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鮪魚<瑋怡>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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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鴿子
村民


註冊時間: 2002-11-15
文章: 387
來自: 三國後現代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二 十月 21, 2003 9:54 pm    文章主題: 鮪魚<瑋怡>短篇集 引言回覆

【劫 村】


「黑山寨劫村來了!黑山寨劫村來了!」酒家外遠遠傳來的喊叫聲,由長街的盡頭響起,漸響漸徹,把這片酒家上下兩層本來猜酒喧鬧的聲音一下子壓下,上至老板下至小二、商販仕女諸色人等靜默了片刻,大家面面相覷,從對方的眼神中感察到驚懼和惶恐。兩湖一帶,近兩三年來,誰沒聽過黑山寨的名頭,每宗黑山寨作的大案,如何殺人越貨,如何劫奪城鄉,如何姦淫擄掠的惡行紛紛在眾人的腦海裡閃過。

突然,酒家一樓大堂臨近門口的一桌幾位客人,不發半句拔腿便跑,急忙間「辟辟啪啪」的絆倒幾張椅子。如疫症散播似的,其他客人紛紛起身離座,奔走推撞亂成一片,桌上的杯盤碗筷「乒乒乓乓」的掉滿一地。不消片刻,偌大一間酒家一樓已走得一空,二樓雅座也幾乎空盪盪地,只剩下臨窗的一小桌,坐了三位客人,仍在踞桌大嚼,渾沒理會街外已是一片慌亂,東西喊走、呼兒喚娘。酒家的老板和伙計小二早就溜得一乾二淨,獨留下個年輕伙計縮在一旁,一身灰布粗衣,面目看不清楚,恐怕是新請回來的,慌亂間不知道路,嚇得腿也軟了,想走卻走不動。

那臨窗的一桌,座上三位都是江湖中人的裝束,似乎對此事漠不關心,兀自大吃大喝,神態自若。

西首坐著的虯髯大漢舉杯一飲而盡,抹了抹咀說道:「嘿嘿!黑山寨,湖廣兩地好大的名頭。」

坐東首的青衣老人白了虯髯大漢一眼,道:「段幫主向來在湖海揚帆立威,也知道黑山寨?」

段幫主滿臉虯髯,方面大口,神態威武,說話聲音似破鑼一般,說道:「白老爺子,段某雖然慣在海上討口飯吃,但陸上江湖黑白二道大小勾當,格老子消息可是靈通得緊。」轉頭朝臨窗而坐的勁裝中年漢子說道:「不知黑山寨是否衝著史兄而來。」

那姓史的漢子心中一驚,並不答腔,視線落在長街東邊。

這時酒家外街道上的人群已經散盡,多半趕回家去收拾家當細軟,準備離家遠避。這幾個月黑山寨己經連續劫奪了附近十數個村鎮,遇有反抗的便格殺勿論,年輕壯丁一刀了結,那是不必說的了,連老弱婦懦也不能倖免,綠林中所謂『盜亦有盜,不傷婦孺』竟是完全不當一回事。

那姓史的心神恍惚,不由自主的摸摸懷中物事,確定還在身上,又有點放心不下,遲疑不語。

青衣老者白老爺子滿面皺紋,鬚長及腹,看上去年紀已是極老,精神倒算健旺。一手按著腰間長劍,笑道:「天都鏢局總鏢頭史天都史賢姪,人面廣,黑白兩道,誰也要給幾分面子。黑山寨在綠林中的名頭也不怎樣,未必敢在史賢姪身上打主意吧;不過話說回來,黑山寨太也欺人,光天化日之下,竟作這樣傷害天理的事,嘿嘿!好教老夫今日碰到。可惜令師早已金盆洗手,歸隱山林,否則咱們兩個老搭檔又可以替天行道啦。」

史天都回過身來,仰天打了個哈哈:「白門主白老爺子甭給晚輩臉上貼金,說到人面廣,武功高,晚輩那裡及得上萬勝門白門主你老人家。可是江湖風波險惡,黑山寨這幾年在兩湖一帶崛起得很快,聽說寨主常黑山武功高強,一雙金斧使得出神入化,罕逢敵手,黑白二道都是聞風喪膽,而且寨上強手也是不少,加上山寨賊眾近萬,尋常官兵聽到『黑山寨』的名頭早就前陣呼後陣逃了。」

白門主怒道:「州縣官兵,光食朝廷俸祿,那也罷了,難道武林正道,竟容得下『黑山寨』坐大嗎?」

段幫主又喝了一杯,提高聲調說道:「哈哈,白老爺子仁俠高義,令人好生佩服。三十年前,白門主一劍獨挑鬼影幫,名震江湖,那時小可還是乳臭未乾的小子哩。」他將「三十年前」四個字說得特別誇張。

白門主捋鬚微笑道:「這些陳年舊事,難得段幫主還放在心上。」言語間頗為得意,顯然沒留意段幫主話中有話。

史天都道:「白老爺子德高望重,武林中誰不敬服。家師昔年和前輩行俠江湖的事蹟,晚輩早就耳熟能詳,可惜小子年輕,未能親睹前輩英風。不過這幾年兵荒馬亂,各地官府都自顧不暇,那有空閒理會這些綠林野賊。咱們也是一般趕路,可不要眈誤時間。」史天都頓了一頓,道:「言歸正傳,今趟押運這支重鏢,實是非同少可,關係史某一生榮辱,滿門家小,幸得兩位拔刀相助,史某深感大德。」

白門主道:「令師和老夫數十年交情,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但此地離京城至少三個月路程,其間山林野寨,道路不靖,似黑山寨這等盜賊,少說也有數十百起啊。」

史天都道:「前輩說的是,這個晚輩理會得。尋常綠林山賊,晚輩倒不怎麼放在心上,」頓了一頓,低聲道:「最怕是...。」 史天都再不言語,蘸了杯中酒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

白門主一看,眼睛登時發亮,呆了一呆,鼻裡哼了一聲,捋鬚沉思。

段幫主正持酒欲飲,看了也是臉色陡變,杯中水酒潑濕了衣袖,怔忡了片刻,道:「史兄,段某是受人錢財,替人消災,俺雖和貴鏢局張鏢師是同門師兄弟,但到底這是刀口討飯的買賣,看在張師兄臉面和史兄盛意上面,格老子才肯相護這趟重鏢。」

史天都抱拳一揖,道:「呵呵,段幫主說那裡話,不是張鏢師面子,我那裡請得動段幫主。」

段幫主指指桌上水酒寫的名字,道:「但要是此人插手,咱們是如何也討不了好去。」

史天都道:「這個自然,所以鏢主為策萬全,已在同一時間,發了十趟鏢,分十條道路同赴京城。」

白門主詫異道:「十趟鏢!這鏢主來頭倒是不少,能請得起史賢姪的,花費己經不輕,其他九起,看來亦非易與之輩。鏢主這條果然妙計,分散注意,就算這臭小子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也是疲於奔命啊。」

段幫主瞥了瞥史天都胸前,道:「史兄,你身上這個...。」

史天都會意,拍拍懷中物事,搖頭道:「唉!鏢主為慎重起見,十個押鏢的,包括區區史某,沒人知道誰是正主兒。」

三人齊聲大笑,但史天都的笑容,卻是苦笑多於歡笑。

史天都正色道:「倘若真個不幸,給史某中了頭采,又遇到此人的話。」

段幫主道:「呸呸呸,他奶奶的,沒這麼倒霉吧。」

白門主忽道:「黑山寨未必衝著咱們而來,但打家劫舍這等惡行,我輩正道中人遇上豈能就手旁觀,現在燃眉之急,黑山寨幫眾轉眼即至,這淌渾水可不能不插手了。」

史天都略一沉吟,說道:「這個...,段幫主認為怎樣?」

段幫主臉色一沉,不即答話,提壼斟酒,發覺酒瓶空空如也,大聲道:「伙計,拿三斤酒來。」

縮在一旁的灰衣伙計似沒聽聞,渾沒反應。段幫主再向那伙計暴喝一聲:「快拿酒來,聽到了沒有,格老子一個不高興,小心你的狗腿。」

那伙計呆了一呆,狗腿真的有點走不動了,隔了片刻才如夢初醒,吶吶的說道:「是是,客倌稍候,小人去取酒。」逕自走入內堂。

段幫主回過頭來說道:「白門主是名門正道,路見不平,拔力相助,本來是件好事,段某十分敬重。但黑山寨人多勢眾,每次出動的,少說也有數千幫眾,而且幫中硬把子不少,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咱們三人加起來,也不過區區三條命六隻手。白老爺子雖然武藝高強,但大夥兒群鬥起來,刀劍無眼,一個不慎,有甚閃失,累史兄丟了重鏢,可對不起他一家大小啊,犯不著,犯不著。」

史天都一拍大腿,說道:「照啊!咱們有要事在身,押鏢為重,不能有一刻延誤。這等殺人劫村的綠林勾當,無日無之,各省各縣天天都會發生,那是朝廷官府的事,咱們還是上路要緊。」

白門主一聽之下,寒著臉道:「黑山寨光天化日之下,打家劫舍,姦淫虜掠,我輩俠義為先,碰到這等事焉能撇手不管,老夫倘若今日拍拍屁股走路,白玉堂一世英明,豈不盡喪。」

史天都和段幫主面面相覷,一時沒有回話。

這時那伙計取來了酒,替三人杯中斟滿,看見桌上用酒水寫了字,順手用布抹淨,三人也不理會。

史天都右手高舉酒杯作掩飾,向段幫主使了個眼色,然後一口喝光杯中酒,說道:「白老爺子果然節義高風,令人好生佩服,晚輩敬你老人家一杯。」

段幫主會意,也附和著說道:「白門主武藝卓越,對付區區黑寨山烏合之眾,自是游刃有餘,段某也敬白門主一杯。」說罷舉杯乾盡。

白門主臉色稍晴,乾了一杯,微笑說道:「好說,想當年....。」

便在此時,只聽得東邊長街隱約傳來踏踏馬蹄之聲,越響越宏,轟轟隆隆,地面也感到隱隱震動,聲勢著實驚人。

白門主立時豪氣干雲,手執佩劍喝道:「黑山寨鼠輩來得好快,老夫這口白虹劍專斬盜匪,劍下亡魂沒一千也有八百,想不到埋劍廿年,今日可再派上用場。好!老夫來會你。」說罷也不下樓,便從窗口蹤身躍出街外。段幫主略一猶疑,正想跟隨,史天都沉喝了一聲:「慢!」一手拉著段幫主。

只聽得「叭達」一聲大響,史段二人引頸從樓上看下去,白門主已經跌得屁股朝天,好不難看。從酒樓高處下望,只見東邊長街黑壓壓已一字排開數百千騎馬陣,人聲馬鳴,喧聲響遍了整個村落的天空。

段幫主緊皺眉頭,壓低聲音說道:「白門主當年叱吒風雲,怎地如此不濟?」

史天都冷笑一聲,說道:「段幫主也說當年啊,少說也三四十年了吧。你沒聽過他說埋劍廿年嗎?廿年不動刀劍,幾根老骨頭不摔斷才是奇事。」

段幫主嘆了口氣,似有些不忍,說道:「白門主兒女孫兒滿堂,清褔享過不少了。」

史天都乾笑一聲,說道:「老人家享享清褔是應該的啦,但江湖有言道:『獵犬終須山上喪,將軍難免陣中亡。』這叫做身不由己。」史天都說罷,頓了片刻,長嘆一聲,道:「早知如此,也不必勞動家師情面,老遠去請白老爺子助拳押標,想不到當年叱吒一時的武功竟生疏成這樣。」

段幫主道:「江湖有言道:『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就是這個道理。白老爺子拳腳生疏倒也算了。江湖中刀口子沒長眼睛啊,竟去招惹黑山寨。京城離這裡,他媽的沒千里也有幾百里,大小山寨多如牛毛,殺得了那麼多嗎?也不撒泡尿照照。白老爺子自稱俠義正道,跟黑道綠林過不去。段某早年也是盜賊出身,前瞧後望,沒一邊似正道中人,沒來由淌這渾水,到處樹敵。」

史天都喟然說道:「段幫主說到小弟心坎裡去啦。唉!像咱們押鏢的,也是刀口上討活,能化解的化解,能拜山頭的絕不動刀動劍,大家嘻嘻哈哈的好辦事,一天到晚行俠仗義,十條命也早斷送了。段幫主,此去京城,道路險阻,還得萬事小心,倘若有甚閃失,鏢主怪罪下來,咱們可是擔當不起.。」

段幫主道:「鏢主到底是何方神聖,朝廷大官還是武林中人?」

史天都道:「這個嘛,請恕小弟實有難言之隱。身在江湖,今日不知明日事,咱們走吧,黑山寨大軍已到,再不走可來不及。」

段幫主遲疑道:「白門主這一強自出頭,白白送命,不用替他老人家收屍嗎?」

史天都道:「不必,咱們大事一了,回來給他做場法事,再去通知他的家人,就說白門主一人獨鬥黑山寨數百賊眾,力戰而亡,人雖死而俠義長存,也算仁至義盡。」

段幫主道:「很好,史兄想得周到。」

二人正欲離開,順眼往樓下瞧看情勢,段幫主道:「噢,你看白門主他....。」

史天都道:「咦,白老爺子爬起身來,果然爛船也有三斤釘,不負當年一劍獨挑鬼影幫的威名。好!居然有力氣拿劍,還去叫陣。」

段幫主道:「嗯,兩個黑山寨的嘍囉過來招呼,一個使刀,一個使棍,左右夾擊,顯然是訓諫有素,不似烏合之眾。噢!後面押陣的那起幫眾中,赤臉金袍的,八九是寨主常黑山。」

史天都道:「不錯,段幫主果然見多識廣。你看那兩個招呼白門主的,使刀那人一套吳越刀法,這是兩廣十分流行的刀派,嗯,武功一般。」

段幫主道:「史兄好眼力,看來那使棍的厲害些,看他棍影縱橫,少說也下過十年苦功,小小一個嘍囉已是如此,背後尚有百千幫眾觀戰。他奶奶的,幸好史兄拉著俺,否則俺這跳將下去,必然送命。白老爺子也真多事,自尋死路。噢,畢竟老了,沒氣沒力,漸漸抵敵不住啦。咦,黑山寨那些黑衣嘍囉似乎按耐不住,開始破門搶劫了。」

史天都道:「哎呀,原來許多村戶還未逃光,這個...。」言下有些不忍。

史天都說罷,跟段幫主交換了一下目光,竟然心意相通,同一時間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已有村中婦女被黑衣嘍囉強行拉出,懷中尚抱有襁褓,正自哇哇大哭。拉扯爭奪之際,只見黑衣嘍囉手中白光一閃,婦女懷中襁褓已然分成兩截,血花四濺,連手臂一併跌在兩旁。後排罷手旁觀的黑山寨幫眾立時發出轟天喝采,顯然這些勾當早已視為助興表演,司空見慣。

史段二人在江湖上打混的日子已然不短,也從未見過如此殘暴的殺人手段,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緩步後退,想找後門逃遁。忽然聽到背後有人輕嘆了一聲,正欲回頭,已是背心一麻,動彈不得,給人用重手法點了麻穴。史天都更覺懷裡一空,自己看得比性命還要緊的重鏢已給拾奪而去。但見頭頂灰影一閃,一道疾似流星的身影從窗口飛掠下樓,倏忽投到白門主的身旁。

這時白門主已然招窮力竭,無法抵敵對手二人的瘋狂攻勢,眼見猛招臨門,實是萬難抵擋,不禁仰天長嘆,自忖道:「老夫一世英名,竟無端命喪此地,老天爺啊你不長眼睛,可恨之至!」正自閉目待死,只恨未能遺下片言隻語,忽然手中一輕,佩劍竟脫手被奪,只見一團灰影在身旁掠過,未及反應,突感眉心劇痛,已然暈死過去。

............

長街冷清,時近黃昏,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光。倒在地上的白門主悠悠醒轉,猛的一驚,翻身躍起,手中兀自拿著三尺青鋒,但早已沾滿血污。再放眼望去,不由得大吃一驚,長街上佈滿屍體,東的一堆,西的一堆,少說有百千之數。白門主一生中殺人不少,但同一時間這麼多屍體暴現眼前,實是可驚可怖,前所未見。細看屍體傷處,同是要害中招,有的眉心一刺,有的心臟洞破,有的卻是天靈蓋給一劍貫穿,顯然是飛躍下擊時造成的,劍招之狠,下手之重,竟是平生僅見。猛地想起剛才酒家內史天都在桌上寫的那個名字,那個給店小二抹去的名字,閉目沉思片刻,登時背上一寒,腦海中猛地閃現了一幅地獄修羅場的景像,一只倏忽來去的魔鬼,肆意玩弄無力抵抗的螻蟻眾生;而那魔鬼所用的長劍,便是自已手持的白虹劍。自付道:「可歎啊!千算萬算,此子終究來了,竟然比傳說中還要厲害百倍。」

忽聽蹄聲再起,郤有數十鐵騎奔跑馳近。白門主振起精神,提劍一握,卻感百骸欲散,渾沒氣力。這時大隊兵馬已然奔至,為首十多匹青一色烏光黑馬人字排開,座上騎者全是官兵裝束,中間一騎突出而前,鞍上人顯然是這隊兵馬的長官,勒馬止步,大聲喝道:「黑山寨賊首聽令,快快投降,可免一死,否則格殺勿論。」聲音雖大,但中氣顯見不足。那長官反覆喝了幾回,兀自無人回應。

那長官似有遲疑,隔了一會才馳馬走近。突然「咦」的一聲,聲音中充滿驚異:「誰幹的!噢,全是黑山寨幫眾,邪門!寨主常黑山也在,全死了,這...。好功夫,這是甚麼劍法?」

那長官翻身下馬,環視四周,既驚且喜,目光最後落在仍拿著血劍的白門主身上。

那長官上前躬身說道:「在下湖廣都騎兵衛張修,敢問老英雄高姓大名?」

白門主略一回神,抱拳說道:「老夫萬勝門門主,白....。」

那個「白」字還未說完,張修搶著說道:「萬勝門白門主白老爺子,難怪,難怪。白門主大名,如雷貫耳,當年一劍獨挑鬼影幫,江湖上誰人不知,那個不曉。今日一戰,更是寶刀未老,偌大一個黑山寨上千幫眾,竟敵不過白門主手中長劍,簡直令晚輩五體投地,萬分拜服。」

白門主望望手中血劍,一時間不易分辨,說道:「好說,好說,不過舉手之勞而己。」他說舉手之勞,也不知是自已舉手,還是別人舉手。

張修道:「今日以後,白門主一劍盡斬黑山寨,必定震動武林,人人稱頌。晚輩想請白門主過府一敘。」

白門主擺一擺手,截住張修的話頭,道:「不必了。」

白門主沉吟頃刻,仰望天色,但見夕陽如血,映照得滿街滿巷血跡斑斑,份外奪目驚心。剛才一場惡鬥,險些喪命於兩名小嘍囉手上,回想在酒家內那番豪情壯語,思之亦覺可笑,不由得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蒼涼落寞之情。

張修在旁垂手靜待,不敢答話。

白門主止了笑聲,手中白虹劍隨手平空揮了一下,道:「這劍相伴老夫四、五十年,今日一戰,又添冤魂無數,已是不祥之物。張兄弟,此間之事,你不必張揚,老夫早已金盆洗手,不涉江湖殺戮勾當,明白麼?」

張修不解道:「這個,晚輩怎生交待。」

白門主哈哈一笑,道:「湖廣都騎兵衛張大人,兵強馬壯,對付區區黑寨山烏合之眾,自是游刃有餘,就這樣吧。」

張修大喜道:「這個嘛。」

白門主也不回話,掉頭大步離開。

等白門主走遠,張修才大聲喝道:「黑山寨首領已給本將殺掉了,其餘賊眾一一伏誅。來人,快快搜捕餘匪,安撫村民,看看有甚麼賊贓盜款,統統拿來充公,聽到了沒有?」

此時暮色臨近,夕陽落到水平線上影影漾漾,把白門主的身影越拉越長,漸漸消失在西邊長街的路道上。


【 全 文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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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問,會否填坑.
因為我不是地鼠,不理會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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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


註冊時間: 2002-08-03
文章: 2386
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八月 08, 2008 6:59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這篇也是中華武俠網的期中試題,原題是:秘密
寫來也許不太切題@@
所以就不要原題目了∼
這兩星期要考試,要月尾有才有空寫文。


我在少林的日子


  我是個小和尚,至少在「素膳堂」裡十幾位師兄弟中以我年紀最小;算起來,在少林寺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剛好三年。不是嗎?時光過得真快,最記得臨別時娘那一雙哭朣了的紅眼睛,死拖活拉地扯著我的手不放。唉,只為了空見方丈的一句話:「這孩子很有佛性。」十歲上爹就把我送到寺上來了。空見方丈是全村的大恩人,據說許多年前,他憑一雙肉掌打跑了劫村的山賊,救活了一村男女老少云云。至於詳情就不怎麼清楚了,不過前前後後算起,村裡幾個孩子是他一句話來了少林的。

  大半年前給指派到「素膳堂」當幫工,跟隨淨心師兄在廚房裡做雜役,由清晨忙到黃昏,當大伙兒吃完晚飯,我還要面對堆如山積的碗筷,那才叫頭疼,最後總是拖著疲倦不堪的身軀離開廚房;有幾次晚課誦經,因為太累了,打瞌睡時給監寺師伯狠狠敲著頭,著實訓斥了幾句,偷眼瞧見一眾師兄們都木無表情,當中只有淨心師兄給與同情的苦笑。

  不喜歡當和尚,但可以怎樣?我真的有佛性嗎?

  淨心師兄人不怎樣,方臉圓眼,說話時聲如洪鐘,可是晨早黃昏的寺院鐘聲就比他悅耳得多。他教曉我許多東西,比如生火煮飯、挑水洗碗等等廚房工作,這之前的兩年,我只懂掃地抹塵;他又帶我到山上伐木斬柴;離開寺院那一、二時辰中,我才有給釋放的感覺,踏在高低雜生的亂草上,渾身都輕鬆起來,伐木固然吃力,但我喜歡外面的世界,比寺中的大雄寶殿要空闊廣大得多。

  淨心師兄有一個秘密,我在不久前發現的。那天他到山下採購米糧,我打掃寢室,無意間挪動他睡的木枕,咯咯作響,仔細檢查,發現木枕中藏了個小木盒,盒的接合處有小圓孔,供鎖匙開啟用的,我輕力扳動,竟打了開來,大概淨心師兄忘記上鎖。瞧看裡面的物事時,我吃了一驚,心頭馬上卜卜亂跳。盒內躺一方祼女木像,沒穿衣服,雕塑得栩栩如生,表面塗一層肉色油漆,光亮潤澤,頭頂黑髮,唇上胭脂,乳上紅暈都極盡細緻精微,彷彿活生生的美女站在跟前似的。一陣燥熱由身下蒸騰而上,直衝到腦門,從未有過這種奇妙的感覺,人家說喝了酒就會飄飄欲仙,我滴酒未沾,不知酒的味道,但那一刻我就像灌了十幾斤高梁美酒般,醉意醺醺,難怪有幾次臨睡前,淨心師兄背著我,不知在瞧什麼,樣子蠻興奮,原來在觀看這祼女雕像。我小心放回雕像,沒事人似的如常工作,之後淨心師兄沒有異樣,應該不知道我發現了他的秘密吧。

  那一晚我做了個奇怪的夢,看見一個陌生的女人,光著身子在寺院中進進出出,滿寺的僧人仿如沒見,照樣做著平素的早晨誦課,我跟著她到處跑,最後走到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陽光悠悠地照亮她潔白的肌膚,閃著一圈圈的采光,忽然她轉過臉朝我微笑,我臉上赤熱,烘洪的暖流像要從身上爆發出來,突然一陣流光環繞,她的身形漸漸淡化,越來越模糊,我猛地驚醒,臉上微熱,原來寢室外一道晨光射來,我翻身坐起,發覺褲子濕潤,黏黏涼涼的好不難受。

  這之後我像中了蠱,一有空閒,趁淨心師兄不在,就拿出女像模捏把弄一會,日間的勞累都能夠藉著那股刺激得到舒洩。

  淨心師兄很照護我,什麼工作都算我一份,正因為這樣,廚房裡的大小雜務漸漸移到我身上來,他才得以偷空去練功。好幾次在山上砍柴時,他看四下無人,就會掄刀動劍,揮拳踢腳,舞得很好看,我端水給他喝,讚他比人家廟會雜耍還要了得,他瞪我一眼道:「放屁,咱們少林刀劍拳掌,怎能跟猴子戲相比,你這話不要和其他師兄說,否則夠你好受!」

  「知道了。淨心師兄,這是少林武功嗎?好像比監寺上次演練的還是快上好幾倍,可……可以教我嗎?」

  「淨性師弟,看你人也純品,明白跟你說,千萬別跟人說看過我練武,火工和尚淨心什麼都不會,明白不明白?」

  瞧見淨心師兄嚴厲的目光,我點頭答應,心想練武不好嗎?我就不會。之後好幾次央他教我武功,他微笑不答,裝作沒聽見。

  長日困在寺中很是厭悶,山上雖然空間大些,可惜渺無人煙,連個人影也難見,寺院裡師叔師伯個個莊嚴肅穆,嘴裡不離佛家義理,聽得淡出鳥來,師兄們又一臉木納,仿如行屍走肉,只有淨心師兄說話有趣,三不五時夾著粗話,聽起來很輕鬆自在。

  淨心師兄每隔幾天下山採購米糧,一去就大半天,我央了許多次要跟他一起去,他抵不住苦纏,才答應了。


  山腳下的城鎮果然熱鬧非常,大街上都擠滿行人,大大小小的店舖售賣各式各樣的貨品,其中最誘人還是那些食肆,老遠就聞到菜味肉香。三年了啊,這種撩人胃腸的香氣勾起我的記憶,記得臨上少林寺前那一晚,娘特意烹煮了幾味我最愛吃的菜,一頓晚飯下來,她只瞧著我吃,我彷彿又看見她噙著一泡眼淚捧著飯碗的樣子。

  我在每家店子前駐足觀看,蠻有興味,淨心師兄很不耐煩,硬拖我離開。其實少林寺的膳食十分簡單,除了米飯,便是寺院旁菜地栽種的幾種鮮菜,下山購買主要是粗米和麵筋,每次都光顧那家米舖,算老客戶吧。奇怪的是,米舖老板喜歡拉淨心師兄過一旁密斟,好像商議什麼,末了總是那一句:「放心,一定算你好價錢!」然後淨心師兄就付錢取貨,很滿意的樣子。


  這一天,我和淨心師兄買完米糧,一人一擔子,挑到城外,正要朝少林寺的山路走,淨心師兄招手,領我走到一處矮叢林,四下瞧看,才放下擔子道:「我回城有要事辦,一個時辰回來,你不要亂走,若有人路過問起,就說在這兒竭腳休息。」

  「淨心師兄要去哪?」我好奇的問。
  
  「別管!」淨心師兄丟了兩個字便風也似的消失了,沒見過這樣快速的身形,我幾時才有他這樣的本領?

  鳥語花香,周遭空氣異常清新,想起寺中香火縈繞,鎮日蒸蒸董董,像蒙了層薄紗,一切都看不真切,晨鐘晚誦也不能敲破那道沈積的屏障。「這孩子很有佛性。」空見方丈的話言猶在耳,到底他知道自己說什麼?

  躺在樹蔭下,享受這閒散的意趣。早晨的陽光由路旁樹木技葉間潑灑過來,不熱不燙,就如母親吻著初生嬰孩那樣暖和,想起娘,想起夢中出現的女子,兩個笑容蠻像,可惜手上沒有那女像,否則把弄起來一定蠻愜意的。忽然吹來一陣和風,眼皮很重很重……

  不知過了多久,臉上癢癢的,睜開眼睛,太陽穿透樹頂疏葉直燙到頭上,抓抓頭,頭頂光光的,到此刻仍是老大不慣,起碼搔起頭來就欠了那麼幾根毛髮,很不自然。中午了吧,伸手抹抹臉,攤掌一看,幾條毛蟲碎裂的屍體黏在掌上,忙站起來抖去身上的蟲蟻。

  淨心師兄呢?剛才他說一個時辰回來,太陽都在樹頂了,怎麼仍未見人?把兩擔子米麵藏在樹後,離開矮叢林,走回城鎮找他。


  大街上,行人熙來攘往,放眼張望,留意每一個光著頭的人,就是不見淨心師兄。漫無目的四處漫行,肚子空空打著雷,走著走著,忽然迎面一幢金壁輝煌的大宅院擋在眼前,門前樓頂金字招牌一道:「怡紅院」,三個金字特別耀目。少林寺中也有許多祠院,「戒律院」就沒這家大宅漂亮。正注目間,鼻中聞到一陣奇香襲來,沁人心肺,抬頭一看,從左方街角走來兩個姑娘,花衣彩裙,勾著一街男人的目光走過,連風也飄著香氣;右邊身材較高的少女穿一襲碎紅花裙,正跟身邊年紀較小的綠衣少女說話,秋水一樣的大眼睛,白裡透著酡紅的臉蛋,笑起來像春天山上盛開的小白菊。我看傻了眼,心頭噗噗亂跳。

  突然傳來一陣喧嘩,我回轉頭,看見那家叫「怡紅院」的大宅中走出三人,一高一矮一胖,身材都異常粗壯,烏黑精亮的肌肉在巨臂上高高賁起,三人腳步不穩,好像喝醉了,彼此交搭著肩膊,跌跌碰碰的走到石階下,每句說話都震動著耳鼓。

  「呃……他奶奶的,什麼『怡紅院』,沒啥好貨色,呸!」矮個子啐了一口濃痰。
 
  「就是說,奏琴像殺雞,酒女似烏鴉,飯菜……那個……餿水一樣,幹他媽的!」胖個子回身指著朱門大宅用力地咒罵起來。

  「烏龜王八蛋,幹!幹!幹!」高個子每一個「幹」字都噴出大口唾液。忽然目光一呆,定睛向前瞪視,「兄弟們,咱們今兒個走運啦!」

  大街上眾人順著高個子的目光看去,正是剛才帶著香風走來的兩位少女。我心頭一跳,高個子那對貪婪赤紅的眼睛,一如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狼看見小兔,口中流著涎液,想大口吃了飽肚的模樣。

  「不錯,不錯呀,幹伊娘,走運啦……我……我來!」矮個子一閃身已站到二女跟前,渾不似剛才腳步蹣跚的樣子,涎著臉道:「小姑娘想找哥兒談心沒?」

  紅衣少女嚇得退開一步,綠衣少女護在身前,怯怯的道:「幹什麼啦?小姐咱們走。」挽著紅衣少女轉身便走。

  忽然人影一閃,胖個子已經擋住二女的去路,陰惻惻的笑道:「嘿嘿……沒看過『怡紅院』有這等貨色,你們新來的吧,只要好好服待咱們河北三惡,包管你有花不完的金子。」

  「你們……走開,咱們不是做那……那些的,我家小姐是……」綠衣少女話未說完,已給胖個子扣著手腕,脫口叫痛,「啊喲!」

  「去喝花酒……」高個子更不打話,伸手拉紅衣少女往怡紅院走去。紅衣少女拼命掙扎,又哭又叫,矮個子追前拍打她的屁股,讚道:「好個細皮白肉的嫩貨,回去跟老子快活快活……」

  三人一陣大笑,和著二女哭叫,滿街路人宛如廟裡看戲,低聲一陣私語,卻沒人站出來說半句話。不知哪來的怒火,滾遍全身,無比的忿怒湧上心頭,我順手抄起附近小吃店的木板凳,悄悄走近矮個子身後,沒頭沒腦朝他頭頂直砸過去,「呀喲……」矮個子腦門爆出血花,滾在地上,殺豬似的大聲嚎叫。

  高個子和胖個子馬上回轉身,放開手中少女,老虎一樣的兇光瞪視著我,高個子冷冷的道:「臭和尚是少林寺的吧,叫你的師叔師伯出來說話?」

  我拿著板凳的手還在抖,喘著氣道:「你……你們快滾,咱師叔沒空跟你說話。」說完才省起沒把「阿彌陀佛」說在前頭。

  胖個子斜眼在四周巡視一會,大聲道:「少林和尚出手傷人,大家親眼看見,不要怪咱們兄弟出手不知輕重了。」捋起衣袖,掄拳直擊過來,出手快捷無比。

  我拳腳沒學過半天,舉起板凳橫掃過去,不知怎地,手腕一震,板凳脫手甩出,胖個子的腳板已經狠狠踢到我的肚子上;我劇痛難當,曲著身子軟倒地上,渾身骨骼彷彿一下子崩裂似的。

  「這臭小子不懂武功,他媽的!真是吃了豹子膽。」胖個子一臉不屑。

  倒在地上的矮個子摸著腦門撐起來,火紅著眼大吼道:「臭和尚,你要怎麼個死法,分屍還是肉碎!」

  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楚噬咬全身,我疼得淚眼迷糊,只見矮個子一步一步走近,我知道死期已到,眼睛四處游移,找尋紅衣少女的倩影,她和女木偶很相似,都是一看就令人心旌搖動,心生喜悅,倘若這刻就要死去,多麼希望她的笑臉會是我閉眼前的影像。

  迎面一隻大腳板踹到胸前,我閉目待死,可惜最後一瞥竟是這矮個子猙獰的面孔,心有不甘啊……

  「喀勒……」一下骨頭碎裂的聲音。

  沒有疼痛,難道是……我睜開眼睛,已見矮個子斷了一腿,以奇異的姿態屈向外側,倒在地上嚎號大叫。

  「跟你拼了。」一聲大吼。

  我摔摔腦袋,還未看清楚形勢,只聽得兩聲慘呼,兩個龐大的身影先後緩緩坐倒,定睛一看,怡紅院台階前多了一人,灰衣灰帽,帽邊壓得低低,身形依稀熟識,一時想不起誰來。回看倒下的二人,竟是高個子和胖個子,高個子兩條手臂軟軟垂下,看來肩膀骨全碎了,胖個子和矮個子傷勢差不多,右腿斷折,不過這人倒也氣硬,沒哼一句,咬著牙道:「咱們……河北三惡栽在少林臭和尚手中,也……不算枉了。閣下是……是空字輩吧,淨字輩沒聽過有……這等武功。」說話斷斷續續,顯然忍著劇痛。

  「不必多說,河北三惡今天以後,不許在少室山下方圓三百里出現,否則……哼哼……」灰衣人沈著聲音說道,壓低的帽子遮著半張臉。

  即管話音低沈,我還是立刻認出,竟是淨心師兄的語音!

  「淨心師兄!」我衝口喊叫,灰衣人轉過臉來怒瞪著我,果然是淨心師兄。我突然感到幹了極大的錯事,背上冷汗直流,不安的感覺竟然蓋過胸腹間的痛楚。

  圍觀人群中一陣騷動,其中一人道:「少林大和尚竟會進出怡紅院,倒是奇事一件。」

  另一人道:「……酒肉和尚嘛,叫叫花姑娘樂子一下,嘻嘻……」下面幾句聽不清楚了。

  淨心師兄揮手示意紅衣綠衣二女離開,走過來背起我,大踏步走向城外,不理街上眾人的議論。


※  ※  ※

 
  矮叢林內,時已晌午。

  淨心師兄一手搭在我胸前,一股熱氣流入體內,片刻間渾身舒泰,痛楚全消。

  我吐了口氣,「謝謝師兄,你真厲害喔!」

  淨心師兄搖搖頭,「唉!我凡心未盡,你今天都看到了。少林寺不是我久留的地方,我回去收拾細軟,今晚就要離寺。」

  我不解道:「為什麼?」

  淨心師兄歎道:「我九歲入少林,二十年來,沒一天有過出家的心,四大皆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些佛偈唸是會唸,卻從來沒領會過,當和尚有個屁用,其實我早想溜了,不過人懶,總是提不起勁,拖一日是一日,今天之事,瞞不過三天兩日,留在少林只會惹麻煩,倒不如出去遙逍快活。」

  我半懂不懂,但淨心師兄的話句句打進心坎。

  淨心師兄在背包裡取出僧衣換上,原來他剛才在別的地方換了衣帽才往城裡去的。


  回到寺中,淨心師兄和我馬上到廚房放下擔子,準備晚上的素飯,淨心師兄笑道:「今晚是最後一頓飯了,看我的烹飪手藝吧。」

  隔了一會,監寺空遠師叔忽然進來冷冷的道:「淨心跟我來。」

  淨心師兄和我對瞧了一眼,垂手道:「是。」放下手上工作,尾隨空遠師叔出去。

  我心緒不寧,接連摔破幾個飯碗,被火工頭陀指著鼻子大罵,我藉詞去砍柴,溜了出廚房。

  沿寺中迴廊走,奇怪的是,竟然一個人也沒遇上,按理這時刻,師兄們誦經的誦經,練武的練武,決無靜悄無聲、人影不見的道理,難道有大事發生。

  深感不妥,莫非和今天怡紅院前的事有關?走著走著,不遠處是本寺「戒律院」的大殿,裡面隱隱傳來吆喝的聲音。
 
  悄悄走近,殿門半掩,我張眼往內窺看,不由得大吃一驚。

  只見殿內白蠋高照,數百僧侶排成右左兩行,中間空出偌大地方,場中正有四人纏鬥,是一對三的局面,只見一團灰影被三人圍住,身形疾轉,三人都是白鬚老僧,瞧身上衣袍,全是空字輩的大德高僧,認得其中一人,居然是「戒律院」首座空正大師,從來沒見他顯露過武功,只見他大袍飄揚,身法快捷無倫。三人出招遞到圈中,或快或慢,但都臉容繃緊,可知對方是個極厲害的人物。

  「噗,噗,噗……」三聲連續沈響像是一擊而成。

  三個老僧蹬蹬蹬退後一步,灰影停定,居中一站,方臉圓眼,不是淨心師兄是誰?

  「無相劫指……」幾聲低噫。

  空正大師一聲咳嗽,「淨心你好大膽,偷學少林七十二絕技,竟已練到如此境界;這也罷了,出家之人,溜連煙花之地,該當何罪?」

  淨心師兄垂頭不語。

  忽聽一道平和的聲音說道:「淨心,你其心不淨,辱沒少林寺的清譽,罰你廢去全身武功,馬上交出七十二秘技經書,逐出少林。」說話之人從後排越眾而出,竟是少林主持--空見方丈。

  淨心師兄歎道:「淨心九歲入寺,多年來,得蒙各位師叔伯關顧,在廚房當火工,很是快活,閒來飲酒吃肉倒也逍遙,練功嘛,只是無聊消遣,從沒有爭強鬥勝的野心,少林佛門聖地,原也容不下我這酒肉和尚,淨心今後不叫淨心,跟少林寺沒有任何關係,總可以吧。」

  空正大師怒道:「不成,少林七十二絕技,豈能外流,交出經書,自廢武功,逐出少林。」

  淨心師兄搖搖頭,轉身便走。

  我思緒紊亂,心中只一個念頭:「這樣就好,不要打了。」回想怡紅院前河北三兇的慘況,實不願寺中任何人有所折損。

  只聽空正大師朗聲道:「淨心你不服刑責,十八羅漢列陣!」

  「軋踏,軋踏,軋踏……」一陣陣急速的腳步聲,十幾人已團團圍住淨心師兄,連他的樣子都看不到了。

  「結陣!」比晨鐘還要嘹亮的語音響過,十幾人就在殿中穿梭來回,一拳一腳齊往淨心師兄身上招呼,雖然人多,卻不凌亂,好像排演過似的,吆喝吼叫的聲音此起彼落,不時夾雜幾下慘叫,也不知誰人受了傷。

  越看越是心寒,忽然「噗」的一下輕響,一人翻身倒下,馬上有人補上,這樣纏鬥下去,淨心師兄就算有三頭六臂,怎能敵得過寺中源源不絕的高手。

  場中拳來腳往呼呼風響,殿上蠋光忽明忽滅,我的心頭卻是沈重無比,看著一眾師兄捨死忘生的惡鬥,每個都是日夕相對的熟識面孔,到底為什麼要弄到如此田地,我茫然不解,腦袋空空,不知身在何處……


  良久,良久……


  突然聽得淨心師兄一聲大吼,只覺耳根生疼,圍攻的十數人都給震退幾步,殿中空出一圍,兩旁或躺或坐數十人,看來是受傷退下的,傷勢倒是不重,淨心師兄站在中間,渾身是血,臉上猶帶苦笑。

  便在這時,空見方丈喧道:「金剛伏魔圈!」後殿十幾位空字輩的老僧踏前一步,齊聲應道:「是!」

  淨心師兄擺一擺手,喉嚨格咯格咯的響了一會,聲音沙啞的道:「不必了,淨心罪有應得,二十年的光景眨眼就過,這些年來,為眾位師兄師弟、師叔師伯燒飯煮菜,每當看見你們吃飯時露出滿足的笑容,我就感到很開心。不錯,我偷偷吃肉喝酒、私練武功,罪無可恕,去怡紅院找花姑娘陪酒更是罪大惡極,唉,早料會走到這個田地,就不會打傷這許多同門師兄弟。」

  忽然一人排眾而出,卻是平時和淨心師兄很要好的淨慧師兄,只聽他神情悲傷的道:「淨心師弟你自廢武功吧,大伙兒不會為難於你。」

  淨心師兄搖頭緩緩的道:「太遲了,『金剛伏魔圈』已然結陣,不死不休,我怎敢傷害諸位師叔伯,我……我甘願領死……」話猶未了,猛力伸掌擊到自己天靈蓋上,「喀勒!」一下骨裂輕響,軟軟坐倒地上……

  我心中大慟,打開殿門,搶到淨心師兄跟前,只見他嘴角淌血,眼睛佈滿血絲,入氣少,出氣多,看來離死不遠了。

  「淨心師兄,不要死,你不要死啊,嗚……」我按著淨心師兄的肩膀猛力搖撼。

  淨心師兄嘴唇動了一動,聲音極細,我俯身貼耳傾聽,「我……我想喝酒,」我搖搖頭,示意沒有,他神情失望,續道:「你……動過我那盒子,我知道的。」我身子劇震,淨心師兄喘了一會氣,笑道:「年輕人……這很正常……我還有……有個秘密,七十二絕技經文,全……全在盒子的夾層中,你拿去練吧……呃……」

  淨心師兄說到這時,頭頸一側,便沒再動了。

  「淨心師兄……」我擁著淨心師兄,哀慟無比,眼淚滴到他淌血的臉上,漸漸化開,模糊一片。

  「阿彌陀佛,不用難過,願淨心師弟早登極樂。」淨慧師兄走過來,抑壓著悲慟的樣子,拍拍我的肩頭,「淨性師弟,廚房的工作,要你擔待多些了。」

  突然想起淨心師兄剛才的話,能為眾位師兄師弟、師叔師伯燒飯煮菜,是他最開心不過的,但我呢?什麼才是我最快樂的事,我惘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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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2-08-03
文章: 2386
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八月 08, 2008 7:01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這篇是中華武俠網的期中試題,原題:第三把刀 Cool
不過寫完了,才只有一把刀 Embarassed

馬老三的刀


  黃昏,霧海,極目所見,盡是昏暗一片,海上景物越遠越迷濛。

  一艘快船自遠馳近,船上坐著十來個勁裝黑衣人,人人神色凝重,帶頭的壯漢比其他人高出半個頭,粗眉大眼,一雙虎眼精光湛然,望之生懼。
        
  「三爺……看到了,」壯漢身旁的男子道:「前面果然是艘官船。」

  被喚作三爺的正是巨鯨幫的馬老三,他回頭厲眼一瞧,示意噤聲,身旁程四根的舌頭登時停了,不敢說話。

  快船輕騎航近,夜霧中黑漆如墨,連帆桁和船頭飄揚的旗幟也是黑色的。

  馬老三向舵手低聲招呼,「霍東,小心靠近……大伙兒準備。」

  快船靠攏官船,一眾黑衣人互瞄了一眼,早有默契,沿船邊纜索攀游而上,動作迅捷,猶如野貓夜行,靜悄無聲。快船上只留下舵手一人。


※  ※  ※


  「刷……」刀鋒過處,掌舵的官兵脖子噴血,來不及呼叫已然斷氣。馬老三右腳橫掃,屍身連著半空飛濺的血花墜入海中,甲板上沒染半滴血汙,手法乾淨俐落。

  程四根請道:「我帶兄弟到船艙搜查,看看有啥貴重物品。」馬老三頷首,身旁的刀六道:「二爺消息真靈通,知道官船路經東海水道,咱們這回立了大功吶。」

  馬老三沈吟道:「奇怪……」

  刀六道:「二爺線眼廣佈沿海一帶,是咱們幫中的天眼通……」

  馬老三目光由船頭掃到後梢,疑惑道:「守船的只十幾個官兵,也沒什麼強手……」放眼甲板,盡是碎銅鐵條等兵器原料,渾不似二爺說的載貨船,用以運載搜刮自沿海百姓的金銀財帛。他隨意劈開幾個木封箱子,全是破槍廢劍,看來這船確是兵器船無疑了。正猶疑間,已見入船艙搜查的兄弟空手回來,卻不見程四根,問道:「船艙都已搜過?」

  眾人齊聲回答:「都搜過了,沒有貴重財物。」

  馬老三問道:「咦,怎麼不見四根?」

  其中一人答道:「四爺說他要多待一會,叫咱們先上來。」

  「這……」馬老三皺眉,忽聽一聲悶響由船底傳來,接著船身一陣輕微震動,略覺有異,正想進艙查看,卻見程四根慌慌張張的走出來,口中大呼:「找到了,找到了,裡面有大批金銀珠寶啊!」

  眾人一聽,登時眼睛發亮,紛紛擠進船艙去,馬老三腳步不動,感到事有蹺蹊,剛才那一下震動決非尋常。正思量間,船身又晃了一晃,船艙裡傳來幾下驚叫:「糟糕,觸礁了,船艙入水了……」

  馬老三大喝,「別慌,怎麼回事?」長年在海上生活,清楚附近水道深淺,觸礁云云,簡直荒謬已極,心念電轉,今晚劫船之事,處處透著古怪,當中四根最是可疑,正想找他查問,卻見跑進船艙的兄弟都已折回,褲管全濕,極為狼狽。

  馬老三也不驚懼,高聲道:「這帶水深百尺,決無觸礁道理,這官船一無異狀,看來二爺消息搞錯了,咱們走!」眾人返回甲板,環視四周,卻不見程四根,大由得勃然大怒,「四根,你搞什麼鬼?」

  這時一陣猛風刮過,船身劇烈搖擺,腳下水聲隆隆,大量海水湧入船艙,勢在危急,馬老三率先走到船舷,正想返回靠在官船旁的黑帆快船。

  「咦,咱們的船呢?」眾人大聲喊叫,只見汪洋滔滔,巨浪滾滾,那裡有船在?

  「天殺的霍東,這死舵手去了哪?」刀六恨得咬牙切齒,眾人也跟著大罵,「他奶奶的」、「他媽的」不絕於耳。

  馬老三雖驚不亂,暗想船上耽了這許多時光,霍東要跑要拐,早把船駛到不知去向了,但四根卻決計走不遠,況且茫茫大海,可以去哪裡?

  正紛亂間,海上忽爾風浪大作,若在平時,下了鐵錨,倒可穩住船身,但此際船底入水,錨鍊加速拉船往下沈去,不消片刻,船身震盪加劇,接連幾下巨響,船艙缺口越沖越大,海水湧入,官船下半身已沒入海中。

  「三爺,怎麼辦……這樣下去,咱們撐不過一時三刻……」刀六張口狂呼,聲音卻被猛風颳得寸寸破碎。

  「賊老天!偏偏這時候才來發病作惡,三爺,咱們死定了,可憐我家中的小孩兒啊!」一個矮胖漢子突然指天大罵。

  馬老三喝道:「楊九,咱們這十幾個兄弟喝過血,拖過刀,你下了地府,老三保證你家中老少不會少一根寒毛。」

  雖在危難,眾人一聽馬老三這番豪語,無不動容。

  甲板忽然晃動一下,楊九情緒激動,手上鬆開船桿,站立不穩,踉踉蹌蹌跌到右邊船舷,船身猛地一側,把他翻身拋起,眼看就要越出船絃外,墜入海中。眾人一陣驚呼,馬老三眼明手快,就近拿起帆索,望空猛力揮出,及時纏住楊九的足踝,止住跌勢。

  「啊喲……救命啊……」楊九身子懸空,呱呱大叫起來。

  馬老三將帆索一邊栓住,搶上把楊九拉回甲板,大喝道:「大家抓著身邊船桿,是生是死,聽天由命吧。」扶著邊沿走到船頭,抽起腰間大刀,高舉過頂,「崩……」的一下大響,船頭錨鍊應聲繃斷。

  鐵錨鍊急墜入海中,「噹啷噹啷……」疊響連連和一陣陣呼叫聲幾乎同一時間發出。官船和錨鍊分家,下沈的勢子馬上緩和下來,然而船底進水,其勢未止,終究難免沈沒。

  馬老三聽出叫聲有異,搶到船絃下望,只見一人在船邊浮浮沈沈,雙手狂揮,口中呼喊,頭頂微禿,卻不是程四根是誰?心道:「敢情是四根攀住船邊纜索躲藏,剛才一劈,斷錨鍊擊中了他。」口中大罵道:「四根,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要置我死地,難道這裡眾弟兄都跟你有仇。」

  眾人一聽這話,想起程四根剛才一人留在船艙中,接著大呼找到金銀珠寶,之後船艙入水,莫非他鑿穿船壁,要大伙兒葬身海底,心計可算歹毒之極。想到這節,無不狂恨不已。刀六怒道:「四根,這些日子咱們出生入死,你卻設計陷害我?我操你十八代祖宗,老婆當娼,孩子一世做乞兒……」,眾人罵聲不絕。

  馬老三喝道:「住咀!救他上來再問過明白。」收攏剛才用過的帆索,故技重施,將索端甩到海上程四根旁邊,大聲道:「抓緊了!」程四根抓牢索端,馬老三喝一聲「起!」連人帶索扯回甲板上。

  此時浪聲澎湃,夾著陣陣呼嘯風響,大船頭仰後陷,尾梢已經沒入水中。程四根趴在甲板喘著氣,人人狠之入骨,卻是自顧不暇,只能口中大罵。

  馬老三道:「四根,我也不來逼你,大伙兒命運相連,你說得明明白白,就算閻王面前也有個交待。」

  程四根臉容扭曲,似哭非哭,喘了一會氣,聲音沙啞的道:「我豬狗不如,我的娘和妻兒都在二爺手中,不得不這樣。」

  馬老三神色泰然:「不出所料,果然是二爺……」

  船上其餘人等卻是倒抽一口涼氣,想到此刻身陷絕境,竟是二爺設計,目光齊往馬老三身上投去,自己身份低微,二爺要殺要剮不用什麼心計。然而兄弟同心,為馬老三赴湯蹈火,也不會哼一言半句,這四根太也沒種。

  「我和二爺的恩怨,總該有個了斷……」馬老三長嘆一聲,「四根,你一家老少是命,咱們兄弟不是命,那舵工霍東是你一夥吧?怎會捨你而去?」

  程四根聽得「霍東」二字,當堂怒眼圓睜:「狗娘養的傢伙……」不知在罵二爺還是霍東?

  馬老三仰天大笑,「四根你給二爺利用了,霍東也不過多活一天半日,可笑啊可笑,哈……」笑聲中充滿蒼涼,響遍大船上每一個落角。這時海水注滿船艙,已湧到甲板來,人人腳下水深沒脛,眼巴巴看著海水嘩喇喇的不斷吞噬大船,心頭只空自焦急,卻是沒有法子。

  海面上浪濤翻湧,四周連半點陸地的影子也沒有,船上十幾人緊執著身旁的船桅橫桿,隨著船身上下顛簸,生怕一個抓不牢,就會掉進海裡,在暴風中的大海中,任你有天大本事,生命也輕賤如螻蟻。 

  程四根忽然翻身坐起,大聲道:「我去收帆,用帆桁作舢舨,或可撐過這風浪,大伙兒不必去見海龍王。」東搖西擺爬到主桅旁,伸去便去解索,那知帆索給猛風吹得如靈蛇一般,吞吐如舌,抓之不著。

  「啊……」程四根一手抓著桅桿,另一手卻被吃滿風的帆索纏繞著,脫身不得,手背立即給割出血肉來,不由得大呼道:「三爺救命,我的手快斷了。」

  究是兄弟情切,刀六早忘了先前恩怨,急道:「四根別慌,我來救你。」話是這樣說,風高浪急,只能寸步移前。

  船上眾人自顧不暇,瞧著程四根慘狀,卻是施救不得,紛紛大叫起來。馬老三快步搶近,伸手去解,可是帆繩纏得太緊,加上船身劇烈搖晃,動作不靈,急忙間解之不脫。

  這時一陣狂風颳來,主帆猛地一轉,帶動船身傾向左邊,眾人死命抓著船桅,口中大呼小叫,亂作一團,眼看大帆若不收下,船身必然立時翻側,大伙兒性命難保。

  馬老三暴喝一聲,抽起大刀猛向帆桅劈下,「喀勒!」一聲,帆桅應聲斷折,大帆當頭罩下,馬老三側身閃過,卻見大帆半空中給勁風狂捲,瞬間飄過船舷,望海中墜去。

  帆桅繩索仍緊纏程四根,只見他身子給拖得東歪西倒,片刻間已扯到船邊,眼看快要隨大帆墜海。

  刀六大駭,「四根放手……」

  馬老三搶近大刀一揮,「啊喲!」一聲慘叫,程四根的斷手腕捲著漫天血花飄下海中,甲板上竟未滴血,下手之狠,動念之快,瞧得船上人人背上一陣冷汗。

  馬老三淡淡的道:「四根,人頭暫且寄下……」

  程四根咬著牙強忍著痛楚,「謝謝三爺。」

  忽聽豁喇喇一聲大響,船身急速下沈,宛如給大力拉扯向下,無數水泡自船艙冒起,眾人突覺腳底一空,已然身在水中,幾人本來抓緊船絃,一時間放不脫手,連叫喊都來不及,已被沈船漩渦捲進海底。

  四周波濤如山,漫天陰風似哭,眾人載浮載沈,想不到海上橫行半生,竟也難逃葬身汪洋的命運。

  「兄弟別慌,有救了!」風聲中只聽得馬老三宏亮的叫聲,看他時,正翻身爬上剛才斷掉的那條主桅和帆桁。


※  ※  ※


  海岩洞穴中泊了大大小小十幾艘船,當中一座龍頭大船,船頭黑旗飄揚。

  寬廣甲板上,幫主龍頭老大居中而坐,兩旁位子一左一右,左方二爺叨著水煙,不時將煙筒敲打甲板,「叩叩」連連;右方坐位空著,旁邊垂手站立百數十人,人人不敢聲張。
 
  幫主聽完舵工霍東的陳述,搖了搖頭:「朝廷竟有這等硬把子,連老三也抵敵不過,這幾年他為本幫出過大力,立過大功,這幫主之位,本來非他莫屬,唉,天意……」

  二爺噴了口煙,「老大,老三太也托大,只帶十幾個兄弟去,江湖上是刀口子討飯吃的,怪不得誰。」轉頭對霍東道:「你且下去休息,回去看看你家中老少吧,能活著回來,要殺雞還神吶。」

  霍東拱手告辭,走到岩穴洞口,卻被一個高大身軀擋住去路,仰頭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背上冷汗直冒,吃吃的道:「三爺……」正是馬老三孤身一人。

  馬老三緩步走入洞穴,躍上甲板。

  幫主搶上前,按住馬老三的肩頭笑道:「哈哈……老三,你竟然沒死,剛才那霍東說你和眾兄弟給官兵圍攻,盡數敗亡,我好生難過,原來都是胡說八道,你沒死,你沒死,哈哈……」

  「幫主,老三命硬……」馬老三話未說完,只覺身旁風動,回頭已見二爺搶到霍東身前,一把抓著霍東的手臂,大聲道:「你虛報死訊,安什麼心腸?快說!」

  「二爺,你……我……」霍東吶吶的顫著聲音,正要說下去,不料二爺右掌拍到天靈蓋,沒哼半句便頭骨爆裂,軟軟的滑到地上。

  甲板上眾人被這突如奇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齊聲低噫。

  二爺兩手揮拍,掃去身上塵垢,走回甲板,臉色陰晴不定,道:「老三,其餘的兄弟呢?官船上的財寶長了腳嗎?怎麼沒拿回來?」

  馬老三冷笑,雙手一攤。

  「老三,你怎麼搞的?十幾個兄弟出海,只你一人回來,人財兩失,咱們向來在海上稱霸,說出來羞也不羞,巨鯨幫的老臉那裡擱去,你怎生向幫主交待?」

  幫主道:「老二,錢財身外物,海上貨財多的是……」

  二爺截下話頭:「幫主,你有所不知……」

  馬老三擺手道:「二爺,一人做事一身當,寶物在我手中失去,我自行領罪好了……」抽出大刀,「刷」一聲將左手拇指齊根削去,手法快捷。

  眾人沒料馬老三竟會如此,心頭一慄。
 
  「這一刀報答幫主當年救命之恩,」馬老三收好大刀,「老三在幫中日子短淺,今趟出海的都是曾經跟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接著朗聲道:「都出來吧!」

  聲音中氣充沛,在洞穴中迴盪不絕,半晌,洞穴口出現幾個人影,越走越近,眾人認得,竟是參與這次劫船的幫眾,全是馬老三的親隨,只是少了幾人,也不知是生是死。

  其中一人越眾而出,右手斷了一腕,卻是程四根,只聽他道:「幫主,二爺說過要認我家的頑皮孩兒作義子,可惜四根高攀不起啊。」

  二爺嘆了口氣,「唉……好老三,真有你的。」

  幫主不解道:「到底怎麼回事?」

  二爺繃著臉,一手緊握煙筒,向左右兩旁垂手站立的幫眾使了個眼色,鷹目死盯著馬老三。

  馬老三環視四周,跟甲板上的兄弟接了一眼,道:「二爺家大業大,幫中親信愈萬,老三早年帶來的兄弟,不過這裡區區十幾人,都是過命的交情,今次出師不利,老三甘願領罪,想求幫主准許咱們十幾人帶同家中老幼,返回泉州老家靜居。」

  二爺愕然道:「老三,你……」

  幫主瞧瞧二爺,又瞧瞧馬老三,嘆道:「老三,這又何必……」

  馬老三擺手,也不說話,一人一刀轉身便走,身後十幾人尾隨,偌大海岩洞中,外面射來一線天光,把他們的身影照得越來越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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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八月 08, 2008 7:06 pm    文章主題: 無家別-兼賀默塵師姐生日 引言回覆

自從寫了二萬字接龍後就沒寫過武俠小說,有點不懂如何下筆之感,武俠的感覺很遙遠,希望能快點回來。

無家別-兼賀默塵師姐生日


  秋日,晌午,農忙的季節剛過,寒冬將至,張家村的婦女們都忙著張羅冬衣綿被,家家戶戶的衣車「軋軋軋軋」響過不停……

  近幾年天災頻生,千里良田變作荒地,官府仍不斷向農戶抽重稅,附近許多鄉鎮的男丁紛紛拿起莊稼鋤頭,集眾生亂,和朝廷的軍兵打將起來,戰敗了就四處流竄,隔不了多久,又在別處撩起烽煙,如此時戰時休,幾年下來,禍亂幾乎沒停過,只把本來生活艱困的人民害的更是苦不堪言。

  張家村四周高山圍繞,地處偏僻,盜賊絕跡,官府也鮮少理會,反而免除厄運,雖是寥寥幾十戶人家,但在方圓幾百里中,已算是最熱鬧的鄉村了。

  「踏踏踏踏……」急遽的步聲由遠響至,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從村旁的小山坡迅速跑下,奔跑於耕地田埂之間,慌亂間摔倒了幾次,不消片刻已跑到村東巷尾一家小茅屋前停下。

  「娘,孩兒回來了,去洗臉喔。」少年踏過門檻,小臉滿佈灰塵,全身上下盡是泥汙,趁他的娘忙著手中針線,逕往後院跑去。

  「別走。」娘放下手上工作,瞄了兒子背影一眼,「去哪兒玩?轉身過來讓娘看看。」

  「嗯……娘……」

  「又跟張大媽的兒子哪裡野去,捉兔子嗎?怎地弄得一身汙垢回來?」娘招兒子過來,「咦!怎地臉上紅腫了。」

  「我……」少年一時沒話搪塞,給娘菜市場撿雞蛋似的查看。

  「噢,怎麼了?跟人打架嗎?身上臉上都是傷痕……可憐啊。」娘掀起少年的外衣,胸膛幾道血痕,一如刀子割在自己身上。

  「是那龜兒子嘴裡不乾不淨,我……才教訓他。」少年怯怯的說。

  「小孩子不可以說髒話,跟誰爭執了?」

  「就是張大媽的兒子小毛,三不五時就說他爹在縣城當差,他……哎呀……」

  「別動……」娘拿布輕抹少年身上的血跡,「小毛說什麼?」

  「我……」

  「你老實跟娘說,別怕……」

  「小毛罵我爹爹是強盜。」少年鼓著腮膀子,氣忿的道:「這才……教訓他,可是……哎喲,娘,輕力點啊!」

  娘眉頭緊蹙,手凝在半空,似乎給少年剛才「強盜」二字僵住了。

  「娘,怎麼了?」少年轉著精靈的眼珠,滿臉不解。

  「小毛怎會說你爹是強盜,他知道什麼?」

  少年遲疑了一會才道:「我們……幾個孩子在樹林玩兵捉賊,小毛做兵,我和其他孩子做賊,發一聲喊就四處躲藏了。我匿身在山邊草叢中,久久沒見動靜,出來四處找尋,忽然聽到吵鬧聲,跑過去看過究竟,瞧見小毛抓著阿牛不放,要搜他身上的物事。」

  「阿牛,那是村口李家的孩子,比小毛還小著一、二歲吧。」娘疑惑著。

  「對啊,小毛說他做兵哥的抓著誰,誰就當殃,要奉獻身上財物。」

  「哼!」娘一聲冷笑。

  「小毛力氣大,按著阿牛硬搶,我看不過眼,跑過去想分開他們,小毛瞪我一眼說:『還捉不到你這小賊!』,反手過來抓我,我大聲罵他:『你當兵的搶人家東西,你才是賊!』那傢伙不服輸回嘴:「你才是賊,你一家是賊,你爹爹是強盜。」我怒極大吼:『我爹爹霍天遠,是鐵錚錚的漢子,怎會是強盜,你胡說!』小毛也破大喉嚨說:『管你天遠地遠,你們一家是賊,嘻嘻……』」

  「啊……娘說過不可以提爹爹的名字你忘了嗎?那小毛是玩耍的氣話,當不得真吶。然後你們就打架了。」

  「這……」少年點點頭,「我氣他不過,就……」

  「就打起來了。」娘再拿熱布搓拭少年的傷腫,「下次別這樣了,小孩子要相親相愛嘛,嗯,小毛給你打怕了,哭著回家吧。」

  「娘……」少年搖搖頭,神情恐慌,「我……我打死了他。」

  娘手中抹布掉在地上,瞧出兒子眼中的驚懼,相信他沒說謊話,擁他入懷,顫聲說:「……怎會這樣?快給娘說清楚些。」

  「我……和他扭打了一會,其他孩子都跑光了,最後我用力推倒他,他額角撞到一旁的大石上,流很多血,就死了……」

  「沒……沒這樣兒戲吧,小毛沒了呼吸嗎?」

  「不知道,我慌得不得了……看來……活不成了。」少年垂下頭,「這才跑回來。」

  「沒事的……不會這樣輕易便死,」娘一時失了方寸,眼睛游移不定,「說不定撞暈了,但擔擱太久就很難說,來,帶娘去看。」

  「我……我怕……」少年猶自驚懼,一行喘著氣,肩膀上下起伏。

  「別怕,快帶娘去,遲了來不及了。」娘一手牽著少年往外跑,匆忙中碰翻桌上織機,線筒掉到地上兀自來來回回的滾動不已。

※  ※  ※
 
  二人剛走上村旁的小山丘,少年指著不遠處一塊大青石,「娘,是這裡了……咦!怎麼不見了……」張大口說不下去。

  就近一看,青石上赫然有一灘血漬,給頭頂陽光映照,閃爍著眩目的血紅,但人影不見,那裡有小毛的蹤影。

  「噓……可能小毛甦醒了,自行返回村子吧。」娘拍拍胸口。

  少年沒回話,在大青石四周查察一番,發現有小量血滴自原路引延開去,料想如娘所言,小毛還未死,醒了後離開,心下稍安。只是心中仍有一事不解,「娘,你實對孩兒說,爹是不是強盜?」

  「怎會這樣問?」

  「孩兒自小便沒了爹,只聽你說他是武林中人,到底是怎樣的人?」

  娘怔呆不語……

  良久,娘走到大青石旁坐下,招少年過去。

  「娘給你說個故事……」

  「好啊,是爹爹的故事嗎?」

  「嗯,你聽我說……」娘仰望秋日淡藍的天空,悠悠的嘆了口氣。

  「十幾年前,有一群農民,本來以務農為業,不堪朝廷各種苛捐雜稅,生活困苦得不得了,於是集合起來,用僅有的鐵鈀農具對抗朝廷無休無止的苛索。這股平民的力量越積越大,結聚山頭,有自己的編制,自己的田地,不用上繳州官,生活得以安穩,別人稱他們作流匪,他們叫自己做『闖軍』。

  闖軍勢力日大,朝廷派了許多官兵圍摷,其中有一位武將也被徵召,當了主帥。那時主帥正值新婚,捨不得拋下妻子,又自恃兵強馬壯,私下帶同十幾個家僕,護著新婚夫人一起出征,浩浩蕩蕩幾萬人一路南下,路過大小村落,田園耕地無一倖免,財物糧食掠奪一空,行為和盜匪沒有兩樣。百姓聽聞官兵到來,早逃得乾乾淨淨,沿途十室九空,這一切看在平日養尊處優的夫人眼裡,感到無比震撼,原來自己一直生活在虛無的琉璃塔上,腳踏的竟是黎民百姓的辛酸血汗。同時,看不下丈夫縱容下屬到處劫掠,覺得自己這萬人艷羡的主帥夫人,沒一天做得安心,可是,那時她已有身孕,懷了主帥的骨肉。

  那一天,官兵和闖軍交戰了,天空也是一般的澄藍,夫人站在小山丘上,身旁站著是陪她一起長大的丫環,看見山下幾萬人在草原上大混戰,官兵比闖軍多出好幾倍,可是個個貪生怕死,沒幾下就掉頭跑了。夫人環視全場,突然發現了闖軍中有一人特別勇猛,身材高壯,一邊肩膀裸著,露出烏光發亮的肌肉,只見他手拿一張大刀,左揮右擋,沒人能擋他幾刀,夫人心裡竟然生出一陣快意,覺得每砍一刀,每踢飛一個敵手,就是為那群受苦受難的百姓出氣報仇似的。

  官兵形勢漸漸不利,兵敗如山倒,主帥混亂間不知所縱,隨行的幾萬殘兵棄械的棄械,敗走的便如潮水一樣四散奔竄,夫人身邊的家僕一下子走光,只餘貼身的丫環。正慌亂間,一群為數百人的官兵退到山上來,就如喪家之狗,前面幾人見夫人和丫環落單,眼裡卻現了精光,一副餓狗的模樣,步步走近夫人身前。
 
  那丫環立即擋身在前,大喝道:『你們沒長眼睛,堂堂主帥夫人在此,快快退下……呃……』話未說完,已被幾個官兵挾持著,拖到一邊脫去衣服強暴。」

  「太可惡了,這班狗賊,後來怎樣……」少年咬牙罵道。

  娘頓了頓,眼望前方像在思索……

  「幾聲獰笑,另外幾個官兵眼中露出餓狼似的目光逼近夫人,伸手去扯奪之際,忽然傳來一陣雜踏的腳步聲,眾官兵愕然回頭,竟然見到剛才那位赤膊闖將率十幾人追到山上來,官兵恃著已方人多,大聲斥喝下百來人便殺將過去。」

  「呼……很緊張,那闖將打勝了是嗎?」少年手握著拳,一臉興奮。

  「太可怕了,幾百人的大廝殺就在夫人眼前,她別過臉不敢看,丫環也渾身劇痛看不清楚,耳畔只聽到一陣一陣垂死的哀叫,刀劍槍斧交擊的鏗鏘聲音,接著是利器進出身體的粘響……良久……良久……一切靜止了,只餘幾下微弱的喘息聲,和偶然淌血的滴滴答答……」

  娘站身而起,走到小山坡的邊陲,遙看山下千里荒田呆呆出神。

  少年走近,仰著頭瞧看娘的臉,只聽她繼續道:「後來……主帥夫人變了闖將的妻子,還生下了孩子。」

  「啊……這故事和咱們有關係嗎?」少年隱隱感到不安。

  娘回頭瞧了少年一眼,摸摸他的小頭,「夫人身邊只剩丫環一人,跟隨闖將東奔西跑,過著浪蕩流離的生活,但竟比過去做豪門大戶的千金小姐,還要充實得多。可惜好境不常,孩子未及周歲,闖軍遭遇朝廷大軍圍攻,節節敗退,連根據地都不保。最後背水一戰,闖軍給官軍衝散了,闖將下落不明,兵慌馬亂間,夫人背脊中箭,血流如注,出氣多,入氣少,眼見不活了……」

  「啊……那夫人……」少年張口狂叫。

  「那夫人……」娘說時已是淚眼迷糊。

  便在這時,山下忽然一陣腳步響,接著傳來隱隱吆喝。

  「找到逆賊霍天遠的餘孽了……」一道男聲響起。

  「也不知跑了沒有……找到他可是大功一件呢。」另一個尖銳聲音回話。接著人聲沸騰,聲音雖遠,卻聽得清清楚楚,少說也有幾十人奔上山來。

  娘臉色一下子刷白了,少年拉著娘的手躲到山邊的草叢中。

※  ※  ※

  翌日,天色初亮。

  張家村南三十里,娘和少年快步走在往東南方的羊腸小道上。

  「娘,咱們什麼也沒帶,到底要去那裡?」鬱了半天,少年終於問道。

  娘停下腳步,放眼四周,只見農田荒廢,無人耕種,沿途一片蒼涼;摸摸少年的頭,「娘早習慣四處為家,原想讓你好好過活,唉……我是想得太美了。那年帶著你,好不容易才逃過大難,初時到處流浪,這幾年才在張家莊安頓下來,沒想到安逸的生活過得這麼快。」

  「娘,你……就是那位夫人?闖將就是我的爹霍天遠是嗎?」

  娘搖搖頭笑了笑,「孩子,你年紀不少了,我實對你說,我……我不是你的親娘,闖將夫人才是你的娘,我是她的丫環……」

  「啊……」少年大吃一驚,瞪著眼不知說什麼話。

  「你……注定要當強盜的,昨日聽那班人說你爹沒死,在沿海一帶起義。你的親娘死了,那次她中箭受了重傷,沒多久就沒氣了,我答應過她要照料你,可是一直找不到你爹爹,現在知道他的下落,娘要帶你去找他,我會去到的……」說到這裡,臉現紅暈,放輕聲音說道:「就只怕……他不用我守在身邊……」

  「娘……我們不回家了嗎?」少年口中吶吶的吐了一句。
  
  娘眺望濛濛遠路,靜默不答。

  此時,晨光初現,前面小徑延綿不斷,直伸到遠方天地交接處,影影漾漾的看不到盡頭。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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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2-08-03
文章: 2386
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八月 08, 2008 7:07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既然老鷹的【回家】都可以貼武俠版,這篇貼這裡不怕吧@@




【比鬥】



  「阿妹,你先跑吧,跑到球場中間那支旗桿我才起跑,看看誰先到終點,好不好?」

  「好啊,哥哥你不要黃牛喔。」

  話未說完我便開跑了,拼命朝前跑,快到終點時哥哥的身形在旁邊急速的趕過我,每次結果都一樣,他總是跑第一,我包尾,真的豈有此理。

  小時候在球場上和哥哥比賽跑步,哥哥都會作出不同程度的讓賽,結果總是他在終點前追及我,讓我覺得自己像烏龜爬。



  比賽是哥哥生命中極重要的部份,由小到大他都喜歡參加比賽。當然,絕大部份的比賽過程我都沒機會參觀,尤其他學校辦的,更不會讓一個小女生進場,每次都是哥哥賽事完畢後回家複述給一家人聽;沒有現場的熱鬧氣氛,而且賽果早就知道了,總是缺少那份刺激感。

  哥哥活潑好動,在家附近是出名的野孩子,小學到中學同樣是運動健將、活躍份子,放學後不會立即回家,林林總總的課外活動多得不可勝數;「動」的如國術班、足球、籃球、羽毛球和乒乓球等等;「靜」的如電腦學會、數學社……諸如此類,很少沒有他的份兒--除了女生的舞蹈社和家政外。

  哥哥自小學四年級便愛上打乒乓球,家居附近沒有球桌,最近要到二十分鐘步程外的青少年中心才有。每逢假日,他便拿著球拍出門去打球,有時會帶我一起去,因為圖書館就在青少年中心旁邊,他安置我在圖書館兒童部後便自個兒出戰了。大約一、二小時後,哥哥渾身大汗回來接我。回家路上他一逕談起打球的心得來,我不喜歡運動,連握球拍也不懂,實在難以理解哥哥的技術分折,什麼削球、旋球、搶攻和穩守突擊等……聽得一頭霧水。

  媽媽不喜歡哥哥玩乒乓球。其他球類只能在外面玩,唯有小小的乒乓球在家裡擺張小球桌也能玩過不亦樂乎。有時天氣壞,不能到外面玩,哥哥便在家裡開戰,我不懂玩,沒法陪他,哥哥唯有獨個兒打。不明白一個人怎樣打球嗎?有看過壁球吧。哥哥把餐桌推貼牆邊,讓球碰到牆上彈回來,一推一彈就像對手擊球過來似的,這樣一個人就可以消磨很久哩。

  媽媽討厭在家裡玩球是有原因的,不只嘈吵,三不五時不明方向的乒乓球擊打到臉上,沒來由一陣疼痛,你說生氣不生氣?廳上小球到處橫飛,亂竄到廚房去弄汙了食物,也令媽媽感到極之煩厭。好幾次開罵了,哥哥稍稍平靜一會,沒多久又固態復萌,屋子裡依然小球亂飛、卜卜連聲。

  看著哥哥玩耍,有時也想參一腳,可惜我身手笨純,想想還是作罷。

  沒有看過哥哥跟別人比賽,除了那一次。

  那年哥哥唸中一(國一),學校每年都舉辦運動會,哥哥被選為班代表去參加其中的乒乓球賽。哥哥極重視這次比賽,代表全班出賽當然不能丟臉,而且最重要的,要証實自己的技術到底去到什麼水平,因為在青少年中心他已經沒有什麼對手云云。

  運動會容許家長參觀,媽媽其實不想去,我想大概是乒乓球跟她犯了衝,若去了豈不更加炒熱哥哥的興致,家裡將永無寧日了。我滿心想去觀看哥哥比賽,但沒媽媽帶領是不能去的,央了很久她才勉強答應。

  那天媽媽和我,跟哥哥一起去學校的室內運動場;沿途哥哥滔滔不絕講述自己如何擊敗其他同學,給老師選拔作代表,說時顯得很興奮,我拍了他的手背說:「哥哥一定要贏,拿冠軍回來喔。」

  「傻妹,不是那麼容易啦,不過哥哥有信心,我打遍天下無敵手啦……」哥哥說。

  「……在家裡吧。」媽媽補充一句。

  「哥哥必勝,哥哥必勝!」我對哥哥充滿信心。

  「阿妹別給哥哥壓力,第一次參加,學習學習嘛,不要太驕傲啦。」媽媽有點澆哥哥的冷水。

  到達學校的室內運動場後,哥哥跑去報到,之後便坐到場邊的運動員專用座椅上等候。運動場不算大,原是作籃球場比賽用的,早擺放了幾張乒乓球桌,球場四邊向上傾斜排滿一列一列的觀眾座椅,大半都坐了人,媽媽和我揀了兩個空座位坐下。觀眾席上氣氛鬧烘烘的,許多家長都來參觀,替自己的子女打氣,我四處張望找尋新鮮事物,最後目光總會回到不遠處的哥哥身上,希望他早些出賽就好了。

  等了約半小時,終於輪到哥哥比賽了。媽媽說他們打的叫淘汰賽,分組抽籤對賽,每場三局兩勝,輸掉一場就要捲舖蓋了,若是太早碰到強手,提早出局,只能怨一句倒霉。我年紀還小,不明白媽媽的話,看到哥哥走到球桌前就緊握著她的手,興奮得叫了起來。

  「都未開始,你叫什麼啦。」媽媽說。

  「好緊張喔。」

  「別說了,你看哥哥開球了。」

  一開始哥哥便佔了上風,就算不懂也知道他的對手很遜,往往接不下哥哥快速的攻擊,沒多久便輸了一局。第二局哥哥也在無風無浪中拿下了。當哥哥大力扣殺奪取最後一分後,他朝我們座位的方向豎起勝利的手勢,我忘了形站起身來高叫,「哥哥勝了,好啊!」

  「別叫那麼大聲,女生要斯文點,知道嗎?」媽媽淡淡的說。

  之後幾場是另外組別的比賽,看著沒啥味兒。等了四十五分鐘才輪到哥哥再度出場,媽媽說這是第二輪的淘汰賽了。我馬上打起精神注視場中情況,只見哥哥放低球拍,手掌就近嘴邊吹了一口氣,然後雙手互相揉搓起來,這是他慣常的動作,他在家裡也常做的。我瞄一眼他的對手,身材明顯比哥哥高許多,媽媽說那人是唸中三的,場上的告示板也有他的名字,不過我沒怎麼留意,既然唸中三就叫「中三的」算了。中三的和哥哥差著兩級,不知厲害不厲害呢?我搖著媽媽的手這樣問,媽媽也搖著頭說:「不知道,嗯,開始了,不要說啦。」

  中三的漫不經心的走到乒乓球桌前,邊走邊跟坐在場邊觀戰的同學談笑,看來都是他的同班了,他正眼也不瞧哥哥,面上一副嘻皮笑臉,我隔這麼遠看見都受不了,簡直不放哥哥在眼內。我握著拳,心裡暗叫,哥哥一定要打敗他啊!

  球賽開始了,哥哥首先開球,中三的快速回了一記近桌邊的,哥哥搶身抽擊了一拍,角度十分刁鑽,中三的接失了,眼巴巴看著乒乓球溜到身後。我興奮的拍起手掌來:「好啊……」附近觀眾向我投以奇異的目光,我也不理了,目不轉睛瞧著球場上的比鬥。看來這中三的比起哥哥上一個對手強,身長手長,腳下毋須移動,身子略偏便晃到正確位置,發球接球的反應都很快,但顯然不太投入,比起躬身若豹的哥哥是差遠了,往往失了球就搖搖頭向著場邊的同學扮個鬼臉,然後又查看一下球拍,抹去上面的汗水,彷彿失球是球拍失靈或者汗水作怪。

  反觀哥哥,略曲著身,一雙眼睛死盯著對手,身子左右搖擺,像一頭等待撲食的獵豹,隨時奮躍縱擒的模樣,氣勢上早就蓋過了對方,又毫不惜身,無論小球落點如何刁鑽都馬上飛身搶接,回身速度又快,每每在間不容髮下救回不少險球。中三的有點心浮氣燥,隨意回擋,沒幾下來回便落網或飛出桌外,不消多久輸了一局。

  哥哥握著拳向我們的方向望空揮了一下,我馬上站起身來拍手回應,媽媽拉我坐下,「阿妹不要阻礙後面的人看嘛,還有一局呢。」

  「對啊,打敗他,打敗他,哥哥必勝!」我叫喊了一會才坐下來。

  比賽場上,哥哥和中三的換了位置;中三的走到場邊,一行抹汗一行跟同學談話,有個看來像老師的人走過去,拍著他的肩膀,手上虛擬著握球拍的姿勢,身子左右擺動,嘴裡不停說話,像在訓示和指導,中三的沒有回話,收起笑臉,不住點頭,末了還鞠了一個躬,才返回比賽桌前。

  第二局由中三的開球,觀眾的喧嘩聲立即靜止了。只見他把球平放在左手掌上,凝視片刻,偷眼瞄了哥哥站立的位置,左手把球往上一拋,待降下時快速的揮拍開球,方向飄飄忽忽的落到對面桌上,哥哥伸拍接球,不想竟擋出桌外;之後,中三的如法泡製,沒有首局隨意發球的情況了,不住變換手法,方向旋轉不定,角度古怪,令哥哥措手不及,連吃了五個光蛋。輪到哥哥發球,中三的不再嘻皮笑臉了,一張臉沈了下來,老虎似的眼神凝望前方,高大的身軀半曲著像個英文的R字;哥哥抹抹額上的汗水,也是躬著身子,乒乓球桌的兩邊彷彿蹲著兩頭猛獸,一虎一豹,互相用銳利的目光監視對手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廝殺。

  哥哥發球了,一顆白色的小球飛快地左右穿梭,我的眼睛也在急速移動;中三的兇猛的抽擊了幾拍取得分數後,我才驚覺到他第一局是太輕敵了,現在才是他的真正實力,相對之下,哥哥的氣勢一下子給壓住了,有點展不開來,即管仍舊拼搏,努力搶球,但路數都給對手看通了,無論怎樣推擋變化都給截住了,分數一直落後。

  「哥哥,加油呀……」我站直身子大嚷。

  「阿妹,別給他壓力啊,你這樣叫哥哥會分心呢。」話是這樣說,我覺得媽媽開始緊張了,她握得我的手很緊,而且在冒汗。

  看回場上時,已經是最後一分的爭奪了。只見中三的一記漂亮的反手抽擊,球兒遠遠地落在桌角,哥哥反應不及擋了空,給人家扳回一局平手了。這時,立即傳來滿場熱烈的掌聲,場邊中三的那班同學更高躍跳起,敗了一局的哥哥甩甩頭上的汗水,顯得很喪氣,一切回歸原點,只能第三局定勝負啊。

  我的心往下沈,朝媽媽苦著臉,媽媽拿我的手往她胸上按,「阿妹,媽媽也很緊張,心都幾乎跳了出來啦。」

  「好緊張啊,哥哥會輸嗎?媽媽,嗯?」

  「不知道,不過對手很厲害呢?媽媽未看過阿哥和別人打球,原來這樣好看。」

  「是呀,哥哥好棒,不過……」

  「哎呀,開始了,最後一局了。」

  哥哥和中三的又換了位置,有了先前兩局的經驗,二人抽球封擋都很小心,沒有太刁鑽巧妙的落點,球來球往都在找尋對手的缺失,一分之爭往往花上十多拍以上,也因此,比賽的節奏明顯慢了下來。看見哥哥渾身汗濕,上衣緊緊黏貼在背上,額上髮上都是豆大的汗珠,每打完一球便伸袖去抹,看來氣力也消耗不少,身軀不如先前的躬曲隨機而動了,三不五時的挺直身子透大氣。反觀中三的狀況穩定下來,因為身子修長,走動較少,汗水不如哥哥多,臉上一逕流露出滿有信心的表情,揮動球拍開始瀟洒自如,很有大將風範。之後,彼此互取了幾分,中三的似乎習慣了開局的適應期,攻勢續漸加強,速度隨之越來越快,左擋右擊令哥哥有點疲于奔命,連取幾分,眼看勝利在望了。

  中局以後,哥哥完全受制,無論怎樣變換攻勢都給對手看穿、快速的回擊過來。分數越差越遠了,哥哥直如洩了氣的皮球,漸漸乏力,幾次都是沒來由的打失。我的手心額上都在冒汗,看到這裡知道哥哥大勢已去,很沒味兒,連叫喊都沒有氣力。

  「阿哥,加油,拼下去啊……」媽媽忽然站起來大聲呼喊,連我也嚇了一跳。

  哥哥顯然聽到叫聲,抬頭朝我們瞥了一眼,發現了媽媽的舉動,有點錯愕的樣子,放下球拍,雙手往臉上一抹,揮去滿手的汗水,再次握起球拍,原來已經累得站直的身子再度躬下來,我猜他要作最後的死拼了。他放慢動作,整個人一下子平靜沈定,發球擋球萬分小心,不急不燥,每一球咬得很緊,遇著險球仍奮力搶救,幾次都在幾乎必定丟失的情況下擋回,令形勢再度扯平。就在這要命的時刻,哥哥彷彿找到了對方技術上的缺點--負手,連續不斷把球擊向對手左方的桌邊,逼對手身形續漸移向左方,然後突然改變擊球方向,令對手回防不及,連取幾分,就這樣幾拍下來,分數竟拉平了:20比20刁士(一局先取21為勝,20平手叫刁士,誰先取2分得勝)。

  「阿妹你看,阿哥追平了……」媽媽興奮得擁著我。

  「是呀!追平了,追平了……」我的心快跳出來了,場中觀眾的情緒也一樣漲到高點,大家知道還有兩分便要決出勝負,拍手鼓掌聲大作。過了一會,喧聲才慢慢靜下,緊張的氣氛再度籠罩整個運動場。

  輪到哥哥發球了,他將乒乓球在上衣擦了擦,抹去上面的汗水,平放掌心,望空一拋,竟然施展和中三的差不多的發球手法,更奇怪的,中三的居然也始料不及,一擋便落網了,哥哥一分領先。

  中三的呆了一會,轉頭瞧瞧場邊的同學和老師,卻得到靜默的回應。到他發球,哥哥小心的擋了回去,中三的起手搶攻,球來拍往的眼都花了。我的心也跟著卜卜的跳過不停,回頭瞧瞧媽媽,她一樣是繃緊著臉,皺著眉緊張兮兮的眼珠轉來轉去,忽然她高喊一聲:「啊……」接著站起身來不停揮手。

  「好啊……阿哥打得好……勝利了……」

  從來沒見媽媽這樣興奮過,轉頭看望場中,瞧見哥哥高舉雙手不住跳躍著,顯然最後一分也拿下了。滿場先是靜了幾秒,緊接著轟天的呼叫聲才喧喧揚揚的爆發開來,哥哥班上的同學一擁而上,紛紛圍在他跟前道賀,彷彿已贏了冠軍似的。我回頭瞧瞧媽媽,她眼眶裡充滿喜悅的淚光,為哥哥這光榮的一刻展露著笑容。


  比賽仍未結束,往後幾場哥哥順利得多,最後打進準決賽,敗給一位更強的對手,只拿了個季軍,不過在我心中,哥哥是最棒的,他能夠在逆境中反敗為勝,才叫人值得驕傲。

  回程時,哥哥棒著季軍獎杯,滔滔不絕講述這場經典之戰(要不然我也不會記得這樣仔細)。媽媽一旁微笑著,沒有太多話,但我知道她心裡是滿開心的,尤其當哥哥把獎杯放到她懷裡說:「媽媽,沒有你打氣,我也不會拿到這個獎,這獎杯送給你。」媽媽動了動嘴唇,來不及說話,眼淚已經流到臉頰上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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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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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2386
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八月 08, 2008 7:08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這篇舊文是小子提起的,我也幾乎忘了,加了些描述。在我而言是覺得很累贅了。


那一劍真的好慢 (修改版)


日出,霧散。
林鳥啁啾,風動葉落。
竹林內,小亭中。
亭中一老一少,几上棋盤,一子未動。


「師父。」少年偷眼瞧瞧老人,凝思良久才發話。

『嗯。』老人低垂雙眉。

「我不想下棋了。」

『哦……』

「不下棋,可以學劍了嗎?」少年囁嚅道。

『嗯……』

「可以嗎?」

『你是說下讓先棋(註1),師父讓不起你吧。』

「我常贏。」

『你來這裡多久了。』

「一年。」

『一年啊,已經由讓九子進到讓二子,現在師父連二子也讓你不起,你真的有點天份吶。』老人微笑嘉許。

少年手指調弄著自己盤中黑子,「師父過獎了,可是……」

老人目光掃過少年的臉,『什麼?』

「可是我來學劍的,這一年來,我連劍柄都未摸過呢?」

『那下平手分先棋(註2)吧?』

「師父,我十四歲上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那你先手下吧。』 老人收回棋盤上兩顆黑子,示意平手下棋。

盤上空空如也,已無棋子,縱橫十九道黑線像一張天地的大網。

「師父,我可以學劍嗎,我想報仇。」少年目光誠懇。

老人不答,擺一擺手,『你先下。』

「師父……」少年吸了一口氣,拈起黑子,隨手在自己右下小目(註3)處下了一子。「好的,我下了。」

『這麼快,你怎麼沒想過便隨便下了。』

「喔,不用想吧,第一著啊!」少年撫頭。

『第一著便不用想嗎?』老人說完,閉起雙目,陷入沈思。


※      ※      ※


日色透入,把一夜凝聚的露水完全蒸發掉。

亭中二人枯坐相對,老人閉目寧息,仿如入定。

少年心神不屬,終於按耐不住,「師父?」

老人毫無動靜,恍若未聞。

「師父,睡著了?」 少年提高聲調。

老人緩緩睜開眼睛,『哦,怎麼啦?』

「師父,我第一著下了,你就閉起眼,半個時辰了,我以為你睡了呢。」

『我在想下一著怎樣下。』

「師父,那還用想嗎?我下小目,你可以在其餘三角下小目或星位,再不然回應我小飛、大飛、斜飛,怎樣都可以。」少年說完,忽覺自己說話太多了,有點教棋的意味,眄眼瞧看師父的反應。

老人微笑,目光停在棋盤上距離第一著黑子三縱一橫的交界處,並未著子,只叫出著法:『若我下大斜飛呢?』

少年意會,知道師父在考量自己,這樣不著子的下法有如象棋的閉目棋,棋力和記憶力俱是致勝關鍵,略一思考,「右跳二。」

老人注視下方近邊的大片空場,『下侵。』

「頂。」少年心中黑子下了,抵禦老人的侵吞手段。

『佔。』老人再進一步。

「頂。」少年力抗

『退二。』老人鳴金收兵。

「補角。」少年固守。


老人捋鬚,『若先前你右跳二後,我不下侵,改佔右上星位又如何?』

「師父,這……要想想……」少年愕然,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

老人收起笑容,『對了,就這樣我想了半個時辰了。』

少年沈思片刻,似懂非懂,「師父,棋局根本未開,要這樣推敲嗎?」

老人不答,緩慢站起身來,仰望亭外偶爾拂來的陣陣晨風。忽見一片樹葉東飄西盪,在亭簷處翻滾舞動。

『你看,』老人搖指樹葉,『樹葉隨風轉向,本無定則,你今天怎樣心情,就會有怎樣的開局,你想想吧。』

「師父,我……」少年不解。

『有點心不在焉吶。心定則靈,你這樣心浮氣躁,怎會下好棋,我剛才不是想棋,是觀你的心。』

「喔……觀心?」

『棋局千變萬化,若觀棋不觀心,對招不對人,怎可以戰勝對手、憑什麼報仇?』

「颼!」的一聲,老人袖中早藏有一顆棋子,他屈指一彈,棋子破空射出,把半空飄盪的樹葉穿出一個小孔來。陽光透過葉洞,閃爍映動,少年看得怔呆不已。


※      ※      ※


晨,洛陽城外。

曉風輕揚,長草款擺。

劍,一人一劍,灰衣短衫的負劍者。

負劍者閉目沈思,細聽八方草動,似在佇候。

忽爾,風停草靜。

人來了,踏著日影而來。來者青衣白面,五十上下年紀,忽見道旁一人負劍,神色冷然,遽然停步。

二人端視片刻,負劍者請手,「晚輩程文,想向前輩請教劍術。」

『你是程文。』青衣人訝異。

「正是晚輩。」

青衣人皺眉,『你怎會知道我途經此地?』

程文神態淡然,「晚輩在此等了一天一夜。」

『你是衝著老夫而來了。』

「不敢,只是想向前輩請教劍術。」

『你就是這幾年江湖上掘起,人稱「棋劍雙絕」的程文是嗎?』

「不敢當。」

『你懂下棋?』

「晚輩粗通一二。」

『你懂劍術?』

「晚輩只懂是三腳貓工夫。」

『年青一輩當中,似你這般謙虛,已經很少見了。』

「前輩過獎。」

青衣人手按腰間長劍,『我這口亡魂劍,劍出必飲血,劍下亡魂早已過千,你想清楚了。』

「晚輩知道。亡魂劍:長三尺六,重一斤四,輕若驚鴻,力卻千斤,十八年來,黑白二道命喪劍底的,不計其數。」

『你倒知道得很清楚。』青衣人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神色。

「晚輩正好也是十八歲,亡魂劍鑄成之日,晚輩尚未出生。」

『嘿嘿,後生可畏。嗯,想起來了,你很像老夫一位舊識。』

「前輩認得……」程文踏前一步。

青衣人抬頭望天,『時候不早了,你真的要比劍嗎?「劍出必飲血,劍收亡魂生」,這兩句話可不是鬧著玩的。』

「晚輩只想見識亡魂劍的厲害。」程文咀角輕笑。

青衣人搖頭,『可惜可惜,亮劍吧。』

「好,前輩請賜教。」程文說罷,凝神閉目。


半晌,青衣人不耐,『你……你閉起眼睛作什麼,亮劍吧。』

程文不語。

『好小子,為什麼凝劍不動,出招吧。』

程文仍是低頭閉目,聲沈色靜。

『你……你是怕了麼?有什麼厲害招數,即管使出來吧!』青衣人手按劍柄,真氣全身流動,每吐一字,周遭空氣鼓動,迴響不絕,『你遲遲不出劍,是消遣老夫來著,好個不自量力的臭小子!』

「晚輩得罪了。」程文驟然睜眼,目光凌厲懾人,可是動作卻緩慢無比,抽劍亮招,比之老人扶杖還是遲緩得多。

『咦!這是什麼鳥劍法,這麼慢,比太極劍還慢,老夫沒耐性跟你耗。』青衣人持劍欲擊,卻發覺對手劍招似有若無,竟找不著半分破綻。『哼!有點門路,你凝劍如山,非攻非守,老夫縱橫江數十年,未見過這樣慢的劍。好,老夫會你一會,亡魂劍,劍出必飲血,看招!』



※      ※      ※



日落,霧合。
林鳥歸巢,夜色漸侵。
竹林內,小亭中。
亭中老者,端坐如佛,几上棋盤,一子未動。

一青年自林外步入,走至小亭。

「拜見師父。」

老人似若未聞。

「師父,睡著了?」青年提高聲調。

『哦,誰來了,』老人眼睛微睜,笑道:『咦!回來了,呵呵……』

「我回來了,來看看師父。」

『嗯,三年了,日子過得真快,長得很高大了。』

「師父,我報了仇,這劍……」青年把背上負劍解下,放在桌上。

『噢,好劍,這是亡魂劍吧?果然名不虛傳,』老人瞄了劍身一眼,也不細看,目光返回棋盤上,『來來來,快來陪師父下盤棋。』

「師父……」青年神色遲疑。

『嗯,幹什麼?』

「師父,我敗了。」

『啥?比武敗了,沒記著我的話麼?』老人臉色略沈。

「以前我的劍太快、太急躁了,常輸。後來才漸漸領悟師父的話,劍招千變萬化,若只懂劍招,鬥劍不鬥人,怎能戰勝對手。」

『很好啊,鬥人先觀心。呵呵,那怎會敗吶。』

「我早在一年前留意他的行藏和生活作息,待得完全了解後才找他。那天之前,我在他必經之處守了一天一夜,擬想他劍招的種種。才比劍開始,再推想他當下的心境變化、情緒起落,遲遲凝劍不出,只等他破碇自露。」

『結果呢?嗯,你能活著回來,其實也不用猜。』

「他臨死前說:天下間竟然有這等用劍,真的好慢……好慢的劍,問我這樣計算他,是處心積慮了嗎?」

『哦,有沒有問他為什麼殺你的爹?這口亡魂劍是你爹鑄造的啊。』

「那時他還有一口氣在,他看出我的身世,苦笑一下,說那年是爹投身鑄劍的,以血試劍,那是鑄劍師的無上光榮,干將莫邪的鑄劍師也是這樣,然後,沒再說話就斷氣了,唉……」

老人無語,仰觀四合的夜色,似在想著湮遠的舊事。

良久……

老人嘆了口氣,『這個結果倒是沒料到,千算萬算,總是棋差一著。對戰上的『觀人』你很到家了,可是觀人的一生,什麼前因後果,恩怨情仇,那很難啊,師父一樣是胡裡胡塗。」

「我殺錯了人。」青年人垂頭,似在自語。

『唉,難說啊。』老者搖頭,過了半晌,招手青年就坐,『不說這些,來來來,陪師父下盤棋,這幾年都找不著對手呢!』



【 完 】



註1:圍棋中,高手為了和棋力低者拉近距離,有所謂讓先棋,即讓對手在棋盤上先放棋子,由讓九子至讓二子。

註2:棋力相當者,不讓棋,黑先白後,叫分先讓目,一般黑讓白五目半,不過小說不必太深究了。

註3:圍棋棋盤,縱橫十九道,邊位3x3處叫星,下一線者為小目,其餘小飛、大飛、斜飛、跳二、下侵、頂等都是棋子位置和下棋手法的術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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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2386
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八月 08, 2008 7:09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喬姐出的題目,鮪魚不才,覺得極難寫啊,今天匆匆一文,瞧來也許不對題,大家將就看看。 Embarassed


聞雞起舞


  「噗……噗……噗……」

  城外,樹林中,天色未亮,參天古樹把周遭遮得幽深昏暗。

  鳥聲啾啾,蟲鳴唧唧。

  丁夜昨晚三更來到樹林,應今天清晨比武之約。他早到了,比原定約會時間早幾個時辰到達,他希望花一個晚上思索霍天的武功,霍天的刀,霍天譽滿江湖三十年不敗的刀招,他想找出刀招中的缺陷。

  不敗刀神--霍天,這是他的外號。事實上,他的確從未敗過,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人能夠打敗他,包括三年前向他挑戰,被公認為「新一代劍神」的丁冠。

  丁冠斷了一臂後沒人知道他的下落,劍神之位一直懸空。

  「噗……噗……噗……」

  丁夜輕輕一笑,丁冠是他哥哥,他要完成哥哥的志願,破滅「不敗刀神」這武林神話,方法很簡單:打敗霍天。
 
  丁夜自藝成以來從未一敗,看過他出劍的人都不存在了,到了另一個世界--幽冥世界,那是塊鬼魂出沒的地方,因此他的劍叫「鬼劍」,據說幾年來他劍下的亡魂,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能比「刀神」霍天還要多些。

  「噗……噗……噗……」

  江湖中早有人開出盤口:刀神退隱前的最後一戰,對手鬼劍丁夜,賭二人到底誰勝誰敗,注碼之大,據聞不比城中首富焦大富的家當少。

  焦大富富甲一方,但要和來自五湖四海、堆如山積的賭注比,恐怕仍有所不及。

  「噗……噗……噗……」

  「討厭!」丁夜平靜如鏡的心情泛起波瀾,哪個天殺的傢伙,天還未亮就劈柴,可惡!

  樵夫兩柱香之前來到樹林,「噗噗噗噗……」砍木破柴的聲音響過不停,把丁夜一整晚培養的備戰情緒擾亂了。

  丁夜劍不輕出,近千劍下亡魂全都是響噹噹的人物,他一向諾守原則--不殺販夫走卒,今天樵夫是走運了。


  林暗幽幽。

  「噗……噗……噗……」樵夫心情很愉快,哼起歌兒,隱隱和林中小鳥起著共鳴,他知道劈完面前幾十棵林木,公雞曉啼,天色一放亮,他的金子就會滾滾而來。

  樵夫每天清早都來劈柴,直到公雞啼叫才離開,風雨不改。只是今天有些特別,他來的時候就看見林中有人,端坐地上一動不動,凝視前方想心事。樵夫沒有打擾那人,一如往常劈他的柴,「噗……噗……噗……」

  「噗……噗……噗……」



  一人自林外步入,帶刀而來。
  
  巨樹環空,四周極暗,早已習慣黑暗的丁夜卻看清來人:不敗刀神--霍天!

  霍天身材頎長,鬚髮俱已斑白,神情肅穆,「閣下是鬼劍丁夜,丁冠的弟弟,你早到了。」昏暗中依稀瞥見丁夜擱在地上的長劍,清臞臉容上鮮少出現凝重之色。

  「雞未啼,天未亮,約會時辰仍未到。」丁夜一躍而起,地上長劍彷彿被一股力量牽引,「啵」的一下輕響已掌在手中,「霍先生也早到了,果然是信人,看來今日一戰精采可期。」

  「噗……噗……噗……」

  「好!」霍天皺眉,瞇眼道:「老夫十歲學武,數十年來,花在武功上的日子是不少了,越來越覺得自己是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丁夜訝異道:「霍先生若是井底之蛙,那麼天下英雄是『井底泥』了,嘿嘿……不過無論如何,今天要霍先生指教晚輩井底泥的劍術了。」

  「你是為令兄之事而來,唉,此事一言難盡,你還年輕,等到如老夫這樣年紀自會明白,你近年殺的都是江湖敗類……」

  丁夜截下話頭,「……今日一戰,咱們公平比武,與家兄無關,霍先生名滿天下,武功不凡,號稱「不敗刀神」,單單這「不敗」二字,已令晚輩仰慕不已。」

  「話說得漂亮,不外想摘下老夫的名頭吧,年輕人很有志氣,歸隱前能和你一戰,老夫很是喜歡。」霍天捋鬚微笑。

  丁夜仰望深樹閉天的樹頂,微笑道:「霍先生,開始吧,請!」


*  *  *


  「噗……噗……噗……」樵夫揮斧斜劈,面前粗如人身的樹木應聲削下,他將柴枝整理一下,搬到不遠處一個木柵欄處,放下柴枝,那裡早堆滿人高的柴木。

  樵夫走回二人比武之處,倚在樹旁,默默觀看這場十年難得一見、不敗刀神和鬼劍丁夜的晨曉之戰。

  這亦是一場金錢的轉移遊戲──莊家和賭客的大豪賭,賭注之鉅,以千萬兩計算,難怪有人千方百計打聽比武場地,意圖左右結果,可惜誰也探查不到正確地點,連江湖上的「包打聽」諸葛天曉都大搖其頭,唯一知道的是,今天乃比武的日子,今天之後,誰活著便是勝利者,這是從「鬼劍丁夜」的習慣推算出來的結論,跟他決戰過的從來都沒有一個活人,他是不死不休的劍手。

  所以今日之戰,不是丁夜死,便是「不敗刀神」亡。


  林間幽闇,四野極暗,唯有丁夜僅可適應。

  丁夜的劍果然在幽暗中特別凌厲,難怪他要選在黎明前比鬥,一整晚潛心思索的詭異劍招此刻透過手中鬼劍施展開來,逼得霍天一步步往後退卻。

  霍天不慣在黑暗環境中使刀,許多殺招用不著,只憑聽聲辨影,把手中彎刀舞得如車輪般密不透風,才堪堪抵敵對手飄忽無方的劍招。

  「噗……噗……噗……」樵夫又開始劈柴。

  「討厭……」丁夜心中暗罵,真氣微滯,手中劍仍舊潑風似的攻出去。

  霍天節節敗退,突然背靠樹幹,後退無路。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一陣公雞啼叫,樹林外旭日初昇,大地漸現光明,林中仍幽黑一片。

  丁夜心神稍亂,鬼劍最後殺招依然如勢遞出。

  「噗……噗……嘩啦……拍啦……」樵夫運斧猛揮,一株參天巨木山崩地陷般當頭罩下,露出一柱空間,林外天光朝丁夜直劈而至,彷如一盞巨燈把周遭景物照得清清楚楚。

  丁夜突見強光,一時間天地皆白。

  霍天驟獲光明,鬼劍已然入體六分,只因丁夜剛才分神,劍勢稍偏,離心臟幾寸位置插入,但已傷及肺葉,真氣快將崩散,猛吸一口氣,胸腹肌肉立即凹陷,際此生死關頭,不及細想,手中彎刀順勢劃出,趁丁夜給強光炙目的瞬間,在他頸項上拖出一道長長口子,鮮血如箭射得半空紅雨,灑在臉上一陣溫熱,腥膻入鼻,心中卻是百般無奈。

  丁夜半句沒吭滑倒下去,眼睛睜開,「死不甘心」全寫在臉上。

  「呯……彭……」一聲巨響,霍天勉力躍開,看著丁夜和頭頂巨樹一起倒下。

  霍天傷勢極重,「不敗刀神」仍是不敗,但勝利並非掌握在自己手中,似乎是一聲雞啼、一線天光和一株莫名奇妙的倒樹。

  倒樹擊起的塵土漸漸散去,霍天看見一個樵夫,樵夫手中拿著閃爍晨光的大斧,一步步的向他走近。


*  *  *


  自始,霍天和丁夜再沒有出現過,江湖上最大的賭賽沒有贏家,大家都賠了老本,全給莊家通殺了,據聞這賭賽最大的莊家是城中首富焦大富。



  城外,樹林外的小徑,晨光稀微。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一陣公雞啼叫。

  樵夫如常拿著大斧步出樹林,肩上卻無柴枝。

  遠處有個老樵夫快步奔近,喘氣道:「焦老板早啊,今天好冷,俺又睡過了頭囉。」

  「老王早,今天又遲啦,我早砍完了,得趕回去顧店。」

  「呵呵,焦老板家財萬貫,仍這麼愛勞動,你砍了柴又不挑去賣,倒給老頭子撿現成便宜哪。」

  「賤骨頭勞動慣了,一天不劈柴就不舒服,賣柴能賺幾多?哈哈,咱家抓錢的法門可多的是……」

  「焦老板就有這本事囉,什麼生意在你手都搞得有聲有色,上次我下重注買那個什麼刀對什麼劍的決鬥,結果給你做莊的通吃了,真氣人!」

  「這……眼光很重要,老王,一句良心話,十賭九騙啊。」

  「……唉,說的也是,焦老板白手興家,十幾年前仍是小樵夫,沒想到一把斧頭就可以劈出一片天,俺早說你決非池中物吶。」

  「嗯,雞啼了,我該回去了。」樵夫扛著大斧,哼起歌兒,踏著晨早斜照的陽光,大步朝城裡走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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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2-08-03
文章: 2386
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3:44 pm    文章主題: 【武俠短篇】卜算 引言回覆

答應喬姐,讓武俠版熱鬧些 Wink


卜算


  清晨,東城大街,行人熙來攘往。

  一個灰衣客緩步朝東門走,駐足路旁的算命攤子前,瞧看掛布上的文字 「卜算命相,趨吉避凶」,然後,跟擺攤的老者對視一會。

  「客倌要看相算命?」老者問道。

  灰衣客不理,信步離開,背後老者鋒銳的目光送至東門盡處。

  算命攤子旁有一團破布,突然動了動,原來蹲著個叫化子,正仰頭看天。

  半晌,「拍拍拍……」一隻鴿子騰空昇高,半空迴旋,逕朝東門外的大山嶺飛去。


  黃昏,一名白衣青年漫步走至,停在攤子前,左顧右盼,猶疑片刻,坐下。

  「貴客啊……客倌要看相算命?」老者眉花眼笑。

  「今天有事要解決,想卜一卦,問成敗?」青年廿歲上下,臉上猶帶稚氣。

  「客倌要幹什麼?」老者拿起卜杯。

  「……我只想知此行成敗,老丈知道天母別院嗎?」

  「那是八王爺避暑之處……」

  青年目露精光,雖然稍縱即逝,卻教老者全看在眼裡。

  「這裡往東走,城門外那座天母峰峰頂便是。八王爺權傾天下,家財萬貫,武功亦高,當世豪傑啊。」老者瞥一眼青年背上金光燦然的配劍。

  「老丈認識八王爺……」青年揚眉。

  「老頭子怎高攀得起吶,做算命的耳聞八方嘛。呵呵……客倌是八王爺的親友?很面生啊。」

  「不是,嘿嘿……」青年冷笑,寒霜罩臉,「請老丈卜卜吉凶。」

  老者將卜杯平放額前,閉上眼睛,口中唸誦,隨手擲出,卜杯在桌上滾動幾下停定,兩陽朝天。擲杯問卜,若卜杯一陰一陽,叫『聖杯』,屬大吉,若兩陽,稱『笑筊』,指大凶。

  老者呵呵一笑,「客倌此行吉凶難料,西南宜之。」

  「此話怎解?難道這仇……」青年皺眉,口邊的說話硬生生吞回肚去。

  「天母峰高愈雲霄,形格精奇,但據老頭子卜算,客倌應從西南方山路上峰,或可趨吉避凶。」

  「好!謝謝老丈,這是賞錢。」青年拋下一兩銀元。逕往東行,瞬間隱沒人潮中。

  旁邊的叫化子從背包上取出鴿子,口中咒罵,「該死的,今天才兩起,這樣下去,吃西北風囉。」匆匆在紙上畫了幾個圖形,紮在鴿子腳上,正欲放脫。

  「慢,不用放了。」老者擺手攔阻。

  叫化子不解,「怎樣了,馬總管說,一條消息算一兩,這臭小子十成去尋仇找晦氣吧。」

  「誰說不是了,你不見他腳步虛浮,說話中氣不足的兔樣兒嗎?」

  「這個不用瞧也知道。」

  「就是啊,他有個屁本事摸黑攀上天母峰,西南方的山壁陡斜筆直,猴子都抓不牢,他不摔死才怪,趕明兒你起個早,去山崖下取他背上的配劍回來,那可值個幾百兩呢。」

  「就怕摔斷了不值錢。」

  「剛才卜了『笑筊』,那小子死是死定了,看看咱們的運氣吧。」

  「想起了,今早小白去了這大半天,怎麼還沒飛回來?」叫化子把鴿子收回背包,「那灰衣的不會挑了天母別院吧。」

  「這……難料了,那臭傢伙又不來跟老頭子占個卜,他媽的那裡知道?」

  「唉,這年頭……」叫化子搖搖頭,回復剛才的姿態,一動不動,在黃昏日暮下,一堆破爛髒布似的,和天色同樣灰沈。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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