類?」

  「嗯,基本上你說的,都摻雜一些,成人其實很難有單純的心思,而且多數時候我們並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思緒,我們只是跟隨著自我的慾望行動,呵呵。對了,給我來杯紅酒吧!」

  「又喝酒?你身上還有著酒味哩!」

  「紅酒有醒酒的效能。」

  「胡扯。」阿愷邊說邊從櫃子內取來一瓶紅酒。

  我靜靜盯著阿愷的動作,他將紅酒緩緩倒進透明杯,紅液在杯內波動著,我彷彿看到了一幅流動色彩的意識流畫作;而未來派畫家魯梭羅的畫作《芳香》便這麼莫名浮動在我腦海,那一道道用秀拉點描法堆砌成的流動色彩,流洩出一尊彷若沈醉在自我中的人形,他輕闔著眼,神情是那般的安詳,而我發現自己竟渴望著有這樣的一份寧靜。

  庭君的笑聲驚擾我恍惚的思緒,我不禁轉首望了一下。庭君的手指正輕觸著子緒的手掌,模樣似乎正在為子緒解析掌紋。

  我舉起酒杯,仰首一飲而盡,然後豁然起身。

  「該走了。」我說。

  「有沒有搞錯?你才剛到。」

  「很累,想早點回家休息。」我緊皺眉頭,面露疲憊說著。

  我轉而面向庭君他們,喊了一聲,「嘿,走人囉!」

  他倆聞言迅速起身,子緒走了過來,「怎麼才剛到就要走了?」他說。

  「你很難得啊,今天都這麼晚了還在這兒。」我說。

  「嗯,跟庭君聊天,不過也差不多該走了。」

  「歡迎光臨!」小妹與小智的聲音突然從門口處傳來,我與阿愷不約而同往門口望去。

  門口處正走進兩名穿著很日式嬉皮裝扮的男孩子,牽著手愉快地晃進店裡。

  「這兩個最近常來。」阿愷盯著他們說道。

  「嗯。」我輕應一聲,眼睛也盯著他們瞧。

  「嗨!」走在前頭著黃色T恤的男孩突然揚手愉悅地跟子緒打招呼,並走了過來。

  子緒點一下頭,給了他一抹微笑。

  「你演奏完了?」口吻輕鬆得好似跟子緒熟識已久。

  「是啊。」子緒說。

  「都是你,我都叫你快一點了。」他回頭對穿紅衫的男孩說道。

  「大不了明天再來聽嘛。」那紅衫男孩噘嘴回道,模樣十分可愛。

  「你二胡拉得真棒!」黃衫男孩回過頭興奮地對子緒說,兩手在空氣中舞動做著拉二胡的模樣。

  「謝謝。」

  「那我們明天再來聽你演奏。」

  「好啊。」子緒說。

  「我們都很喜歡你唷。」紅衫男孩拉著黃衫男孩的手臂補充說道。

  然後我們四人楞楞地望著他們又手牽著手轉身準備離去。

  不知怎地,我心裡起了一陣嫌惡,於是開口問道:

  「男孩子跟男孩子可以這樣牽手嗎?」

  阿愷噗笑一聲,「好像可以吧!」

  「那就算可以囉!」我雙手交疊在胸前正經說道。

  「是啊。」阿愷點著頭。

  「那需要勇氣嗎?」

  「一開始可能需要吧!」

  「我對他們沒有歧見。」

  「沒人說你有。」

  「不知道他們父母親知不知道?」我接續著話題。

  「這沒有我們的事。」

  倆男孩背對我們聽著我們的談話,拳頭握得老緊,且開始發抖。

  「你想他們有沒有接吻?」

  「一般戀人都會接吻的。」阿愷也將雙手交錯至胸前正經回道。

  「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他們都是男的。」

  「那你又說你沒歧見。」

  「好吧!他們可以接吻,我沒意見。」我攤開雙手。

  「你們兩個夠了。」子緒突然開口。

  我不理會子緒,繼續對阿愷問道:「你想,他們也作愛嗎?」

  倆男孩猛然回頭怒視我好一會兒,然後一言不發走了。

  「你們兩個太過份了!」待他們走後庭君提高音量不滿說著。

  「我是無辜的,」阿愷急於澄清,「我只負責答話,但我根本就沒有惡意。」

  「我先走了。」

  我冷酷說道,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凱子開的店》。

  不想,才步出門口,卻見那倆男孩依舊在附近騎樓下爭執,黃杉男孩顯然還氣憤於剛在店內的遭遇,一見我出來更是怒目相向。

  我站在原地無動於衷地回瞪他,等待他們下一步可能的行動。

  「你想知道我們有沒有作愛是不是?」那黃杉男孩推開紅杉男孩衝到我跟前來。

  我仍舊面無表情的望著他。

  「作愛?」那男孩哼笑一聲,趾高氣揚說道:「我們當然作愛,我們是愛人,當然作愛。」

  說著他一把拉過紅杉男孩,當著我的面,粗魯地深吻起來。

  「這下你得意了吧!」撂下話,他隨即牽著紅杉男孩離開了我的視線。

  我楞楞地杵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好一陣子,胸口劇烈浮動著。

  上車前,我抬頭望了一下天,不明白自己的思緒,也不明白自己的行為,也不想多做思考,我覺得整顆心煩悶極了,甚至厭惡自我的言行舉止。

  我匆匆坐上車,揚長而去,而心中卻篤定了一件事,這城市……

  果真沒有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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