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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鬼村>˙返鄉(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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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字-鬼神錢鬼
村民


註冊時間: 2003-10-12
文章: 495
來自: 亞馬遜大冰河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十月 20, 2006 11:27 pm    文章主題: <冷泉鬼村>˙返鄉(全文完) 引言回覆

【一】喜相迎





  天空湛藍,幾朵白雲悠哉的飄來飄去,明亮而不熾熱的陽光灑落下來,照得遠方天邊的海鳥有如數個小光點,隱隱約約的鳥鳴,和著浪花拍打的聲音一齊傳來,與岸上不斷吹拂著的海風一樣宜人。

  隔著丘陵的起伏,雖然在這條山路上無法直接看到海景,大自然的樂音與遠方大片潾光仍可提供遐想空間。

  「啊啊……就是這個……好久沒看到這個景象了。」

  帶著朦朧睏意,女孩子的聲音仍滿是懷念與喜悅。

  風光明媚的海邊丘陵中,一輛載著數個木箱的牛車正慢悠悠走在山路上,前坐駕車的中年人搖頭晃腦哼著小調,後方車板,一個由木箱與車邊擋板圍起來的小空間中,嬌小的年輕女子正靠著邊,偶來清風吹得肩上烏絲略飄,眼鏡下的雙眸細瞇著,表情柔和,很是徜徉於這片環境之中。

  離鄉數年,當初進入大學時的興奮,不知不覺間已被更多的鄉愁取代,談鈴今天終於踏上回返冷泉村的旅途。

  「好老爹……藥伯伯……細細眼老闆……兩兩光大師……腫腫包……丫麵線……小鳥兒、小溪溪……還有高的矮的兄弟跟小藍一號二號……村子裡的大家,現在應該都還好吧。」

  將側望著山後遠處海平面的頭轉向上方,談鈴低吐了一口氣,雙眼完全閉上,一幕幕回憶悄悄浮上心頭。

  自從十數年前那場噩夢般的大火災之後,失去父母、成為了孤兒的談鈴,由郝村長承擔起扶養的責任,她一開始仍因浩劫餘生而鎮日活在驚恐之中,幸好有村人的關懷,以及與另一對雙親同樣在火災中喪生的姐妹互相扶持,談鈴不久後便能重新振作。由於住在全村藏書算是數一數二的村長家中,談鈴在讀書上的才華與希望得以發展,並且,生逢諸般改革紛起的時代,使談鈴強烈嚮往著離鄉求學,之後便在村長與朋友們的支持下湊足了學費,前往外地讀書,數年間只以書信與郝村長和幾個好友們來往。

  這段時間,幼時常在午夜使她哭泣著驚醒的火紅犬影已不再出現於夢中,取而代之的,是村中生活的點點滴滴。

  村長那棟熟悉的住家……

  永生堂裡苦得要死的中藥……

  幾次跟朋友想偷翻進去都被人趕出來的大戶宅院……

  見證了家家酒戰隊在客棧旁的大榕樹下宣示成立……

  過去的每個小細節,不但沒有被身處外地的談鈴拋棄,反而在一封封信紙上越發的鮮明活耀起來。



  捲軀在車上,談鈴如入眠般的面容卻浮現了些許憂意。

  最近幾次稍往冷泉村中的信件,不知怎地竟渺無回音,以往可是每次寄出都能換來好幾封回信的啊?

  這個問題盤據在心頭,揮之不去,適逢她所讀的學校捲入軍政勢力糾葛,導致校務停擺,在同學們風起雲湧的準備投身各種宣示運動時,思鄉心切的談鈴索性整理了行囊,悄悄消失在激昂的潮流之中,就這麼踏上返鄉之路。

  到達映月省內一個距冷泉村較近的小城之後,談鈴巧遇了過去曾有幾面之緣的批藥商人,冷泉村內唯一的中藥店除了由海船運貨以外,也常常托這位批藥商人運送到冷泉村中,也因此,談鈴現在就搭了個便車,舒舒服服的由牛車載往冷泉村。

  很快就能見到大家了。一面這麼想著,談鈴逐漸在搖搖晃晃中被睏意襲上……



  「這可真邪門了!」

  「呃!咦?啊啊……怎麼了嗎?」

  被前坐的抱怨聲驚醒,談鈴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睡著,她一方面暗罵著自己的不小心,同時攀著裝有藥材的箱子起身,向四周張望而去,發覺到處都灰濛濛的,似乎已經是入暮時分了。

  「從早上開始走了這些個時辰,到現在差不多是正午,怎說也早該到庄子裡喝涼茶了,怎麼咱們到現在還在這山裡頭轉悠?」

  「那,該不會是迷路了吧……咦?」想想忽然發覺不對,談鈴疑道:「等一下,現在是正午?」

  「差不上幾刻,大體來說是絕錯不了,所以我也正納悶著吶!」

  跟著前方的批藥商人一同抬起頭,談鈴完全從睡眼惺忪中清醒,仔細打量起四面八方。



  空氣冰涼而且沉重,與海風帶有的氣息不同,是種令人不悅的、黏稠的感覺。

  四周的陰暗並非來自天時,是死灰的霧氣籠罩在山林與泥土道路上,連兩旁的山壁與樹林都看不真切,林間蟲鳥彷若都蟄伏起來了般不敢作聲,空氣裡滿是沉悶,耳邊只能聽到遠處海岸拍打的聲音,她卻怎麼也無法在天地間感受到半分活力。

  不由自主的環抱起雙臂,談鈴警戒看向前座之人,懷疑對方是否刻意帶她走入歧道……可是看著看著,她卻發現中年人的臉上佈滿了越來越濃重的焦慮之色。

  「或許傳言是真的……」

  「什麼?」

  「冷泉村的傳言,雖然我本來就不是不相信,但現在這景況瞧來,或許我還是太小覷了……不妙,實在有問題,抱歉了小姑娘,咱們還是先回頭比較好,依老大哥我這麼久的經驗,須得馬上返回,晚了可能會有壞事。」

  談鈴止不住驚訝的站起身,急問:「壞事?到底怎麼了?村子裡又有什麼傳言?」

  她也是冷泉村土生土長的,村中有些個什麼奇情異事她也沒少聽過,甚至可以說村民們都懂得些環境使然的應對之道了,只不明白是何種怪事讓眼前這個中年人如此戒慎。

  中年批藥商嘆了口氣,準備要讓牛車掉頭轉向。



  「咦?」

  談鈴愣愣的張著眼睛,嘴巴微張的想說些什麼,臉上忽然沾上了一些溫熱的東西。

  而當她注意到的時候,其實也不過是在一瞬之間,這時她已經東倒西歪的陷進路邊矮木叢中,視線還在天旋地轉,耳朵因突然襲來的破空響音而悶疼,全身上下都有著碰撞過後的不適與痛楚。

  幾尺開外,牛車已經碎裂成好幾塊木板,木箱破片與藥材灑得滿地都是,空氣中卻聞不到太重的中藥氣味──有其他更刺鼻的腥氣。

  「嗚啊……天……天啊……」

  死死壓著自己的嘴巴,淚珠源源不絕的從談鈴眼眶內流出。

  霧氣比剛才更加濃重,但是在她的眼前,那物體的巨大使她還是能夠辨別出形體───那一雙比牛車還寬的羽翼微微拱起,正跟著身體的晃動幅度而上下擺動,導致身體擺晃的則是十條頸子……其中一條似乎是斷的,孤單的立在霧中,另外九條頸子則正往下伸去爭搶些什麼東西,談鈴看不到,卻能清楚聽見某種物體被撕扯與咀嚼的聲音。

  像是搶到了滿意的部份,有幾個頸子仰了起來,一個鳥頭上叼著粗肥的牛腿,另一個的喙間含著破碎的男人頭顱,脖子下的脊椎正跟著已經失去形狀的頭部一起被咬著亂甩。

  談鈴看著自己剛才捂住臉的雙手,手掌上有著汙濁的黑紅色液體。

  不行!不能叫、不能吐出來!

  巨大禽鳥的九顆頭在一陣搶奪之後,各自停下來咀嚼著口中的物體,但很快的露出嫌惡之態,紛紛將稀爛的血肉吐到地上。

  就拼著最後的一點意志力,談鈴壓抑住所有會讓她送掉小命的衝動,連滾帶爬的離開路邊,頭也不敢回的,往山道彼方拔腿狂奔。



  一直跑著。

  一直跑著。

  想像九張利嘴乘著巨翼追上將她也撕成碎片,談鈴幾近狂亂的往前衝,嘴巴像要用力擠碎似的緊緊閉著。

  直到她腳下一個跟蹌,往前狠狠的撲撞在地面上,她才終於停了下了,不得不大口喘氣,又被止不住的嗚咽打亂呼吸節奏,淚水混著鼻涕滴落在沙土上,她也顧不得手上滿是塵沙,一遍又一遍的用力抹著臉,努力想將這些不屬於她的血污抹去。

  「嗚……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一路跌跌撞撞過來,臉上的眼鏡倒是很好運的沒受多少傷害,談鈴用衣襬胡亂擦了一下,勉強再把眼鏡戴上,接著雙手支住膝蓋,慢慢的從地上站直起身。

  「這裡……」

  出現在她眼前的街道,如此熟悉。

  站在村莊北方入口內,眼前正是當年離鄉前最後一個回頭所記下的景象,街道房舍大致與印象符合印象,只是,現在大街上空空蕩蕩的,完全沒有任何人影,可以說連一點生物的氣息都感覺不到,而且霧氣濃重,也看不清街道深處的狀況如何。

  雖然不像是個有人居住的村子,但是,來自一排排房屋與霧氣的遙遠後方,到處都斷斷續續響著不知是何種生物的哭號怪聲。

  「我們的村子……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才剛剛站起來的談鈴身形一軟,這次沒有趴倒在地,卻是無力的跪在村口,愣然看向這個宛如另一個世界的家鄉。

  冷泉──鬼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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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


註冊時間: 2003-10-12
文章: 495
來自: 亞馬遜大冰河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十月 20, 2006 11:28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二】接風慶宴




  當初,就是從這個北村口離開冷泉的。

  一樣是坐在牛車上,行囊裡有郝村長跟大宅管家幫忙張羅的旅途必備品、永生堂特地送來助她調適旅途疲累與水土不服的幾帖藥方、家家酒戰隊塞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紀念禮物、當舖老板所贈的理財法典、廟中求來的護身符與香灰、打鐵舖捎來的小刀、市場大嬸送的一些零嘴、老道長號稱能保她學業有成的皺符、幾罐蝦醬、一串肉粽,連剛建成不久的教堂也送了個小十字架。

  談鈴在搖搖晃晃的車上撐起身,紅著眼眶,大聲向後方擠在村口邊的一群人揮手道別。

  當初帶上的行李已經在幾年內遺失或用盡,那每一個守候著她離開的身影,卻一個一個鮮明的印在腦海中,與這最後一眼回望所見到的村口街景一起,永不褪色。



  「……為什麼……村子到底怎麼了……」

  走在被濃霧籠罩、宛如褪去一切鮮活色彩的大街上,剛剛才止住嗚咽並抹乾鼻涕淚水的談鈴,越走越是渾身不對勁。

  街道兩旁若隱若現的房屋輪廓之中完全沒有人聲,走了一段時間也沒碰到任何村民,滿村死寂,除了自己鞋底踩在沙土面上的挲壓聲外,其餘的,就是那從村子遙遠各處隱約傳來的怪異吼叫聲,或者像哭嚎聲,此起彼落,全無固定節奏,音調詭異又令人頭皮發麻,偶而又似乎有某種耳語般的細微雜響,物體碰撞的沉音,一切的真相又全然被遮掩在霧幕之後,想要大聲呼喊,卻實在懾於週遭的氣氛而不敢出口。

  抬起頭,沒看到那在心中提防以久的巨大禽影,談鈴眼中還是只有綿延不斷的灰白景象,勉強從色深的差別來看,更上方的天空似乎是烏雲密佈,在陰暗中帶有幾許莫名的慘綠暗光,再將視線拉下,放眼周圍,這霧氣的能見度也時好時壞,有時能看見好幾十公尺外的木牆,看出整個街景的輪廓,有時把手往前伸直就像突然斷臂一樣,不知身處何方何地。

  除了從小習慣的海風鹹味,空氣裡似乎參雜了更多怪異的氣息,像各種材質混在一起焚燒的臭味,又像某種使人做噁的腥腐,氣溫可能比想像中還更低一些,從每個毛細孔鑽進的寒氣的刺針,深深釘進骨髓,談鈴皮膚上又沾滿奔逃時留下的汗水與沙土,很是難受。

  「大家呢……都跑哪去了?這個狀況到底……這就是所謂的奇怪傳言嗎……」

  想起那位批藥商人的陰沉憂容,腦中映像忽然連結到巨大的鳥嘴中,連著脊椎的破爛頭顱,談鈴強自壓抑住暈眩與反胃,緊緊咬著牙,繼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憑著過去的印象,在腦中大致描繪出村莊的地圖,她知道自己剛進了冷泉北側的入口,走在村中最主要的大街上,順著這條路直直走下去,在路段轉彎處,可以遠遠看見平時會有最多人聚集的客棧,同時她的家───也就是郝村長家,也在客棧附近。現在當務之急,除了尋找人煙以外,就是要確認待她如父的郝村長狀況如何。

  「……所以先去客棧吧,希望可以找到大家。」

  從混亂的腦中整理出一點頭緒,談鈴鼓起勇氣,微微小跑著加速向前。

  如果沒有任何人的話?如果她將永遠被困在這座荒村之中?

  她不敢去想,只能壓抑著喉中滾動的哽咽,繼續在濃霧中的大街上前進。



  「咦?」

  地面突然的巔簸不定,使談鈴放慢了腳步。

  同樣是在大街上,之前的地面雖非多麼的平整光滑,總也還是維持在大概的水平上,到了此處,地表上卻坑坑洞洞、多有貌似劇烈碰撞甚至炸裂的痕跡,仔細一看,地面上的顏色也不只是單純的沙土褐黃,而有不少漆黑與鐵鏽色……

  一股不吉利的顫抖,油然爬上談鈴背脊。

  呼吸越發急促間,赫然驚覺,空氣中的焦味與腥臭也在不知不覺中越加濃重,風的流動幾近停擺,在這塊土地上,彷彿什麼都變得沉重了起來。

  一小步、一小步的小心前進,談鈴掃視著斑駁殘破的地面,除了碎裂的土石與污漬外,還看到了各種雜物,大多都是些日常普通物品,除了多有破損外以及散亂在地之外,雜物本身倒沒太大異狀───但其中有些東西比較讓她介意。

  想不到在老家冷泉村裡,竟也有人跟她自己一樣戴起了眼鏡,雖然只剩下半邊完整,另外一半的鏡片與鏡架支離破碎,半埋在沙土中,依然很明顯能看出這是個眼鏡,好像還比他自己戴的更高級些,可能是舶來品……不管怎樣,反正就是壞了。

  既然地上有一副壞掉的眼鏡,代表曾有個主人,而那主人因某種緣故失去了這副眼鏡。

  為什麼呢?

  「唔……」在眼鏡附近,談鈴很快的又發現了一個有銳角的小型物體,不知道是六角還是五角型的片狀之物,從土石中露出個頭來,似乎是可以像扇子一樣握在手上的東西,不過又堅硬得顯然不是扇子,其上自然也是蒙塵,只從褐土黃沙之間散發出微弱的淡淡金色。

  再走出一段距離,這次看到的可真是扇子了,像一張弧狀紙分多次折疊而成,底下有不知是什麼材質的骨架,尺寸倒是幾乎比得上半個她,是個巨大的扇狀物───這些都是推測得來的復原假想,因為那東西現在變成歪七扭八的形狀,破破爛爛的攤在地上。

  幾公尺外,又發現一根外型若蛇的棒子插入地面,另有斷裂成兩截的短棍,緊緊靠在一旁,上面都沾滿了髒汙與鐵鏽色的乾涸痕跡。



  除了最初那副眼鏡以外……好像在哪裡看過類似的東西?

  「小時候……大榕樹下……家家酒戰隊他們用那些木頭石塊泥巴,亂弄一通做出來的東西……是不是有點像……」



  打斷談鈴思緒的,是一陣陣在沙土上走動與拖磨的聲響,以及混濁的呢喃。

  「是誰……啊……」

  快速抬起頭,談鈴睜大眼睛向前,極度的驚恐卻使她連尖叫都卡在喉間。

  正面對上的,是一個快速逼近的破碎面容,那張臉上根本已經看不出五官,整張臉有的地方像是撕裂或爆炸開來的凹陷,有些地方異常的腫大成醜陋肉塊,看起來似乎是嘴巴的發聲洞口也歪到頰上,從中流出濃稠的唾液與血絲。

  談鈴手腳僵硬的後退數步,對方的動作卻比她更為僵直不協調,身上的衣物像是普通布衣,但已經稀爛,手腳軀幹皆如同頭部一般產生無法理解的異狀,並且不規則的冒出尖銳爪狀物體,在腐爛的表皮上顫抖、蠕動。

  「啊……怎麼……」

  不只一個,越來越多的身影從霧中搖搖晃晃浮現,對著驚懼茫亂的少女圍攏而上。

  「不要過來!」

  在被逼到無處可逃之前,談鈴哭吼一聲,奮力從還沒被圍起的空隙中衝刺而出。

  顧不得隨時可能被地面起伏絆倒的危險,她只能一個勁的往前狂奔,撥開重重濃霧,努力無視於後方追來的紊亂叫聲,一心一意往不知尚在多遠處的客棧跑去。

  然後停在一大片亂石堆前。

  「這、這是什麼!」

  完全搞不懂,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巨大石塊擋在路中央,像是被某種力量給激得從地底下暴竄而出,而且範圍很大,談鈴沿著石堆群左右跑了一陣,發現連街道兩邊的房屋也被石堆捲入,遭到破壞,完全不能通行,阻絕了通往客棧的道路,之前地面的殘破程度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轉身背對石堆群,眼前是霧中越來越靠近的眾多畸形人影。

  無路可逃了。

  「難道……要試著爬過去嗎?」

  扭頭看著紛亂的高聳石堆,談鈴下定決心的咬緊了牙,準備拼命爬上───



  「磅」

  「磅、磅、磅、磅、磅、磅、磅」



  槍聲接連響起,幾個怪人在行走間突然身形傾斜,微微後退,其中更有一個的頭部大幅度擺動,跪在地上,接著無力的倒下。

  不曉得從何而來的槍響仍持續著,濃霧後方驟然衝出一個扛著大布袋的瘦長身影,先是從布袋中抽出一枝帶有些許銀白光芒的長條狀物,往他經過路線的怪人身上狠狠打下,怪人立刻狀似痛苦的發出哀嚎,那身影在談鈴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已經衝到她面前,轉身背對著她,又從布袋中拿出了一大堆瓶瓶罐罐的不知什麼東西,往怪人們的方向丟去,最後伸手抓住談鈴手腕,硬是拉了就跑。

  事出如此突然,談鈴還是反應過來這是幫自己的人,很快的主動邁開步伐,跟著前方搖來晃去的黴綠布袋一起跑進街角,而在後方,剛被投擲以各式不明物體的怪人群中,正傳來此起彼落的爆炸、燃燒、溶蝕之聲。

  等腳步停下,握住談鈴的冰冷手掌也鬆開之時,她們已經置身在某個小巷道內。

  「呼……呼……謝謝……你們是……」

  談鈴靠在牆上,一邊喘氣,一邊打量著眼前的兩個男性。

  一個人她完全不認識,這人身材削瘦,身穿灰黑色的粗質衣物,臉色陰沉,第一眼看上去給談鈴有如見著人型爬蟲的錯覺,但相比於剛剛的怪人們是可愛多了,並且看到那似乎比他本人還重的大布袋,也表明了是誰衝入怪人群中將她拉出險地。

  另一個人靠在牆邊,是個矮小的年輕男孩子,穿著像是在茶舖客棧打雜的小工,此時他正低著頭,跟談鈴一樣靠在牆上,朝下的雙手似乎在不停顫抖著,手中則握著一把俗稱盒子炮的匣槍。

  兩人共通的特色,無非就是滿身衣物的破損與狼狽。

  而在削瘦男子手上,以及年輕男孩腰間綁著的,都是一根平凡無奇的木棍,只是,木棍上纏繞著幾撮絲狀物,正在陰暗巷道中默默散發著銀白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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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十月 20, 2006 11:28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返鄉【三】榮景



  穿梭在狹窄巷弄之中,隱約有股潮溼與腐朽的味道,令人不安,而隔著左右兩側的牆壁,似乎不時可以聽見奇怪的低沉嚎叫,以及拖行或伏爬的物體移動聲,親眼去確認聲源卻正是最不能做的蠢事,更添心中壓力與鬱悶。

  「原來如此,難怪我會覺得妳有點面熟,又一下子想不起來……」一面轉頭朝著後方來路掃視,殿後的矮小少年正苦笑說著。

  看了看前方領路的大布袋,在三人隊伍裡居中的談鈴也轉頭對後方說道:「其實,我也只記得你的樣子,當年你好像常在客棧附近轉著玩?不過……對不起喔,我現在還是想不起來你的名字。」

  「我看妳以前也根本沒聽過我的名字吧。」又是一個勉強的笑,卻貌似比之前的苦笑要多了些真誠的愉悅,矮小少年回答:「後來我進客棧當打雜的,村子裡大家都叫我小二,談姊姊妳也就這麼稱呼我吧……反正現在這景況,再跟人強調我的本名也沒意義了……」

  「嗯?」談鈴再次轉回頭,大大的眼睛直望少年。

  「談姊姊妳回來得確實很不是時候。」話音沒有停頓太久,小二確定了沒有什麼怪東西跟上來後,自顧自的說著:「剛才走得匆忙,沒能詳細講明,我現在跟妳稍微說明一下吧……其實,我也不清楚咱村子究竟發生了何事,只知道從昨天晚上起,什麼事都變了樣。我想,這泉陰鬼影七個妖怪的傳說,談姊姊妳也該是很清楚的吧?」

  「泉陰……鬼影!」談鈴倒抽一口冷氣。

  順時,腦海中閃過一大片沖天紅光、火舌纏繞的焦黑牆樑。

  小二將聲音盡量壓低,嚥了口唾液,續道:「之前曾有一次地牛翻身,據說,王爺廟鎮壓的七大妖物也給震出世間,我是不曉得實情為何啦,不過今年七月確實比往年發生了更多古怪的事……古怪雖古怪,村子裡一開始倒也安好,直到昨天夜裡,村子裡突然火光衝天,接著又好像有雷電在地上亮了起來,聲音那個是響遍全村啊,一整個晚上也不得安寧。」

  「火光?」

  一字一字,談鈴的話音有些顫抖。

  小二點點頭,說:「正當火光與雷電還在此起彼落時,村子裡的某個地方───應該是在客棧東北方的村中某處,突然傳出了非常驚人的聲音,幾沒把雷響給蓋過去!那聲音可怕極了,像幾千、幾萬人一起在哭喊,很淒厲的那種……那哭喊聲倒是很快就消失,火光跟雷電也在差不多時間靜止了下來,我則跑回床上,躲在被子裡面,拼命祈求不要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衝進客棧裡來把我給喫了,後來,客棧裡倒也真的是一夜無事……」

  停了下來,再度看向後方霧氣重重的巷道,小二說道:「等到一大清早,村子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啊?為、為什麼?」談鈴追問,雙手緊張的扭緊衣襬。

  小二搖頭道:「不知道,我不知道讓村子變成這樣的原因……妳還記得我們客棧的老闆嗎?」

  「是陸二叔吧。」談鈴點了點頭。

  「嗯,當時,陸老闆他覺得情況有異,回房拿了包東西後就跑去街上察探情況。我看外面霧大,擔心陸老闆,所以提盞燈便追了出去,想不到卻遇上一大群怪物……」

  談鈴微捂著嘴:「就是我剛才碰上的?」

  點了一下頭,小二的臉色陰鬱:「是陸老闆救了我,狀況跟剛才的談姊姊妳倒也挺像的,而直到陸老闆放倒那些怪物的時候,我才知道老闆身上居然有鎗,他帶出去的包裹就是這個───」小二拍了拍插在褲腰帶上的盒子炮。「以及一大堆子彈,不過子彈用得很兇,現在那些叫做橋夾的東西,我身上已經所剩無幾了。」

  看著小二腰上的槍柄,談鈴小心翼翼的問:「那個……槍只有一把嗎?那陸二叔他……」

  小二低下頭。

  「後來,我們遇上了一個很恐怖的大妖怪,陸老闆他拉著我東躲西逃,眼看是逃不掉了,他就把這盒子炮跟子彈通通塞給我,教我盒子炮的用法,要我自己保護自己,他則捏著身上戴的一塊玉珮,衝出去引開了那個大妖怪……然後……然後……」

  「別……別說了……」

  輕輕將談鈴幫他拭淚的手按開,小二忍著鼻酸,說:「這盒子炮實在難用,真不懂陸老闆他是怎麼單手開槍的……總之,街上到處是那些怪物,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正好遇上了乾軌先生。」

  跟著小二的視線一起看向前方,視線裡仍被那個霉綠色的巨大布袋給塞滿,談鈴:「我有點印象,他就是以前那個偶而會在村子裡出現一下又突然消失,既不會說話也聽不到聲音,常常往海邊跑的怪叔叔吧……哇,對不起!」

  看到前方之人突然停下腳步不動,布袋邊冒出一顆極類蜥蜴的面孔,還「嘶」一聲的怪笑著舔了下舌頭,談鈴不禁縮起肩膀……他到底是不是個聾子啊?

  小二由正瑟縮著的談鈴身後探出頭來,說:「喔,到了到了。談姊姊,妳也累了吧?先進去休息一下吧。」

  「咦?」談鈴這才看清巷道之外、隔著一片薄霧的景象。

  街道對面,是佔地廣闊的大宅四合院外牆。



      *     *     *     *



  「這樣啊,看來外面情況是更加的糟糕,這可怎麼辦才好……小鈴兒,妳回村本該是件天大的喜事,該辦場熱熱鬧鬧的接風宴才是,卻剛巧給妳碰上這等絕境,合該說是天意弄人吧。」

  坐在木桌邊,身為大宅總管的福滿堂本該隨時保持衣著光鮮,現在衣物上卻盡是煤燼與髒污。

  「什麼天意,現下根本是當著光天化日的鬧鬼騰妖,鬧到連日頭也給擋住,老天不管,難道邢王爺祂老人家也不靈不顯了嗎?」一面抱怨著,在大宅當了許多年僕人的張駿手上也沒閑暇,正使勁將剛移開的各個重物往門邊推回去。

  福滿堂雙手交握在桌上,閉目不語。

  「還記得我吧,談姊。」雙手將茶杯呈放上桌,屋外透進的微光,照在罔市清麗可人但略有胎記瑕疵的臉蛋上,大宅侍女悲傷的輕笑著:「這屋裡只有這壺昨晚留下的涼茶,請將就點吧……談姊妳進來之前應該也看到了,這間大宅,正門外或許看起來還好,屋內卻已經破壞殆盡,正廳附近更是完全塌了……這間大宅可以說已經……」

  「不打緊,妳先別難過了。」輕握住小自己四歲的少女柔夷,談鈴回想著。

  當年的記憶中,這大宅無時無刻都是最令她神往之處,大宅內是她所無法觸及的富裕生活,連她所寄住的郝村長家境也難望項背,而她自己也在小時幾次偷偷翻進大宅又被丟出門外的調皮行動之中,結識了大宅內的不少人,離開冷泉時亦有不少來自大宅內的祝福。

  今日隨著乾軌的步伐重回此地,看到大宅外觀無異,本還期待內部仍會是個舒適的環境,豈料,踏進大宅後看到的景象竟與戰場無異,四處都有搏鬥、破壞的痕跡與斑斑血汙,最主要的正廳建築部份,更是像被大火燎原後的焦黑全毀。目前待的這個小房間,算是整個大宅中損害最輕微的地方,而除了寄住大宅中的乾軌,與本來就不是大宅中人的談鈴與小二之外,整間大宅的活人,就只剩下這房間裡的福滿堂、張駿與罔市三人而已。

  福滿堂看著桌面,哀痛的說:「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突然就有一團大火砸了下來,將這棟宅子給毀了大半,等大家挖開焦黑的殘骸時,老爺、少爺、這大宅裡的諸位親族,全都變成支離破碎的焦炭……接著,天色將明,濃霧已經包圍住四面八方,正當大家還在慌亂的時候,有些人的身體開始起了變化,成為醜陋又嗜血的鬼怪,沒起變化的也紛紛遭到殺害,雖然乾軌先生及時趕回,但最後也只剩我們三個下人存活而已……」搖搖頭,長久服侍於呂氏家族的總管不禁老淚縱橫:「這棟大宅,確實是已經完了」

  話及此,房內一片靜默,只餘罔市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良久。



  「那個……我一直想問一件事。」談鈴小聲說著,指著一種屋內除了她以外的五人身上都有的東西。「這些上面有銀線繞著的棒子,是什麼東西啊?外面那些怪物好像很怕它似的。」

  「啊!」小二雙手一拍,說:「還真是忘記了,乾軌先生,那個是不是也該給談姊姊一枝才對。」

  「咦?」談鈴正疑惑著,彷若蜥蜴的細長臉龐忽然出現在她面前,乾軌反手從布袋內抽出第六枝的銀絲木棍,硬塞到楞住的談鈴手中,唰的一聲又站回原位,細長舌頭啪啦啪啦的在嘴外晃著。

  「這是……」

  「我們也不曉得這是什麼來歷。」總管福滿堂拿起了自己的銀絲木棍,說道:「乾軌先生趕回來之後,除了以他布袋中的爆炸藥品與店小二手上那把盒子炮對抗鬼怪以外,還分給我們每人一枝這種短棍,才能成功擊倒、驅逐遊蕩在大宅內的變異鬼怪們,委實是個神奇之物。」

  張駿靠在牆邊說:「這東西確實很有用啊,拿著它用普通力道往那些怪物身上打下去,效果就像平常拿大榔頭對普通人狠砸一樣。」

  罔市語氣感激的說道:「沒有這些的話,我們應該撐不到現在的,這些一定是乾軌先生從西洋收集來的神奇寶物吧?」

  又啞又聾的陰沉男人讀著罔市的唇型,然後咧嘴露了個很爬蟲的笑容。

  不知什麼時候從桌邊消失的小二,其話音從房間一角的空地上傳來:「乾軌先生已經跟我們表示過,他還有很多枝那種短棍,只要能找到更多存活者,將短棍分配出去,或許就有機會解決村子裡的異象。雖然現在外出很危險,但繼續待在這個房間裡,毫無疑問是等死,再說村子各處都可能有等待救援的人───」

  小二蹲伏著,用石塊在地面上畫了個粗略的全村地圖,眼中隱約有了份不屬於十五歲少年的神情。

  那是,從接過盒子炮的那刻起,就不得不一起繼承的堅毅。

  「───顯然大搖大擺的走上街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來討論一下吧。為了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幫手,就必須盡快前往人口最密集的客棧那一帶才行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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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字-鬼神錢鬼
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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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495
來自: 亞馬遜大冰河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十月 20, 2006 11:29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四】希望之光



  突然的一聲,又一聲,雖然聽來距離極遠,但火槍擊發的聲音,確實是劃過了妖霧瀰漫的冷泉村天空,傳進這間光線陰暗、四面八方都用雜物木板補強防禦的小房間中,聽得屋內劫後餘生的眾人皆心頭一驚。

  「村子裡還有其他人的手上有槍?」談鈴不安問道。

  「我想,大概不是人。」丟下這麼一句話,福滿堂又低下頭去研究那張草略的地圖。

  「可能……可能又有人遇害了。」小二沒有抬頭,一手緊按著腰側槍柄。

  一陣不安的低聲討論後,小二、福滿堂、張駿三人便繼續埋首於分析外出路線的計畫中;不能言語的乾軌站在牆邊,一會兒監視著屋外狀況,一會兒靜靜看著在討論中多了好幾條扭曲線條的地圖;談鈴一開始雖也想參與討論,但她離村已久,雖然沒有忘記村中地形,冷泉這幾年來卻也不是全無變動,又見罔市一個人靜靜坐在一旁,於是走到她身邊,看著那張稍有微瑕的秀氣臉蛋,輕輕坐下。

  「談姐……」罔市苦澀的做出微笑,眼眶上還有些許紅腫。

  「別太難過了。」拍了拍手上的塵污,談鈴提起冰冷的茶壺:「打起精神來,先喝杯茶吧。」

  「啊!別,我來倒就好。」

  按下罔市慌忙舉起的手,談鈴繼續將杯中注滿茶水並遞出,搖頭苦笑:「妳還真是沒變,見了什麼人都乖順謙卑的,以前就跟你強調過了啊,我又不是妳主子……而且,雖然這幾年我不在,我猜那呂大夫人還是動不動就在欺負妳吧?」見對面剛接過茶杯的少女身體一顫,談鈴鏡片後的眼瞳微瞇,深深看著罔市:「這麼說可能不敬於死者,不過,現在這家族的人全都不在世上了,妳則還活著,或許可以看成改變妳生命的轉機……挺過了這關,妳還有很長的路可以走呢。」

  「這些,我都不懂。」罔市怯怯的搖頭,眼中淚珠復又開始打滾:「老爺也好,大夫人也罷……連少爺他……都被火燒得……然後宅子裡有好多人、我熟悉的大家,都變成可怕的怪物,或者就在我眼前被怪物殺死……我真的不明白,原本以為會就這麼在大宅裡當一輩子打雜的,我也不敢再多奢求什麼,可是現在……談姐……我覺得好混亂……」

  一股酸楚湧上談鈴心頭,她又何嘗會泰然自若?

  想到生死不明的郝村長跟其他熟人,心頭便有如被什麼揪著又拴住胸口一樣;過去在這大宅裡認識的人,也不只屋內的生還者,她亦不敢去想像或詢問那些人的死因;就連之前在大街上碰到的怪物們,也大有可能曾是認識的人……相較於此等恐懼,最初受巨禽襲擊時受的驚嚇反而相形見拙。

  然而,比起眼前這從小身世凋零、又比她更深刻的面對死別與妖異、滿臉無措的小侍女,談鈴發覺自己還沒有喪氣的資格。



  「咦?啊……談姐……」在罔市微弱的訝異聲中,談鈴已經輕輕抱住了啜泣的少女。

  「現在,我真的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能怎麼安慰妳……老實說,我自己現在也挺需要人安慰的。」吐了吐舌頭,談鈴舉起手,擦去罔市那重疊在淚型胎記上的淚滴:「不過,只要這場莫名奇妙的危機過去,妳一定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嶄新未來,嗯,到時候可以帶妳去省城逛一逛啊,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也可以介紹我在學校裡交上的……呃,好朋友,讓妳認識認識。」

  看向有些呆掉的罔市,談鈴自己大大的點了個頭。

  「總之,相信我,一切都會沒問題的。」

  「很好,說得沒錯!」張駿拍了幾下手,臉上咧開的笑容,是談鈴進門迄今所見最有活力的表情:「早覺得罔市妹子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讓她呼吸呼吸別的空氣也好,甭說,我已經老大不小,都還想出去闖盪闖蕩勒。」

  不知不覺間,討論已經結束,小二站起來撥著沾滿沙土的手,笑道:「大致上都定下來了,待會我們出發,沿著靠近海邊的街道移動,盡快到達客棧那邊,所謂人多好辦事,咱們冷泉人性子就是韌,到時候一定會有辦法解決問題的。」

  蜥蜴般的男人當然無法發言,倒是很愉悅似的吐著舌頭「嘶嘶」叫著。

  看了一眼地上的路線圖,談鈴轉回頭來,沒說什麼,只定定的直望進罔市一雙瞳仁。

  「嗯、嗯!我明白了。」握緊談鈴雙手,罔市眼中浮現出一盞小小的勇氣:「我們……一定要活下去!」



  看著這一幕,福滿堂摸著自己被笑容牽動的皺紋,感覺到一陣似乎遺忘許久的感動,他想,老天把步入晚年的自己丟進這場大難之中,又苟活一命,無非就是要替這群尚有可為的年輕人引領道途嗎?

  既是如此,那他自當承接天命,就奮起這把打久了算盤的老骨頭,在這險境裡搏上一回吧。

  「事不宜遲,時間寶貴。」福滿堂鼓起十足中氣,朝氣蓬勃的說到:「如果大家體力還行的話,那就帶妥護身之器,收斂心神準備應對所有狀況,咱們立刻就得上路……」

  然後,大股鮮血從福滿堂口中湧出。

  只覺視線瞬間翻轉,所見皆如天地倒轉的景象,而眼中看到的,是只剩腰部以下部位的半身,腸臟有些被破牆而入的利牙叼走、有些還噴到自己的臉上,溫溫熱熱的,如同他方才在心中湧起的豪情。

  最後看到的,除了大片崩毀的牆垣磚石,就是一隻在眼前迅速變大的獸掌。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男有女、分不出誰在發呆誰在哭叫,這淒厲的喊聲充斥在少了一面牆的屋內,暫時蓋過岩磚崩壞的聲響。

  緊緊牽著罔市的手,談鈴靠到牆壁上,不敢置信的看著煙塵中的巨大物體。

  猛一看,像是某種鼠類,但頭部與軀幹連成一體而無脖頸,後方拖著一條肥大的尾巴,而牠的背上,到處長滿了密密麻麻、有如剃刀之丘的尖銳背刺,更像的該說是刺蝟,其體型實在也超乎尋常的巨大,光是趴伏著就已經與人齊高。

  在那尖細的頭部,除了剛剛撞出的沙塵以外,就是一排尖牙外咬著的血肉斷腸;右前腳的腳掌下,是曾經為一顆頭顱的污紅肉醬。

  「你這怪物!!!」

  厲聲大吼,最先發難的張駿紅著眼衝上前去,高舉銀光閃爍的木棍,正待揮下,那巨大刺蝟微微轉身,正面卻是轉向瑟縮在牆邊的兩個女孩子,只以粗柱般的尾巴掃來,就這麼讓張駿倒飛而出,撞進剛剛倒下的礫石堆中,只剩一雙腳攤在外面,石堆下隱約有血跡滲出。

  巨獸腳下一蹬,雖然子彈同時打斷牠身上幾根尖刺,一個藥瓶飛來在牠尾巴根部發生爆炸,卻完全無法阻止其行動,只見牠猛然移動,便是著罔市與談鈴的方向逼近。

  「糟糕!妳快……咳呃!」

  馬上想推開罔市的談鈴,手卻撲了個空,該被推出的人自己撞進她的懷裡,反而把談鈴撞離原位。

  乾軌一手扛著布袋,一手的指間扣住幾個藥瓶,沒有再投擲出去;小二雙手緊握盒子炮,往前直舉,兩眼瞪得脹滿血絲,卻也沒有繼續朝那再明顯不過的目標開火,空氣瞬時為之凝固。

  捂著被撞悶的胸口,談鈴迅速站起身,喉間堵著欲哭欲喊的塞音。

  她看見的是,罔市纖細的腰部被一張側著的大嘴咬住,鮮血泊泊而出,還未像老總管一樣的當場斷為兩半,卻是雙腳懸空,整個人被獸口壓在牆上,少女嘴邊也是大片大片的鮮赤,半件素色衣裳皆染為血紅。

  「放開我……放開我……」

  虛弱的雙手,擠盡最後的力量,仍不可能推開那鉗進她腰肉的大嘴,只能在巨獸頭上留下模糊的血印。

  「可惡!」盒子炮槍口的火光再現,乾軌的爆炸性藥品炸凹了幾片尖刺,巨大刺蝟似也並非未受傷害,不知為何的,牠卻沒有做出掙扎或反擊,就只是靜靜維持原狀的站著……除了那隻開始舉起的左前腳,以及那比想像中更靈活些的腳掌尖指。

  「呀啊啊啊啊───!」

  少女痛徹心扉的慘叫,伴隨著瞬間被扭斷的左腳一起發出。

  「住手!住手啊!」

  在最近距離目睹罔市右腳被尖指貫入、扭斷,談鈴又怒又急的衝上前,銀光木棍在巨獸身驅上打下,從那尖細的巨口中發出痛苦的咕噥聲,同時卻從罔市腰間噴出更多鮮血,嚇得談鈴又跌跌撞撞的往回退去。

  「混帳!混帳混帳混帳!」小二咬牙切齒,罔市一直被咬著,這樣連他也不敢攻擊,而且先不論能否辦到,如果硬是把這怪物打到極痛,例如把一個區域的尖刺徹底毀壞或攻擊眼睛之類的,毫無疑問,罔市也會瞬間變成兩半,如同已經不成人型的福滿堂。

  乾軌沒再繼續拿出藥瓶,只聽一聲低嘆,他的視線開始在房內諸人、巨獸以及毀壞的牆壁之間移動。

  「不要!不要這樣!拜託住手啊!」完全沒有思考拯救之法的時間,就算多給一點時間大概也無法可想,談鈴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罔市左腿、右手、左手,一個接一個發出斷裂之聲,耳中充斥著少女求救的哀泣,卻完全無能為力。

  「我不要死……我不想死……我……還想活著……救我……放開我……」

  當獸掌開始開始朝罔市頭部伸去時,談鈴才省悟,早在她反被推開之時,罔市的命運早已注定。

  這嘴角似是揚起的怪物,完全以玩弄人為樂。

  「不要!」

  已經無法思考,談鈴不顧後果的想再度上前,卻馬上打住腳步。



  罔市不再被壓制於牆上,由歪著頭的巨獸嘴巴啣著,轉過來,以罔市沾滿血跡的背部面對談鈴───

  ───頭卻是與談鈴正面相對。



  「……我……想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帶談家妹子走!」



  當崩潰狂亂的幾秒鐘過去,談鈴才發現,本該在極度悲憤中往怪物撲去的自己,現正讓一隻枯瘦細長的手給扛在男人肩膀上,另一邊的肩膀有個晃來晃去的大布袋;在扛著她的人背後,也就是談鈴自己的眼前,一手握住盒子炮、一手擦著淚的小二,也正大步大步的跟著跑在後面。

  再抬起頭,看到的是正快速遠離的大宅廢墟,從那面遭到破壞的牆中,大宅最後一位僕人滿頭是血、奮力用銀光木棒架住刺蝟巨獸,很快的就被撞倒在地,那怪物低下頭在張駿倒地之處動了幾下,隨即抬頭望來,談鈴再也沒看到張駿從石堆後方站起。

  越跑越遠,海潮之聲入耳,崩壞的圍牆漸漸被濃霧遮掩。

  冷泉名門,呂氏大宅,這一刻才真正的徹底消失。

  「咦?」淚眼婆娑中,還來不及傷心,被乾軌腳前頭後扛在肩上的談鈴,發現了一個異像。

  後方街巷深霧中,巨大獸影本已衝出宅外,卻沒有繼續追來,而是停在原地,趴伏著,身軀不停抖動。之後,濃霧彼方的獸影之形發生變化,尖刺消失,形成巨大的翼翅;臃腫的身軀拔起,似是一隻氣勢驚人的巨大虎類。

  虎類身影蹬跳,巨翅拍張,巷中湧來狂風。

  「什麼?」小二大驚失色,隨即被更多的怒意取代:「是那傢伙!竟是那傢伙!」

  「什麼傢伙……哎呀!」

  突然間被摔到地上,撞了一鼻子沙的談鈴爬起身,方才還扛著自己的乾軌竟已消失在濃霧中。

  「怎麼……」忍著滿身酸痛站起,扶了扶已經出現裂痕的眼鏡,這才發覺銀白木棍還被自己握在手中,前方是小二的背影,他舉著盒子炮,對風勢猛烈的巷弄上方連續擊發,子彈用完,隨即補充後繼續開槍。然而,他隨身攜帶橋夾的布袋,已經越來越趨近絕望的乾癟。

  談鈴握著銀絲木棍,站在街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個看起來好像還有點辦法的啞聾人又棄己而去,惶然無助的談鈴,只能看著小二持續朝霧中淡淡的巨影開火。

  終於,恢復冷靜的她,也漸漸發現這是徒勞無功的動作。

  「停一停,小二!」按住那激烈顫動的瘦小肩膀,談鈴急道:「那怪物……看來是打不下來的。」

  「可是……那傢伙是……那妖怪是……嗚……」

  吸著鼻子,小二恨恨的瞪著前方天空,那有翅虎類的影子盤旋一陣,驟然壓低,朝著這邊俯衝而來。

  「快走!」拉著小二,談鈴拔腿奔逃,希望衝進曲折狹小的巷中以躲避追擊,不過後方逼近的風勢猛烈,在她們找到地方躲藏之前,巨獸已經飛降到極近距離,眼看就要撲到兩人身上。



  「嘶嘶嘶───!」

  突然的怪異叫聲,屋頂上跳躍出的人影,在濃霧中與正下衝的巨大獸影交會,同時有銀白光芒不斷閃現,那怪物發出怒吼,失去重心的撞進房舍之中,掙扎幾下,隨後搖搖晃晃的又飛上天,其身軀上依然有個壁虎般的身影緊黏不放,跟著似虎巨獸一起越飛越高,飛到逃命中的小二與談鈴上方,隔著霧氣之障,只見上方隱約可見一扭動的影子,以及未曾停過的爆炸聲響。

  爆炸之間的間隔之短,在在顯示了空中纏鬥的慘烈程度。

  「乾軌先生……啊!」

  片刻後,爆炸聲止息,空中有個物體斜斜飛出,摔進談鈴與小二左前方的霧氣中,傳來一聲沉沉的悶響。

  「是……那個大布袋?」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兩人再次抬頭向上,這次又看到有兩個物體落下,距離不遠,就直接掉落在她們的前方與後方地面上,碰的兩聲,猶如直接砸進談鈴與小二心中。

  不用等那兩個……或著該說兩半物體落地,他們就看出那是什麼了。

  後方,被撕開來的左半截身體在地上,骨骼盡皆從體表上刺出;前方,是連著頭部的右半邊身軀,啞聾人原本細長的臉,現在變成一種無法言喻的怪異扭曲,突出的眼珠正無言望著談鈴。

  中間,談鈴與小二,上方下著污紅色的雨滴,摻雜幾個稍大的肉塊,紛紛落地。



  「不能倒。」

  連哭叫都已經失去力氣,正將昏厥,卻是矮她一截的少年將之支撐住。

  小二的臉上,已經失去任何表情。

  「前面,看到了吧?兩條岔路,都能到達客棧。」回頭看著談鈴,小二淡淡說道:「一人一邊,生死有命……總得活一個。」

  就這樣。

  再無其他的心力,再無多餘的時間道別。

  以攤在路上的半截屍體為界,小二迅速衝入左方街道,談鈴木然的邁開步伐,在此與最後一名同伴生離。

  亦是死別。



  「結果選到我了?」

  感受到後上方毫不掩飾的風壓與獸吼聲,談鈴臉上掛滿淚水,嘴巴卻不由自主的綻開笑容,混著鼻水,深呼吸幾口沾滿海鹽味與腐血味的空氣,用力握緊手中的銀絲木棍。

  來吧。

  不管了。

  反正都要死了。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磅、磅、磅、磅」



  熟悉的槍聲,談鈴頓然停下腳步,轉頭回望。

  開完最後一槍,瘦小的身影翻下屋簷,消失在屋舍之群的另一側,有翼巨虎在空中憤怒大吼,聲勢驚人的往另一邊飛去,在房屋上撞凹了一個大坑,木屑飛散,怪物拍著翅膀消失在霧裡,不見蹤影。

  隨後槍聲又響了幾遍,次數不多,間隔也較久,一發一發,把獸吼帶離原地。

  終於,又是一片死寂。

  周圍,什麼人都沒有。

  就如同,初回村中之時一般。



  「嗚……嗚嗚……」

  「怎麼會這樣……」

  「老總管……張老哥……」

  「天啊……」

  「怪叔叔……小二……」

  「嗚……」

  「……罔市……」



  不能放聲大哭。

  只能捲軀在牆角,流著淚,一遍一遍的喃念著、低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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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十月 20, 2006 11:29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返鄉【五】天倫歡聚



  僅僅寸餘之差距,滿是腐瘤的粗長手臂向前抓出,漆黑尖銳的長指甲劃開空氣,只擦過飛掠的髮絲。而在這短暫空隙間,談鈴踏穩了剛要失去平衡的重心,破裂鏡片下視線一瞪,木棍揚起,帶出一片銀光,轟然砸在那張長滿腐肉與尖角、完全無法辨識出本來面貌的臉上。

  趁著怪人搖頭晃腦,談鈴的銀絲木棍再動,向對方腰部、肩膀、胸口、額頭、以及那全身上下唯一尚未起變化的漂亮長腿等處,發了狠的瘋狂攻擊,一刻也不放鬆。

  待怪人終於不支倒地時,她追上前,改以雙手握棍,從上方垂直擊下,一棍一棍,怪人喊著混亂而痛苦的尖銳音節。談鈴緊抿雙唇,兩眼通紅,奮力在怪人身上搗出一攤一攤的肉沫血汁。

  當怪人哀嚎漸漸消失,除了從四周未止息的海潮外,霧中只剩不斷迴響的骨裂、肉爛。

  「呼……呼……呼……呼……」急劇的喘息,宛如要撕裂胸肺,幾乎麻木的雙手正在顫抖,談鈴艱困的想嚥下唾液以潤喉,卻發覺口中難以擠出半點津涎,到是有不少汗液從身上冒出,濡濕了背,將噴濺到臉上的黑血稀淡拉長,已經有些歪曲的鏡架上也掛了些汗,緩緩滑到最低處,汗滴落下,在怪人腐爛畸形的身軀上打散開來。

  看著腳下還在抽搐抖動的活屍體,連沒有異變的漂亮雙腿也已經被打得不成原形,談鈴毫無情緒的看了一眼,就抬起頭,望向身後的濃霧深處。

  霧中暫時還看不見什麼,但已經能聽到越來越多的沉重步伐靠近,數量不小。

  「又來了……」在冷漠的無表情後,取而代之者,是無法抑止的疲憊神色。往四周掃視一遭,滿身血污的少女邁開步伐,撇下尚在地上抖動的肉塊,遠離海岸,鑽近重重巷弄之中。



  獨自行動以來,已經過了約半個時辰。

  在平常,這段時間要橫越這個小村子乃是綽綽有餘,然而,此刻的冷泉村房舍多有損毀,地面奇岩突起,更有諸多怪物活屍在街上晃盪,七折八拐的走上半天,也未必能夠走到預想中的目的地,再加上時淡時濃的迷霧,竟讓談鈴走上完全相反的方向,等他看到一棟建物時,才赫然醒悟到自己前進的方向大錯。

  更正確的說,那只是堆曾為一棟建築物的廢墟碎磚,在那附近,除了卡在石頭堆中的半截貓屍以外,就只有被另外半截貓屍壓住的兩大張破爛藍布,上面還能看得出是個大大的醒目白色「當」字。

  比起本就難有完好的其他地方,這場所的破壞程度尤為嚴重,地面被莫名奇力鏟翻,石上滿布某種生物的爪痕,看這陣仗,其破壞程度可能僅次於撕裂大街的巨大石堆之處。很顯然的,這不是那些連談鈴都有辦法與之周旋的怪人之力所能辦到

  是怎麼樣的情形,才能造成這般景況?

  談鈴沒有細想,她在回想起自身所處的方位、並肯定此地再無活人之後,便立即折返,改道沿海岸行走。

  沿海一帶,也有不少怪人出沒,幸好空間夠寬敞,能讓談鈴順利避開大部分的危機,即使因為霧太濃而不小心正面撞上,也能以銀絲木棍的搶先一擊來牽制對方行動,再迅速拐個彎逃走。經過漁港時,她很遺憾的發現,港口已經不具備運作的機能,應該說根本不見了,只看到地面一條巨大的黑跡,從濃霧彼方延伸向港口,似乎在近岸處產生了某種劇烈爆炸。

  往日港口的主要地帶,現在是海邊一處焦黑凹岸。

  離開港口後,仗著不弱的好運,以及某種被激發而出的韌性,她就這麼走走停停的越過無數危險,現在,談鈴確定自己終於接近了客棧,因此冒死將擋在巷道入口的活屍怪人正面擊倒,走進印象中該是連接客棧前大街的小巷之中。

  一路走來,沿途所遇的怪物外表離「人型」越來越遠,剛剛打倒的那個算還好,其他有更多的怪物,身體比例與構造完全與人不同,有些像齜牙裂嘴的獸纇,有些像鯨鮫爬行上陸,更有的長了翅膀從天上飛過,差點讓談鈴以為是之前在大宅殺害眾人的可怕怪物。

  談鈴累了。

  支持她的動力,是客棧給她的微小期望,是重見親友的些許希冀。

  萬一連這個希望也被毀了……



  「我死死算了。」

  喪氣話脫口而出。

  走出巷道,腳下是村中主要街道的大彎折處,約是整個村子的中央部位,看來,進入村口後碰上的大石堆並未波及至此,到了這裡,再過不久就能抵達客棧與屋舍最密集之處。相對於心中存有的希望,談鈴也想過,這裡更多的可能並非活人,而是屍體,更可能是會動的屍體,屆時她將想盡辦法用最乾脆的手段自殺。

  想不到,客棧仍在濃霧後方,看都還沒看到,街上就已經滿滿都是怪物。

  比之前到過的任何地方都更多,更密集。

  這樣客棧裡還能有人存活?

  「算了……」

  事到如今,再要她往回走,也是萬萬不可能的,何況從她剛剛過來的巷道中,也漸漸傳來怪物接近之聲。現在前後成圍,大街上怪物眾多,在濃霧之下也無法精確估計數量,不過,大街畢竟是村中最主要之幹道,怪物在多也不可能真的站滿每一寸土地,因此她決定,現在所能做的,就是繼續往前衝,哪怕只看到一堆曾經是客棧的焦木廢墟,她也要沿著大街轉彎,繼續衝到底,直到她發現任何希望、或者終於在怪物群中倒下為止。

  逼到最極限,反而讓她有了豁出去的心理準備。

  「走吧。」暗暗爲自己打氣一聲,談鈴舉步,奔進濃霧之中。

  由打在第一個擋路怪人上的第一棍,引動了往潮她襲擊而來的腐肉浪潮。

  「讓開!」

  「不要擋路!」

  「滾開啦!」

  衝過這段距離的難度,雖未超出談鈴的想像,仍是很快的將她逼至絕境。

  迎面而來一個怪人,轉身閃開,又碰上兩個搖搖晃晃接近的變異身影,鼓起勇氣,從兩者之間還算不小的空隙一口氣穿過去,等著她的,又是堆簡直像牆壁的怪物集團,齊伸尖爪與斷骨,呼嚎著要搆抓頑強逃竄的少女。

  「哎呀!」

  一個促不及防的跟蹌,正拼命用最快速度移動的談鈴向前傾倒,無法恢復重心,就這樣重重的撞上地面,在摩擦力道下仍滑了些許距離,使得護住臉部的手上滿是傷跡。

  正要起身,扭曲而巨大的爪掌,已然迎頭抓下。

  接著,腦袋就此爆裂開來,漿血四散。



  只不過,爆開的是怪物頭顱。

  「咦?」

  跌坐在地的談鈴,雙手後撐,兩眼睜大,看著一條粗長鐵鍊迅速由怪物斷頸上消失,發覺眼前的無頭怪屍正要向自己倒下,她慌忙舉腳將屍體踹開,這段時間裡,鐵鍊數次穿梭於霧氣與群怪之間,所到之處帶起一片片血花,怪物群內起了騷動,漫天碎肉,牠們有的慘叫逃避,有的吼叫著張牙舞爪,鐵鍊馬上又飛來將之破腦,隨後響起的,是響遍大街的渾厚吼喊。

  「唔唔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邪魔妖怪,通通給奴家倒下啊啊啊啊啊!」

  驀地,粗筋橫生的兇猛巨漢從霧中跳出,手上揮舞著粗大鐵鍊,褲料花色感覺雖不太像大男人會穿之物,不過,由因為衣物毀爛而裸露的上身看來,宛若黑岩般的肌肉充滿陽剛氣息,混滿了汗水與污血,徹底是一位無可比擬的漢子。

  最重要的,雖然他比怪物還強,但確實是人類。

  現在,這個人類正朝前方甩出鐵鍊,背後出現了三隻偷偷逼近的異形怪人。

  「啊!你小心背……」

  「唰、唰、唰」

  在談鈴的警告之語說畢前,突有三支黑色旗幡,旋轉著破空飛來,打在怪人身上,猛然產生出如煙如雷的奇異聲光,三個怪人中招後渾身抖動,隨即七橫八豎的倒在地上。

  當談鈴注意到時,鎖鏈壯漢身後已經站著一個滿身漆黑的身影,那身影轉頭朝談鈴看來,斗篷頭套下的臉孔,竟是滿滿的奇妙花彩。

  才剛跟談玲視線相對,斗篷翻動,一身黑的花臉之人急速往談鈴靠近,少女還沒來得及驚叫出聲,對方已然站在她身旁,伸手一揚,數支黑色旗幡以同心在空中旋轉,轉出一個黑雲輪圈,將一隻正要偷襲談玲的怪人手爪鉗制住,只見黑袍之人手捏指訣,往前一比,旋轉中的數支黑幡散開,同時袖中另一支新的黑幡激射而出,一陣黑電,炸透了怪人胸口。

  「走。」

  目瞪口呆的談鈴轉回頭,眼前一大片的黑覆蓋上來,驟感身體一輕,雙腳離地,在完全搞不清狀況下飛越了好長一段距離。



  當雙腳重新踏地,漆黑從視線中抽開,眼中已然是印象裡猶有記憶的客棧擺置。

  沒有了以往的燈火通明,不復聞那夢迴中的人聲鼎沸,現今的客棧,桌椅破毀,燭臺雜物倒了一地,滿是搏鬥抵抗的跡象,更有談鈴這段時間來已然看到麻木的血跡與屍體,不會動的那種。

  現下,客棧內除了談鈴自己,兩支巨大三角黑旗交叉擋住大門口,門旁是正在喘氣的鎖鏈巨漢;黑袍之人一言不發的站在談鈴身邊;櫃檯旁有一名少女正探頭打量著談鈴張望,眼中漸漸從疑惑轉為訝異;少女腳邊另有一名相貌相似、年紀則幼小許多的女孩,女孩身上貼滿符咒,正安安靜靜的抱膝蹲坐在櫃檯前。

  談鈴癱坐在地,眼睛直望著一具仰倒在樓梯下、手握短刀、頸部開了道鮮紅大口的屍體身上。

  「……郝……老爹……」

  再也無法報答的,教養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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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字-鬼神錢鬼
村民


註冊時間: 2003-10-12
文章: 495
來自: 亞馬遜大冰河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十月 20, 2006 11:30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六】怡人夜色齊言歡



  從未見過這樣的夜色。

  由靠近屋頂處的破碎窗戶中,望向天際,那片黑暗之色並不純淨,有如某種深染邪惡氣息的生命體,彷若鋪滿整片天頂的漆黑腐肉,兀自增生蠕動著,又好似每一個區片都在互相吞噬,並糾纏、扭曲在一起,分不清那究竟是雲是獸,且有無止無休的風聲隆隆,撥弄天空,撕刮著地上屋面,整座村莊皆似處於某種喉腹內部,面對四面八方湧來的妖異嚎吼,無處可避。

  再細目瞧去,黑暗與黑暗之間的斷面,隱約又透露出似綠似紫的詭奇光帶,正如同滿天的不潔黑暗,紫綠光帶分支蔓延了整片天際,形似攀附於軀臟內外的血筋之脈,一放一縮的起伏著、搏動著,濃霧漂移著擾亂光線,看上去就像異色的血流。

  非常識的夜空,籠罩著絕望的死域。

  談鈴不知道其他地方怎樣了,至少就她所知,客棧內可能是全村唯一保有正常光源之處。

  一塊塊臨時豎起的木板,將搖曳燭光阻絕於客棧之外,避免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麻煩,而在這微弱得令人不安的淡紅光暈下,躺滿了數排以被單粗略蓋住的冰冷身軀,每一塊被單上,或多或少都滲上了片片鮮紅。

  那些被單,都是談鈴跟藍家姐妹一起從房間裡搬出來,並一一覆蓋到由知云與黑鴉所排列安頓好的屍身之上。

  談鈴的眼淚,在之前她緊抱住郝村長屍體時,便已然流盡───相較於其他的多數亡者,郝村長只有頸部的開口與手腳幾處撕咬傷跡,在眾多屍體之中算是非常完整的,也才能讓談鈴抱著哭上那麼一段時間。

  「就讓她哭吧……總比悲傷得麻木無反應為佳。」黑鴉這麼說著,拉住了想走上前的藍雨。

  家將們很快就認出了談鈴身分,但已無為了久別重逢而感到歡欣之餘力。

  談鈴強睜著酸澀的紅腫雙眼,協助四位家將處理客棧內的眾多屍體,折騰許久,最後才靠在牆邊,陷入短暫的沉睡,在還沒來得及做惡夢之前,就因為打瞌睡的姿勢不穩而倒地清醒。

  醒來時,已經入夜。

  談鈴返抵冷泉,才過了不到半天的時間。



  「……所以說,村莊西北區域也可以說是無人生還。」聽清醒後的談鈴說明入村至今的經歷,黑鴉遂做出結論。

  「竟然……連當舖也……那玉老闆他到底?」輕捂著嘴,藍雨不敢置信的自己搖著頭,小聲喃語。

  「現在,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不明白這次回來的意義在哪、有何價值?」沒有注意到藍雨的細聲,談鈴將頭靠在自己的一雙膝蓋上,捲軀蹲坐在牆邊,淡淡說著:「至少,如果你們知道其他詳情的話,請多少解釋一點給我聽吧……趁著我現在還比較冷靜時……不過我也已經一團混亂了……」

  客棧內陷入一片靜默。

  上身赤裸的壯漢、身披黑袍的男子、形貌相似的一對姐妹,四人眼神在空中交會,最後一齊轉回返鄉的女孩身上。

  「村子這次的災變,對我們而言也是個謎。」藍雨牽著身上貼滿黃符的妹妹,走近談鈴身邊,輕輕坐下,想給她一點安慰。

  這動作卻讓談鈴短暫的出現一陣瑟縮。

  她想起了,才在不久之前,自己也曾像這樣的走到某個少女身邊坐下。

  雖然注意到了談鈴的不自然,黑鴉見談鈴仍勉強維持著冷靜,便不多問,接下藍雨的話頭說道:「冷泉地震,導致鬼門異常開啟,王爺廟的什家將───特別是吾等八家將,隨時保持戒備,以應對突發事件。昨夜,潛藏村中各處的妖氣同時升高,並且開始騷動,有感於事態嚴重,分別待在家中的吾等八人立刻出動,依照各自判斷,前往各處妖孽做亂的地點,不料,狀況越發不可收拾,妖魔群起之勢持續擴大,村子陷入一片混亂……」

  「也就是指,村子裡的大家……都變成怪物了?」談鈴聲音已有些沙啞。

  知芸回答:「也不是啦,一開始狀況是很麻煩沒錯,不過還沒爛到那種地步,那時咱們遇上的,都是些發了狂的遊魂,或者平時只在野外出沒的精魅魍魎,難纏是很難纏,奴家倒也不放在眼裡!可是,後來村子裡突然起了大霧,村子裡的大家,也就在這個時候開始變了。」

  「起霧……為什麼?」問著,談鈴又想到初入迷霧的狀況,以及那撕裂批藥商人的九頭巨禽。

  「沒有親眼看到,我們不敢妄加推斷,不過……」藍雨說完,由被姐姐抱在懷中的藍岳接道:「……可能是鬼門現世了。」

  「鬼門現世?」談鈴轉頭看著兩姐妹。

  綜合其他情報與往昔回憶,她隱約能理解這詞代表著什麼。

  「吾亦難以肯定,此刻狀況,比之以往聽說之鬼門現世景況,似也略有不同……」人前永遠保持在開面狀態下的黑鴉,連在這場突發大難中也不例外,他皺著花臉的眉頭說道:「濃霧四起前,曾感數次強大力量衝突,其中之一,可能造成那條橫越大街的斷層出現,吾等皆不清楚其緣由。而據推測,其他數次力量衝突中,應包括了禍斗與王爺之鬥。」

  「……禍斗!」

  這個名字,讓萎靡的談鈴身軀猛然僵直。

  藍雨握緊了懷中妹妹的小手,姐妹眼神相接,她們是最了解談鈴心情的人。

  那是三個女孩共同的噩夢。

  家中原本的溫暖,瞬間暴升成致命的熾熱,牆垣上爬滿火蛇,黑底紅波的樑柱倒砸在地,世界陷入一片艷紅,就在當年的這場災難中,談鈴與藍家姐妹的雙親,各自消失在赤紅煙幕內。

  取而代之者,是那踏在炎上、藏身火內、與焰同體的犬影。



  「後來究竟發生何事,吾等無從得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村中異相必與此有關。」停頓了一會,黑鴉繼續說:「分頭作戰一段時間,眼看狀況難以收拾,吾等八人於大街集結,商討應對之策,豈料,吾等就在此時遭到大批異變怪屍包圍,同時鬼車、牡丹燈籠、窮奇,這三大鬼影也一起出現,因此而逼入絕境……」

  「等、等一下!」談鈴伸直了脖子,對黑鴉問道:「高的跟矮的呢?他們兩人不也是你們的成員?我記得,他們兄弟倆從以前就可以驅離鬼怪,不是說面對多強的妖怪都有效嗎?為什麼……」

  知芸一臉凝重的說:「是這樣沒錯,雖然伯鳥、小溪、還有那兩兄弟他們四人,之前已經受了不輕的傷,似乎曾遇上什麼難纏的對手,但在當時,靠著小錢子跟小菊子他們倆的異能,咱們在重重包圍下還是可以保持隊形,順利反擊,所以咱們也有恃無恐……」

  他忽爾高舉手臂,憤憤的一拳捶下,爆裂的桌木讓談鈴嚇了一跳。

  「結果!突然兩聲槍響,正在拼老命想把那支九頭臭鳥打下來的奴家轉頭一看,竟看到,在小錢子額頭上、小菊子的心窩上,各多了一個血洞,兩兄弟就這麼的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動過……他們到最後都不能瞑目啊!」

  緊繃的力氣又一下子從身體裡抽光,談鈴無神的靠回牆上。

  腦中所浮現,是霧氣中,兩支插在地上的短棍。

  在知芸憤怒喘氣時,黑鴉以他冰冷的聲音繼續說著:「失去了二人,對方又有了第四個鬼影───僵屍包的加入,吾等就是在此時陷入危機,為了將傷亡減到最低,保存更多戰力,伯鳥身為領隊,馬上做出判斷,命令溯溪與大家分開,衝入妖魔群中,將她吸引妖鬼靠近的力量發揮到淋漓盡致,因此,其他人才有機會逃出生天。」

  「什麼!小鳥兒他?這、他怎麼可能會這麼做?」

  不敢置信的喊出聲,即使明白這個決定的正確之處,談鈴仍是大力搖著頭。

  「小鳥兒怎麼可能……他跟小溪溪是青梅竹馬啊?雖然小鳥兒總是在假裝,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有多在意小溪溪……以前我還老是取笑他們,說他們以後一定會……可是,怎麼可能,伯鳥他竟然會要小溪溪去送死……」

  聲音,越來越小。

  混亂間,回憶起初入村所見之景象,從看到兩支短棍的地方再往回拉,是一把破爛的折扇,以及相距極近的,當時沒看出來,現在談鈴已經想起來是什麼東西的物體───是一支令牌。

  再回想起,在她離村前幾個月,八人高高興興向談鈴展示剛拿到手的法器。

  以及更久以前,樹下八個孩子,手中各個自製小道具的形狀。



  談鈴抬起頭,環顧正看著她的四名家將。

  「……小鳥兒呢?」

  「隊長他,嘴上叫小溪自己去引開活屍,大家都要趁這個時間逃走……」半响後,藍雨開口:「當我跟我妹、連阿芸也一起被黑鴉給強硬拖走時,這才發覺,那個傻瓜居然一直沒離開小溪身邊……好像還在說什麼,這麼多聽眾,正適合他召開最盛大的討論會……到最後都還是這麼不老實。」

  繼續說著,語調平穩,藍雨抱緊了轉身撲在她懷中的藍岳,眼淚沿著臉頰滴下。

  「結果,直到我被拉進轉角之前,看到小溪還在拼命的把怪屍群引開,伯鳥也始終守在她身邊……最後,就在我們眼前……他們倆……被那些怪物給……全身一片一片的……好幾個怪物同時衝上去搶……伯鳥跟小溪他們……慢慢的被分……」

  「好了,可以了。」緊握住藍家姐妹的手,談鈴低下頭:「我都知道了……拜託,不要再說了。」



  接下來,又是一段悲傷的無聲。



  深呼吸一口氣,黑鴉朗聲說道:「現在,時間緊迫,我們必須盡快進行下一步。」

  談鈴擦乾眼淚,吸著鼻子問:「什麼意思?」

  「吾等須得理解自己的狀況,與生還者所應盡的義務。」轉頭看向陳列在旁的屍體,黑鴉說道:「沒有八家將或其他助力,郝村長聚集村民,在客棧內奮力固守,直到來自義莊的大量屍怪湧至,這間客棧的防線才告失守,吾等趕到之時,已然晚了數步……然而,他們之所以堅持那麼久,就因為,他們始終沒有放棄希望。」

  率領村民的郝村長,直到最後一刻,才毅然決然的割開自己喉嚨。

  散落一地的木塊中,有不少是來自於一輛曾經堵在客棧門口的手拉車,車上原本裝承的燒肉粽全數換成重物,而當大門被源源不絕的屍怪衝破時,一直管理著義莊的老婦人,與手上緊握菜刀的賣菜大嬸一起首當其衝,就這麼被由義莊來此的活死人撕開肚腹。

  在持續一整個早上的防禦戰裡,全賴中藥店的女大夫照料傷者,不少屍體上都有經過包紮敷藥的痕跡。最後時刻,防線被破,這位女大夫高舉木棒,硬是打癱了好幾個活屍怪物,打到手腕脫臼,她仍咬著刀擋在不能移動的重傷患前,直至自己被一眾怪物們給撕成好幾個肉塊,與難逃死劫的傷者屍體們混在一起,知芸與黑鴉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她拼湊起一個完整形狀。

  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



  知芸低吼:「所以,咱們無論如何都得活下去,決不能讓外面那些混帳給拆了吃掉!」

  黑鴉徐徐講述:「但是,此刻全村籠罩在如同結界的霧中,無法從丘陵山地離村;走海路,先不論海上有多少未知的危險,最重要的是港口已毀;走大路離開,或許可以突破結界,仍需花上平常數倍的時間,並且,吾能肯定,鬼車或其他鬼影正在兩個對外道路上來回巡視,加上數之不盡的妖怪,就此往外衝去,必死無疑。故而,既然往哪走都有極大危險性,倒不如孤注一擲……」

  「那麼?」談鈴問道,顯然黑鴉已經決定好其他的方案。

  「吾等之目標,乃此次事件最可能之起源點───」

  望向詭奇的夜空,黑色身影直望東北方。

  「王爺廟。」

  「王爺廟?為什麼?」一下子無法反應過來,談鈴瞪大眼睛:「那個,聽你們剛才講的,我大概也能理解廟那邊一定出了什麼事,可是,如果王爺廟真的是事情的發端,那裡豈不是有著更多危險,為什麼還要跑去那裡?」

  「倒也未必更危險,至少在前往王爺廟的路上是這樣的。」兩條血筋橫生的粗臂交抱,知芸低著頭,沉沉說道:「來到客棧之前,咱們四人曾考慮過,到底該先去王爺廟還是來這裡,最後決定以儘量救出更多的生存者為優先……在此之前,我們到過最接近王爺廟的岔路,那附近遊蕩的怪物數量並不會特別多,至少比客棧外面的這群還差遠了。」

  談鈴這才重新驚覺,僅僅隔著客棧牆壁,與黑鴉的幡旗防護,外面滿街可都是活屍怪人。

  抱著懷中嬌小的藍岳,緊壓藍岳粗衣與衣上符紙,藍雨撥整凌亂的髮絲,仰首望著客棧外的黑暗,說道:「除了生者異變之外,連死者也以妖邪之身復活,從義莊與三個方向的山中入村,可能海中也爬了一些上來,這客棧一帶,剛好就是牠們的匯聚之所,王爺廟周邊反而沒那麼多活屍晃盪……」

  想了一下,藍雨看向黑鴉,黑袍下雖是一張斑斑花花的臉,仍可見其神情之堅定。

  「確實,在村中盡毀的現在,我們應盡的義務就是『活下去』,不過,往王爺廟之路固然不難走,卻肯定會有遠大於活屍的阻礙存在,危險性並不會較低,最重要的是,這並非逃往村外的方向啊……小鴉,以你的風格,會提出這個方案,應該有更強力的理由吧?」

  「吾之根據,乃由談鈴……由妳的手上所提供。」

  「咦?我?什麼東西?」

  突然被黑鴉點名,談鈴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茫然的看著身旁兩姐妹,再低頭看向手上。

  纏繞著數圈銀絲的木棍,沾染了不少血污,銀白光芒仍緩緩散發出來。

  「原本之理由,乃因異變至今已近一日,據吾之理解,全村應已化成實體鬼門,然而,此刻村中雖如煉獄,仍舊保有人間基礎,由此推斷,王爺廟中必有人做出了某種努力,抑制鬼門。並且,吾尚有更充分之依據──」衣袍飄動,黑鴉伸手比向談鈴:「汝所攜木棍,其上銀絲,應是截自邢小絲之銀色長髮,職掌守護鬼門已久,一頭銀白長髮足可降伏低劣妖魔。」

  談鈴歪著腦袋,緊皺眉頭:「邢小絲?這誰?好像有點印象……」

  「哎呀,原來是小絲的頭髮,怪不得我說怎麼那麼眼熟!剛剛聽到這支棍子可以打妖時,我就該想起來了。」藍雨雙掌合拍,喜道:「這樣我也明白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是由乾先生來發送,也很可惜現在已經失去了整袋的木棍,不過,既然小絲以銀髮強化凡木,而這棍子到現在都還有效用,代表小絲的力量仍在流通,她仍在廟中努力著!」

  趴在姐姐胸口的藍岳,此時也抬起臉來,張著兩個大眼睛專注聽著,不時的點頭附應。

  「原來是這樣!很好,只要不是肯定白跑一趟,那奴家也有幹勁了!」看談鈴還在回想,正摩拳擦帳的知芸說道:「唔嗯,妳大概沒直接見過小絲妹妹,不過,廟裡頭供奉的那個石碑,妳也該有印象吧?小時候我們都常去繞著玩的。」

  聽到這,談鈴也雙眼一亮:「嗯?對啊,我想起來了,上面就寫護門仙子邢小絲嘛!原來只有妳們八家將才看得到她啊?」

  雙手抓著姐姐衣領,藍岳緩緩說道:「也不是只有我們……是談姐姐體質對神鬼並不敏感,而我們先天就比較特異,我姐姐也是正式參加家將團之後才看得到小絲姐,還有很少現身的王爺。」

  藍雨輕撫懷中女孩的頭髮,看著談鈴說:「不過,在之前的這一陣子,村子裡倒是越來越多人能看見小絲了,想必也跟地震引發的鬼門異變有關。總而言之,只要知道小絲還在,我們前往王爺廟就不是毫無勝算,說不定,還能有一舉扭轉局勢的機會。」

  看了看三名團員,黑鴉最後將視線停在談鈴身上:「既是如此,吾等家將團的去向已定。很抱歉,不能留下來陪伴妳,吾亦可設一屏障,在一時辰內保護妳之安全……」短暫的停頓,他繼續開口:「但,若願意冒險,在此吾仍大膽的希望--」

  「不必說了。」

  談鈴舉起手掌,搖頭輕笑。

  答案早已瞭然於胸。

  「我不敢自認為是一個助力,不過,好歹也獨自在村子裡晃了一段時間,我會盡量設法不拖累你們的。」握緊手中長棍,破裂鏡片後的瞳仁凝望牆邊一排冷屍,談鈴再無猶豫:「所以,請讓我跟去吧。我也說不上是想報仇還是怎樣,最重要的,我不想失去這個一探究竟的機會,至少要看看,是什麼樣的東西,將我期待已久的家鄉搞成這樣。」



  「我們,一起去王爺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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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靜夜星稀




  這可能是,最後的休息時間。

  為了應付將臨之硬仗,客棧內被清出了一塊空地,黑袍身影昂然而立,逆著燭光,花紋面孔上的雙眼閉著,地面上,數把大大小小的黑色旗幡聳立著,隨黑袍中流出的深墨雲捲而動,墨煙飄渺,在黑鴉身邊緩緩的旋轉迴繞,時有絲許黑色電光閃竄。

  藉著常人所難明白的神祕術法,黑鴉要在最短時間內,將手上武器調整至最佳狀態。



  說到培養戰力,對知芸而言,除了偶爾保養一下那條粗長的鎖鏈之外,便是利用如持舉重物、引體向上、單指倒立、背負鐵砂袋、穿著繡花鞋翻越群山之巔、腳尖戳進位於瀑布中的岩石裡並倒吊著仰臥起坐……等方法來稍微做些小鍛鍊。

  只是,眼下實戰在即,不能浪費體力,因此他翻出客棧內殘存的幾甕上等好酒,獨坐桌邊,一小口一小口的靜靜啜飲。



  櫃檯旁的角落邊上,談鈴靠坐在牆下,兩臂抱著屈起至胸前的雙膝,什麼也沒做,只是百無聊賴的擺弄著銀絲木棍,雖然這東西曾擊打在活屍怪物的軀體上,還打出了無數的肉汙血汙,不過銀色絲線──現在談鈴知道是頭髮了──所擁有的魔力,似乎持續淨化著其所依附的木棍,現在的棍體,看起來也不過髒些罷了。

  髒啊……談鈴想起,從進入村子之前的旅途,在村中的逢難遇險,直到此時此刻,自己沒能好好洗一次澡、弄得滿身大汗也就算了,剛剛穿越村中時跟那些怪物近距離纏鬥多次,一棍一棍敲下去,她身上也被反濺了不知多少的髒東西,這些加乘起來,身上氣味想必不會太好聞吧?話雖如此,她也懶得真去仔細品鑑自身是何氣味。

  嘴邊浮起一抹苦笑,現在震驚過了、害怕過了、憤怒過了、也哀傷過了,自己開始關心起生死以外的事情了嗎?

  回到久違家鄉之後的第一個夜晚,不是在海邊聽著浪潮拍打,不是在客棧旁的榕樹下聽著蟬聲乘涼,也沒有街坊親友們的八卦笑語,或者狗兒們追逐嬉戲的汪汪聲。談鈴閉上眼,耳中除了家將法器運行的低沉響音,以及知芸倒酒的碰撞聲外,就是那來自客棧之外四面八方、好似永遠不會休止的哭吼異嚎。

  細細回想,以往的這個時刻,她會先吃完郝村長親自煮的晚飯,然後,偶爾就待在家裡看書直到就寢,大多時候則會跑出門外,到教堂尋找有關西方新知的書籍,在客棧裡聽眾人的談天說地,去中藥店或家家酒戰隊各自的家中找他們玩,相約到廟旁的小巷子裡捉弄正在收攤的道士,故意在當舖門前來回讓「歡迎光臨」之聲重複響起,設法潛進大宅內再一次次被福滿堂擰出門外,不然就是無視於老鐵匠的存在,跑去旁聽家家酒戰隊硬是在打鐵舖裡展開的秘密會議。



  睜開眼,依然是充滿血腥與髒亂的破敗客棧。

  而等一會,就要重回客棧外那片地獄般的景象之中了。

  思及此處,談鈴握緊手上木棍。

  她根本也並未離開,仍舊身處於地獄裡,在這個永遠失去了眾多親朋好友、舉目皆是屍首的地獄,又何來逃脫與返回之分?



  嗡嗡嗡───



  略轉過頭,談鈴看向身旁,客棧內除了黑鴉的旗幡法陣以外,這邊也有兩個規模較小的法術正在發出聲響。

  搖頭甩開頹喪的想法,談鈴打起精神,好奇問道:「黑鴉就不用說了,記得當年我離村之前,他好像就會一些神神秘秘的奇怪招數,而小岳她的體質特異,所以也還好理解,只是想不到,現在連小雨妳也學會法術了啊?」

  藍家姐妹中的姐姐,藍雨,雙臂平行懸空,兩掌微向內翻而呈盤捧之姿,雙手間有一個盆狀物事,未與藍雨的手或身體任何部位接觸,卻毫無任何支撐的在空氣中旋轉,盆上隱約透著赤紅光芒。

  「其實也是要有過王爺的力量加持,才能有這個基礎。」將視線從火盆移往談鈴身上,藍雨聳肩,吐吐小舌:「不過說真的,我還是八家將裡最弱的一個,雖然單從法力來講,大娘也可以說是根本沒有,甚至比我還慘,但經過王爺對那條鎖鏈與他肉身的加持,反而成了我們之中的最強戰力呢。」

  為何是最強戰力的理由,在場沒人會感到疑惑,連談鈴也才剛親眼見識過知芸凌駕於黑鴉之上的屠戮功力。相較之下,談玲還真的很難想像藍家姐妹是怎麼對付邪魔妖怪的。

  「姐姐一直都很努力。」

  突然出聲的是妹妹藍岳,宛如縮小版藍雨的女孩,身體斜斜靠在姐姐身上,雙手也正同姐姐一樣運行著法術,這邊漂浮旋轉著的是一個木桶,外表上跟藍雨的火盆一樣是普通器具,但加上木桶外浮現的水藍光線,就顯得與眾不同。

  「雖然姐姐在人前從來沒講,但我知道,姐姐比我們之中任何人都努力很多很多倍,有時候,姐姐還會半夜爬起來,偷偷的自己在練習操控法器。」

  看著因為不好意思而低下頭的藍雨,談鈴笑了笑,她並不對此感到意外。

  這個比談鈴還小上兩歲的少女,為了照顧她的妹妹可是無所不用其極。

  或許是在相同原因下成為孤兒的關係,當初在冷泉村的同輩友伴中,跟談鈴最要好的便是藍家姐妹,每次家家酒戰隊煞有其事的開完正義會議之後,藍雨就會拉著藍岳跑來找旁邊看的談鈴聊天,談鈴離村時,哭得最難過的便是藍雨,藍岳在那幾天裡也緊黏著談鈴不放。所以,這次的返鄉之行,談鈴最想見面的郝村長已然亡故,第二順位,就是這一對感情好到不行的姐妹。



  想起以往跟她們相處的點點滴滴,談鈴看著藍岳身上貼滿的符紙,一個之前就存在的疑惑,談鈴在問出口前就自己想出了解答。

  「小岳身上貼的這些符……假如我沒猜錯,該是用來防止附身的?」

  聞言,換成妹妹藍岳嘟著嘴低下頭,姐姐藍雨則苦笑道:「沒錯,現在村子變成這般模樣,假如不做點什麼來加以防範,我妹必定會連續不斷的被惡鬼上身,趕也趕不完,所以黑鴉跟……伯鳥他們,才會把珍藏的符一次通通用上,畢竟我們自己平常是不會畫符的。」

  「啊……對了,黑鴉他好像變得比較多話了?以前你們在討論時,他似乎只會偶爾插上個幾句。」

  談鈴注意到,藍雨因為提及往生者而使語氣不自然停頓,才趕忙接上其他話題,不料此舉卻把焦點更加往回拉。

  藍雨搖頭,淡淡的說:「小鴉他一直都是很少說話的,從妳離村後到今天早晨為止,從沒變過。其實,是在伯鳥死後,我們失去了分析情勢與發號司令的隊長,我跟我妹不可能擔此重任,而大娘他,雖然腦袋其實是很清楚的,但先要有人讓容易熱昏頭的他冷靜下來才行,到後來,我們四人在村內且戰且逃了一段時間,小鴉開口的頻率也不知不覺的提高了,然後就如你所見,由他來負責指揮與規劃。」

  藍岳也小聲說著:「伯鳥大哥……可能就是因為還有鴉大哥在,才會放心的陪著小溪姐而去。他們倆,就像是一光一影的同樣一隻鳥兒,雖然大家都知道,伯鳥大哥最關心的人是小溪姐,但最跟他合作無間、配合得最有效率的,則是老喜歡裝帥的鴉大哥。」



  而今,光之鳥已逝,獨留影中鴉。

  帶著少數的生還者,在比陰影更黑暗的世界裡苟延殘喘。



  談鈴頭靠回牆上,仰望客棧陰暗的屋頂。

  就像學會了法術的家將,與他們沒有變過的性格,談鈴不禁要想,自己到底錯過了多少已然改變、以及始終未變的村中事物。

  「欸,妳們能不能告訴我……」

  趁著最後一段尚能悠閒的時間,談鈴想多少找回一點她所失去的冷泉風景。

  「在我離開之後,與今天之前,村子裡有過哪些變化或趣事……咦?」



  啪啷!



  她的問話,因為一陣清脆破碎聲而停止。

  窩在櫃檯邊的三個女孩子,站在客棧中央的黑袍男子,同時轉頭,看向那位獨自坐在桌旁的壯漢,後者亦是一臉愕然,手上還端著小巧的杯子,噴濺的酒濺了他滿臉,桌上全是大灘的酒與酒甕碎片。

  低頭看著桌面狼藉,看到了一灘酒液,正朝一個本不存在於桌上的孔洞聚集滴下,知芸迷茫的眼神忽然犀利起來。

  「大家當心!」

  大聲警告,同時椅凳傾倒,知芸龐大身軀俐落的幾個後空翻,退離原位。

  一陣之前被酒甕碎裂所蓋過的爆音,自客棧外接連響起,來自斜方上屋頂的高角度,隨著每次爆音出現,屋頂上似乎便多出一個小洞,幾乎是在同時,客棧內的木桌或地面也會爆起粉塵。

  「……小二?」

  跟藍家姐妹一起抱著頭躲到櫃檯下,談聆聽著聲響,腦中第一個想起的,是一把盒子砲。不過這聯想馬上被推翻,小二他縱使還活著,也不可能爬到那麼莫名奇妙的高度去朝客棧內射擊。

  所以說,從屋外開槍的傢伙是?



  「竟被找上門了……大家靠過來!」所有黑旗瞬間飆射而起,收進寬大衣袖中,黑鴉喊道:「鬼影來襲,不能再等,即刻離開客棧!」

  最後的短暫休息,至此結束。

  「唔喔喔喔!奴家就來開路啦!」當交叉斜豎於門口的巨大三角黑旗消失,知芸首先奔至客棧外,肩頭、手臂、腹部、大腿,各處的肌肉鼓脹到最極限,青筋突起,手上鎖鏈如怒龍騰竄,猶如連空氣也被擊碎般的轟然打出,客棧外,幾頭正在遊蕩的活屍怪人還未及反應,首當其衝就唽哩嘩啦的散了一地。

  緊接在後,跌跌撞撞的談鈴跟著藍家姐妹一起跑出,隨著知芸開出的血肉大道,持續向前移動,三名女孩子保持著彼此之間的近距離,藍雨與藍岳分別拿著火盆及木桶,尚未做出特別動作,而由於最靠近的怪物們都已變成碎肉,談鈴也只是緊握銀絲木棍跟著往前跑。

  「鬼影突襲,計畫改變。」反手往客棧上方揮射出一道旗影,傳來一陣碰撞似的悶響,黑色衣袍快速趕上前行四人,接近三名女孩子身邊,細聲道:「吾已無法全力殿後,需分心牽制鬼影,不得已,煩請協助護行。」

  藍家姐妹互望一眼,相互意會,兩人稍微拉開距離,連同還未改變位置的談鈴,三人在行進間將黑鴉圍在中心。

  這時候,黑鴉兩臂張開,袖中滑出數把黑色旗幡。

  只見旗幡快速飄移,在黑鴉背後排成上下兩列,隨著他衣袖一翻,手指伸往後上方,對向客棧一帶街區的頂部,所有黑色旗幡立刻分向上下,激射而出,以尖銳的角度在空中數次轉向,先就近轟破幾隻正在靠近的怪物胸口後,紛紛調整軌道,往黑鴉手指所比之方位飛去。

  時已至夜,光源本弱,然而,此刻的霧氣反倒沒有之前濃重,加上存在於天空中的紫綠異光,交互襯托出景物輪廓,談鈴跟著黑鴉射出旗幡的方向轉頭,便瞧見,一個似乎提著槍桿子的身影出現在屋頂上,動作僵直卻快得不可思議,正跳躍著拉近距離。

  數把黑色旗幡飛至,依然保持著不可捉摸的拐彎角度,連續擊向屋頂上的目標,那模糊身影舉起槍桿子,這一棟又一棟的屋頂上便開始傳出槍響與火光,一時之間陷入了纏鬥,屋上身影跳躍前進的速率亦因此而遲滯。

  「如此,該能拖延些許時間。」沒有望著旗幡與人影糾纏之處,黑鴉跟著大家一道前進,低著頭,雙手不停的變換指訣,不時發出強烈的喘息與氣音,看來也頗不輕鬆。



  四周圍,腐肢與牙爪擾亂霧流,街上仍有驅之不盡的大批怪物襲來。

  「唔哦哦哦哦!」

  怒漢粗臂掄轉間,鎖鏈再次打碎了幾隻活屍怪物的身體,膿血混著臟器與爪骨飛出,四散一地。談鈴被知芸護在後方,沒有第一時間與噴濺的血雨接觸,不過,隨著隊伍前進,自然也要踏過剛剛才被製造出來的血肉地域,即使曾獨自闖過村中,眼下這太過壓倒性的血腥與異味襲來,又想到這些東西都可能曾是村人,五感與心理上的重擊,仍使談鈴產生強烈的不適感。

  「靜下心,穩住呼吸,別被壓力擊潰了。」

  聽到帶有稚嫩之氣的少女語音,談鈴眨了眨剛開始迷亂的雙眼,正見到嬌小的藍岳從黑鴉大袍邊繞過,靠到談鈴身邊,手掌由本無一物的木桶裡舀出一團藍光,帶有晶亮的燦白光點,如同水波一般。

  帶著這似水的藍白光芒,藍岳舉高手臂,對著談鈴面門的幾下彈指,頓時清涼撲面,泌入腦中與四肢百骸,使她恢復精神,滿地屍骸似乎不再那麼可怕,污穢腥氣亦大為淡化。

  目前仍在一邊戰鬥一邊前進著,談鈴也來不及對藍家小妹的這一手法術表示讚歎,只見藍岳甫點頭微笑,隨即眼神一凝,揚手引導藍光往上竄升───天空中,一個影子由霧裡浮現,藍色水光正撞在一隻由天而降的生翼怪人身上,一陣水花濺響,那怪物看起來只受到輕微衝擊,應該沒有受傷,卻在身體被水打溼之後,瞬間失去力量,搖搖晃晃的亂拍一陣翅膀之後就墬落而下,一頭栽進活屍群裡。

  「嚇死我,差點以為是那隻好幾個頭的大鳥……牠們樣子果然越來越不像人了。」抹去額上汗滴,談鈴省覺到己方將面對越發多樣化的攻勢,更加謹慎的注意每個方向。

  很快的,她便看見數道低伏的影子,從狂亂揮舞的鎖鏈陣與翻捲霧氣中鑽出,直往這個方向撲來。

  似狼、似獅、似猿,又或者該說是全都不像,來者是些外觀上除了噁心恐怖之外完全沒有共通點的獸形怪物,張大了凌亂生長在身體表面上的數張大嘴,牙間拉開濃稠涎絲,混濁吼叫著,以遠勝於大多數活屍的靈活與速度襲至。

  然後,在碰上顫抖著的銀絲木棍之前,牠們先讓轟然襲來的金紅火團炸上,慘叫著往回滾去。

  「這些怪物,似乎越來越難纏。」眉間微皺,藍家大姐雙眼微瞇,踏著隱含神力的獨特步伐,火盆豎直著在其右手上快速旋轉,一圈又一圈包圍在金色光華中的火球自盆中冒出,順著藍雨之意念,燒擊群怪。

  在一馬當先的知芸開路之下,藍家姐妹以神力之水洗去怪物的體力、由聖氣之火擊倒頑強的邪獸,火水相遇,竟不熄反盛,兩人合作保護著正全力與鬼影隔空拼鬥的黑鴉,一時之間也少有怪物能近其分毫。



  然而,依然有些漏網之魚,在霧氣、火光、水影、鏈舞,以及滿天血肉的一片混亂中,成功突破防線。

  猝不及防的,一隻尖銳手爪伸向露出破綻的藍雨後頸。

  「小心!」

  在這同時,談鈴跨進兩者之間,鼓足全身力氣的往活屍怪物打上一棍,銀白色的光芒閃耀,再閃耀,有如爆炸般的在怪物身上不停出現,代表談鈴施予了好幾次重擊,最後來上一腳,把失去反抗能力的對方踹開,便趕忙回到圍在黑鴉身旁的圓圈裡。

  「呼……呼呼……」看到藍雨遞過來的感謝眼神,談鈴大口喘息著,牽動嘴角微笑了一下,繼續注意著週遭動態。

  沒有神奇的法術,沒有粗壯肌肉與驚人體力,談鈴所能做的便是如此。



  這次的突圍行動,不允許任何一人陣亡。

  開路主力的知芸,輔助清場的藍家姐妹,本應殿後但現在負責牽制鬼影的黑鴉,一個也少不得……即使是談鈴,在這個時候也成了其他人的第三隻眼睛與最後防線,重要性比事前所預想的還要更高,一樣不允許有所差池。

  在離開危險區域前,只要有一個失去行動能力,連帶的可能會使整個隊伍崩潰。

  幸好,大街上怪物雖多,但沒有到如同浪潮一般的地步,不至於會無止盡的一直衝上來,又有知芸的強力掃蕩,依著現在的狀況,眾人都還能跟得上前進速度。

  比想像中的容易啊……估計即將離開大街上怪物最密集的地區時,談鈴這麼想著,既然家將戰隊如此強橫,比她想像的還要離譜,除了泉陰鬼影之外,街上怪物顯然完全不是他們對手,這尚且只是四個殘存者的力量,若全員皆在,就算要清光全村怪物也沒什麼難的吧?

  短暫的疑惑,在她注意到藍家姐妹被汗水沾黏在臉頰上的凌亂髮絲、隊伍前方那簡直像掉進水裡一樣的壯碩背影、連全身包在衣袍裡的男子身上也看得出明顯的喘息起伏時,一切遂得到解答。

  再怎麼說,他們體力也是有所窮盡的。

  連本來最沒有戰力的自己,體力消耗的情形也不像四位家將那麼嚴重,再加上,之前八家將戰隊是同時受到好幾個鬼影攻擊,也難怪會有四人因此而不幸犧牲。

  現在,他們應該也快到極限了……



          ※       ※       ※



  「呼、呼……呼……」扶著微微潮溼的巷內木牆,談鈴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在一番激烈的連打帶跑之後,這是段宛如救贖般的休息時間,即使是潮濕又帶有血腥與淡淡腐臭味的空氣,在此時也有如至寶。

  「終於……咱終於衝出來啦……」重重一聲沉音,知芸身體後傾,寬闊的背部往牆上一靠,在鎖鏈叮噹交響的同時也壓得木造牆垣出現微凹,右肩前一道怵目驚心的巨大傷口延伸到赤裸胸膛上,鮮血混著汗水流滿了半邊身軀,他硬是咬著牙不肯唉上一聲。

  「大娘,請忍著點。」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幾處破皮,藍雨纖指一點,從盆中拉起了絲許金輝之火,劃過那雄壯身軀上的長條傷口,知芸咬緊牙關,同時滋滋的細響與焦味也在空氣裡傳開。

  談鈴看著幾條從覆住傷口的火中竄出、顯然不是因燒灼而成的黑色煙氣,她擔心的望著知芸。

  宛如墨黑之化身的花臉男子站在一旁,身上衣袍也缺了好幾角,他端詳著知芸身上剛經過聖焰燒灼的黑色傷跡道:「如此即可,吾觀此邪氣,其未如蔭屍般使我等與邪魔同化,留之仍有大害……此傷甚重,唯以聖焰焚清為善,他者微傷,僅需神水滌淨之,可為無礙。」

  「想不到,那張老道居然也不是人了……」知芸抬起頭,看著霧氣與霧氣上的詭色夜空,嘆著:「反正樣子都差得那麼多了,幹啥還穿著那身道袍,害奴家看到,愣得露了個空子出來……平時老喜歡鬧著他玩,今天這一下,就算是奴家還他的吧。」

  藍岳正蹲在牆下,從木桶內舀起水光,清洗著自己手臂上被利爪擦過的傷口,這時知芸身上的金色火光退去,藍家小妹立刻站起,自桶內捧起大片流體藍光,嬌小的身子蹎起腳尖,手上輕潑向知芸傷口,只聞知芸「呼」的一聲長息,扭緊了的眉頭遂漸漸舒展開來。

  「幸好大家都挺過來了。」盡量使音調輕鬆平穩,談鈴搖搖頭,甩去腦海中那披著道袍殘布的異獸身影,以及牠被鎖鍊打碎後的樣貌。

  並且,連同兒時以糖食利誘差點被拉去當小道姑、離鄉前塞保佑學業的皺符到手心等諸般回憶,一倂抑去。



  「現下吾等平安,實屬萬幸。」看知芸的傷勢已無問題,黑鴉開始說道:「經方才之纏鬥,暫不虞鬼影狙擊,然吾等時間有限,無暇多做休息,是以故,須得盡快……」

  話語,漸漸的減弱無聲。

  小巷內的眾人之間,藍家小妹站著,抬頭望天,四肢微顫著,臉色蒼白,神態間是滿滿的不解與驚駭。順著小同伴的視線,黑鴉頓時感到一股壓力籠罩於周身,因此止住話語,緩緩回身,也抬頭往巷弄間的天空看去。

  「豈有此理……」

  隨著黑鴉明顯的動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天上集中,藍雨緊緊的抱住小妹,知芸雙眼瞪如銅鈴、激烈運動後的身軀上復又泌出冷汗。

  談鈴雙腿一虛,左手撐著牆,差點要跌坐在地。

  眼中映射的,彷彿是幼時上演的噩夢景致。



  火。

  本應是漆黑中挾帶異色的天空,不知何時起,漸有一片不祥的紅光泛起,數條火舌以雲層為基,從巷弄前方的天空中延伸出來,就像一場在空中燒起來的燎原大焰。

  後方來處的天色依舊,卻也逐漸受到火光影響,那數條火舌越燒越多,越竄越大,在相互交疊之下開始蓋過整片天雲,是個篡奪天空地位的烈焰風暴,或者更具象的說法是,火海。

  天火如浪,延燒成海。



  黑鴉搖著頭:「錯矣……縱鬼門具現亦無此異相……這究竟……」

  正搖著頭,黑色衣袍突然劇烈騰轉,衝向在後方發呆的談鈴。

  「咦?黑……」

  下一個瞬間,無數黑色旗幡在巷中飛舞,捲起了狂風呼嘯,驚得談鈴抱頭蹲下,在黑旗飛翔的無數聲響中,交雜了更加尖銳的破空之音,以及數處隱約的碰撞、斷折聲響。

  數秒後,風止息,地上多了幾根斷得俐落的廢旗,幾把斜插在土中或牆裡的金屬刀具。

  以及,自那黑袍上突然多出的銳器突起處,延流而下的,幾灘深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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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字-鬼神錢鬼
村民


註冊時間: 2003-10-12
文章: 495
來自: 亞馬遜大冰河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十月 20, 2006 11:31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八】HEAVEN



  跑。

  跑。

  不停的跑。

  雙腳急邁,踏上濕濘的地面,穿過破敗的街巷,在這四面八方令人絕望的灰白霧氣裡、空中灑下一片焰紅的詭異夜晚,回鄉少女,一刻也不敢停歇的往前急奔。

  一邊跑著,談鈴緊抿著唇,銀絲木棍以客棧中找來的繩索綁在腰間,雙手則托於腰後。

  趴伏於她背上,是滿頭鮮血的藍家小妹。

  除了身體隨談鈴奔跑而晃動之外,藍岳毫無其他反應,頭上與全身各處皆可見紅,不斷湧出的赤色,除了染透藍岳自身以外,也在談鈴身上留下了大片的血跡。而縱使失去意識,那纖弱的小手中,仍緊緊抓著火盆殘餘的破片。

  數個步距的前方,是那粗壯高大的背影。

  知芸也正踏著快速但沉重的步伐在奔跑著,他右臂曲至肩上,扛著與妹妹一樣重傷垂危的藍家大姐,從談鈴的方向看去,只看得到藍雨猶如死物般無力晃動著的雙腿,法器木桶早已碎毀得不見蹤影。

  在知芸未扛著藍雨的左半邊上,不見那條誅妖無數的鎖鏈,也並無拿著其他任何物品,卻也並不是空著那隻手……因為,知芸的左手,自肘部以下只剩完全的空空蕩蕩。

  死命奔逃於巷道內的,僅此四人。

  再也不見那漆黑的可靠身影。

  「可惡……小鴉你這個天殺的王八蛋啊───!」

  眼淚潰堤般的從知芸眼中冒出,他悲憤怒嚎著,揚腳將一個擋路的屍怪踢飛,微微停步,轉頭稍微確認一下談鈴的腳步有無跟上,隨後繼續向前,跑向那從未變過的迷茫霧氣之中。



  變故,發生得突然,結束得悽愴。

  泉陰鬼影,為禍冷泉的七大妖邪,各自有著不同的特性,在在皆令人感到恐懼驚惶。以實際面對面的戰鬥而言,除去力量驚世駭俗的焰之化身,以及難以實戰應對的化夢奇妖之外,其餘鬼影之中,當屬「不可殺」最難對付,與之敵對的傷亡危險率亦為最高。

  滿天飛舞的金屬器械,防不勝防的攻擊角度,其威脅連千載老妖的爪牙或來去飛梭的子彈也相形失色。

  面對此等敵害,王爺廟勢力本有應對之道,但在眾人死傷殆盡的現在,已無法擺出抑制不可殺的陣勢

  即便如此,全村為了防範未然,早已對金屬器械採取了一定程度的控管,村中各般金屬器物,即使不像知芸鎖鏈一般受到法力的直接加持,也至少會定期到王爺廟去薰個香,降低不可殺依附的機率。因此,縱使不可殺有大動作,應該也不致於太難對付。

  王爺廟方面也準備了另一張王牌。

  連知芸也難以應付的不可殺,唯一能夠單獨與之對戰、保持不敗者,即為黑鴉那同樣靈活刁鑽的黑幡旗陣。

  事實上,這正是他以滿天飛舞之金屬刀械為假想敵所習之奇術,一旦金旗交擊,即便旗幡毀壞,不可殺依附於金屬器具上的靈識法力亦會同時被驅離,八家將們相信,正面衝突時,黑鴉絕不會落入下風。

  估計是這樣,村莊異變前與不可殺的幾次接觸戰亦是成果輝煌。

  只不過,方才正逢困戰突圍,眼見天之異相而疑惑不解時,遭逢突襲,黑鴉在心神鬆懈下緊急出手,露出破綻,首先便受了傷。

  但當時的傷勢並未致命,也不是真正的敗因。



  「我……不懂……」從談鈴的背後,傳出藍岳微弱的囈語聲:「不可殺……為什麼……為什麼能夠找來這麼……這麼多的大鐵片……」

  「小岳?」女孩的聲音使談鈴略為寬心,但那聲音中帶有的虛弱仍使她倍感不妙。

  「那麼多的金屬……都潮濕……還長有苔蘚……形狀大小也沒有規律……村裡……不會有那種東西……可是為何……」停頓一會,藍岳又小聲說到:「一整個晚上,村子裡都看不到不可殺的蹤跡……之前它到底是跑到哪裡去了……又為什麼現在會突然出現……」

  「好了,小岳,先別浪費體力勉強說話……」或者是該鼓勵她多說點話以維持清醒?談鈴正在心慌意亂,也實在拿不定主意,究竟接下來該如何做?

  知芸左手的斷臂處未有出血,這是藍家姐妹最後一次的施法奏功,在那之後,兩人的法器就在滿天金屬亂擊之下毀壞,再也無力施法。

  早有覺悟此行是九死一生,但真到逼命關頭時,也不能輕易赴死。

  所以,知芸才能迅速做出決定,在黑鴉的捨命掩護之下領著三個女孩子逃出。

  伯鳥四人死時,還有黑鴉可以阻止氣血上衝的知芸去送死,現今情況至此,知芸反而冷靜了下來,當時若連他也不顧一切的硬上,將無人可逃出金鐵之圍。



  「火……」喃喃自語著,談鈴不時望向頂上越趨熾紅的天空。

  那不是晚霞夕照的美景,一層一層的火燄皆如妖魔異相,如血脈腫瘤般吞蝕了黑夜雲層。

  一路不敢停歇的奔逃至此,談鈴心臟跳動得逼近極限,呼吸幾乎要喘不過來,背著身後藍岳的手與肩膀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覺,雙腿與其說痠不如說是燒灼般的疼痛,視線被汗水與血污所混,頭腦一片混沌……

  只見前方的高大身影在紅天黑巷裡奔跑,不時有異物從角落中跳出,再被扛著同伴的獨臂巨漢一腳踹爛。

  並非沒想過這種絕境,只是不願面對這種現實。

  這趟路,終究要以失敗告終嗎……



  「這邊!快跟過來,這裡可能還有別人存活!」知芸大吼著,讓談鈴的精神驟然一振。

  眼望現在所處的地方,路邊有個焦黑半塌的屋宅,招牌上「永生堂」三字倒還完好無缺的躺在磚瓦之中。

  一面回想起往昔的滿室中藥氣味,談鈴發現,附近路上倒了一地的屍怪,牠們大部分是手腳筋骨錯折,或外表未有損傷卻也倒在地上不得動彈,另外也有較少部份,身上出現焦灼痕跡與殘碎符紙,以及刀具劈砍的傷痕。

  不論哪種死法,都不是知芸那千鈞之力所造成的破碎殘屍,可見此地也曾發生激烈的防戰。

  還有別人存活嗎?跟著知芸尋覓人跡的腳步,談鈴心裡也湧起了一絲光明。

  「這……可惡!」

  這份光明,在她隨著知芸拐入永生堂旁的小巷、聽到知芸的嘆罵時,隨之熄滅。

  小巷內,一堵以磚瓦碎石臨時搭起的矮牆,牆外則是幾乎堆成小山的妖物屍群,磚石矮牆的形狀倒還完整,似乎到最後也沒被外圍怪物們突破,然而在牆內,卻躺了三個剛身亡不久的人類屍體。

  久未見面,談鈴仍然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垂著一頭灰白長髮,兩手沾滿血汙,坐倒在牆邊的老者,是幼時常常照顧自己的中藥店秦店長;

  手上捏著幾張符紙的青年,仰天倒在地上,雙目尚不能瞑,是談鈴離鄉前不久才來到村中的李道端;

  躺在巷弄最深處的粗獷老人,從過去就被家家酒戰隊搞得頭疼不已的鐵匠李德包,在他身邊,有個本來似乎裝著什麼的木箱,但那木箱被某種由內而外的力量所破壞,毀壞大半。

  三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有些抓傷咬傷,但真正使之致命的,卻是利器切割之口,老鐵匠身上的傷口最多,無數條刀痕劃穿了他的半邊身子,秦柏式與李道端則是在腹部開了道大口子,而且是從背後貫穿,應該是完完全全在意料之外的偷襲

  但從方向來看,唯一可能做出這種偷襲者是李鐵匠,他本身卻又是受傷最重之人。

  「又是不可殺……說起來,李老頭他也有一段時間忘記拿刀來廟裡薰香了……」從現場狀況中判讀出當時情勢,知芸搖搖頭,轉身看向談鈴說道:「走到永生堂來,是有點偏離路線啦,但既然都來了,那咱們先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金創藥什麼的,多少做些包紮……」

  正說著,知芸忽然大步踏出,移到談鈴身側,舉腳往旁邊的牆上猛力一踢,本已搖搖欲墬的斷垣殘壁,在這強力一擊之下,整個垮了下來。



  同時,一個僵直的無頭身影也跟著從倒塌的牆頭跳下。

  本對著知芸的鎗口,因牆垣倒下而隨之移位,往斜上方爆出火光。



  「殭屍包!」眼見鬼影逼近到如此距離,能以遠攻牽制之人又已不在,知芸迅速旋身,打算再狠狠的補上一腳,然而肩上扛著的藍雨使他有顧忌,動作稍遲,落地的殭屍包順著身勢,槍柄往前重擊,其力之大,竟將知芸的龐然巨軀擊飛。

  連同知芸背後與肩上的三個女孩子,一起撞進永生堂的殘墟之內,本即脆弱的結構再受毀壞,聲起煙揚,整間永生堂完全塌倒,將四人完全掩埋在碎石之下。

  很快的,一塊磚瓦隆起,知芸大吼一聲從中跳出。

  「小雨!小岳!談老妹!妳們……人呢?王八蛋!」

  遍尋不著三個女孩子的蹤跡,料想是被埋在石下,偏偏眼前又有支對著他的槍桿子,無暇挖石救人,知芸怒上心頭,即使自己失去武器又只剩一臂,他仍決意將眼前的鬼影擊敗。

  弓起雙腳,身形一低。



  「唔喔喔啊啊啊啊啊!」

  鎗口爆火,子彈從額角擦過,知芸全身筋肉怒湧,滿佈青筋的手臂舉起,沉重擊打著冰冷的殭屍之身,殭屍包身軀後仰,失去了平衡。

  但他心知此妖沒這麼容易擊敗,靈活的止住衝勢,粗大手掌鉗住殭屍左腰,臂部肌肉暴漲,以單手之力舉起了無頭殭師,知芸虎目一瞪,看向對面另一處結構完整的牆壁,腳步瞬間踏出。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喝啊阿啊啊啊────」

  驚天動地的崩裂聲中,知芸右臂直舉,把殭屍包推到牆上,大步踏出,嵌入牆中的無頭之屍跟著移動,連續遭到牆面石磚的猛烈撞擊,最後直線挖穿了整面牆壁。

  轟然巨響,又一棟屋子步上了永生堂的後塵。

  煙塵中,火光閃出,爆裂之音混在石塌之聲中,知芸嘴角泌血,驚覺自己錯失了奪槍良機,當注意到肚上血孔與抵在自己腹前的鎗管之前,早想先行制止,卻苦無另一隻手可將其撥開。

  現在就算將殭屍包丟開,也無法改變自己將死之事實。

  結束了。

  「對不起……奴家失敗了……」

  淚水從堅毅的臉龐上留下,接著張開嘴,一聲悲切奮極的吼叫,知芸看了一眼倒塌的永生堂廢墟,隨後舉起殭屍包,奮力衝往街道上,碰上其他房屋時亦毫不停步。

  撞上,一道牆接一道牆,一棟屋後一棟屋,不停的將殭屍包往硬物上撞去,槍聲也不絕於耳,別說是痛了,知芸腹部很快就失去了任何知覺。



  貫穿屋街的駭人衝勢,終於停在一面凹陷的牆邊。

  亂石滾動,滿天煙塵亂舞。

  沙煙中,趴倒在石堆上的巨大背影,再也不曾移動。



          ※       ※       ※



  「想不到,永生堂下居然有這樣的地方……」

  踏著淺水,藍雨扶著妹妹,一跛一跛的緩慢前行。

  在藍雨身旁,談鈴也正攙扶著她,三個女孩子肩並肩,走在陰暗潮濕的地下隧道中。

  自跌落永生堂下的地底空間之後,已經不知過了多久,三人先後清醒,藉著銀絲木棍的微光,確定不可能從塞滿磚瓦石塊的洞口上去後,四處找尋不到那個壯高大壯碩的身影,又在這時,發現了一條潮濕的地下通道,不得已,只好在休息一陣之後,慢慢沿著這條通路前進。

  在黑暗的地下通道裡,銀絲光線顯得極為重要,雖然來處的地下密室已經被磚石掩去大半,看不出原本的佈置,但走到這條隧道中,可以確定這是一條古老的通道,地上有著一層淡水,似乎是來自於地下水源。

  支持她們往前走的動力,除了別無他法之外,最主要的,是隧道彼方的暗黃光源。

  並非日光,也不是外面天空中的妖異焰紅,看起來好似不像有害之物,在這黑暗的地底,她們只好向著這唯一的希望緩緩走去,期待能找到些許奇蹟。



  一路上,三人無語,只有涉水的沉重腳步聲在隧道中迴響。

  累了。

  她們真的累了。

  以衣袖勉強包紮的傷處、滿身髒灰與污汗,盤踞不去的痠痛與疲憊。

  即使如此,她們還是必須前走,也只能向前走。

  無關承諾,無關使命,她們就只是走著,不停的走。



  然後,她們接近了那道光源。

  「怎麼會這樣……」

  雖然還沒真正抵達,但已可看清光中的景象,談鈴與藍雨難掩失望與哀嘆,藍岳則默默不語。

  三支充滿西洋風味的長杖,頂端的十字形裝飾散發著神聖的金黃光線,圍成一個三角柱狀的清聖空間,隔絕了外界一切污穢與黑暗,也將這條地下通道一分為二……然而,在這片光線越來越黯淡的金黃空間裡,卻躺著三個看來已無生命跡象的軀體。

  接近此處之前,談鈴與藍雨已經試探性的喊了幾聲,光中一直無人回應,等看清那三人身上與水中的大片鮮紅時,遭逢其他生還者的希望也再次破滅。

  「是教堂的可洛洛修女、米婭修女……另一位雅絲緹雖然穿神父裝,但她也是修女……這股光芒有神聖的力量,應該是她們盡最後力量所設下的屏障,似乎也能讓傷口癒合……」再望了一下,藍雨低聲嘆道:「即使如此,看來她們依然因為失血過多而虛弱死去……」

  繼續往前慢慢走去,談鈴說道:「這光好像越來越弱了。不過既然她們在這裡,就代表對面有出路?」

  藍雨無力的點了點頭:「我大概猜得出這裡會通往何處了,只是……」

  沒說出口的是,三位修女出現在此,必定是拖命逃來此處的,可見得,在對面出路外,等著她們的也只是無窮的危險。

  看著藍雨的神情,談鈴也理解了這點。

  輕嘆一口氣,藍雨拖著步伐說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在那光芒完全消失之前,我們先在裡面休息一陣子好了,也順便試試看能否救活三位修女,說不定還有希───」



  聽藍雨話音突止,談鈴轉過頭去。

  只看到藍雨雙眼圓睜,口中湧出了大量鮮血。

  藍雨低頭一看,在她肚子上,伸出了一隻嬌小的手腕,纏繞著血腸的指尖還因為用力過猛而指骨斷折,卻無礙於其洞穿藍雨肚腹的力道,完全無視於自身痛覺的存在,只求把這隻手當成武器般的,將藍雨打穿。

  那隻手,多麼的熟悉。

  藍雨從小所呵護著、關懷著,時時刻刻不敢輕放的那隻小手。

  「小……妹……」

  藍雨無力倒地後,在呆若木雞的談玲面前,所出現的,是沾滿了親姐姐的鮮血、渾身顫抖、眼中流下兩行血淚的藍雨。



  防止附身的符紙,早已脫落殆盡。

  悲傷的眼下,莫名咧開了一張恐怖的笑口。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著,以令談玲完全來不及阻止的速度,藍岳扭頭往石壁上狠狠撞去,在藍雨虛弱的「不要」聲中,腦漿與鮮血崩裂而出,紅與白塗滿在石壁與水裡。



  當失去生命的藍岳倒下,鮮紅色的女子身影,提著蒼白燈籠,慢慢由藍岳的屍身之上浮現。



  「牡丹燈籠……」倒抽一口冷氣,談鈴下意識的後退一步,手按上腰間短棍,看到了倒臥水中、頭骨碎裂的藍家小妹,眼眶漸熱,心中分不清是恐懼亦或怒火,卻毫無疑問的漸漸開始迷亂。

  鮮紅衣袍,與藍岳的鮮血交織在一起。

  燈籠白光,映照出女鬼黑髮下的淡漠臉龐。

  忽然水花濺起,倒地的藍雨張開雙手,緊緊抱住紅色衣袍下的靈體之軀,牡丹燈籠尖嘯一聲,手臂下伸,手爪瞬間延長,狠狠刺進了藍雨背部。



  然後,牡丹燈籠便不再有動作。

  怎麼了?



  哭泣著,染滿血的眉間盡是憤怒。

  「我妹妹……妳要為我妹妹……付出代價……」

  暴風!

  乍然湧現,驚人的靈力之嵐。

  在這最後之時刻,出現於靈能資質拙劣之藍雨身上的,竟是遠超過妹妹藍岳、所有的八家將、甚至村中任何一位奇人異士的驚人靈力。

  無形能量洶湧暴起,層層綁縛住牡丹燈籠。

  地道整體晃動了起來,土石砂塵從洞頂崩落,狂暴之風,挾帶著驚人的悲憤氣息,幾乎要撕裂了這封閉的環境。

  與自己的瀕死傷勢無關,只為了旁邊那失去溫度的嬌小身軀。




  「談鈴姐,妳對付不了她的!快走!」

  但這份牽制,也僅是暫時性的。

  「至少……要有一個人……看看王爺廟到底發生了何事……」

  淒然說著,又是一大口的鮮血湧出。

  看著這一幕,談鈴茫然想著,打從自己入村以來,有多少人叫自己「快走」,自己又何德何能讓這麼多人以生命相救。

  「談鈴姊……求妳了……走啊!」

  背後,隔著金黃光幕的不遠處,一條繩索從隧道底端的上方延伸下來。



  「讓我……獨自陪我妹……最後一程吧……」



          ※       ※       ※



  爬出水井外,天地已經完全被焰赤所佔據。

  四周不見任何的活屍怪物,但是,從每一處起火焚燒的房宅,每一片被火焰佔據的天空中,都有鬼靈嚎叫般的哭吼聲傳來,每一道揚起或落下的火燄,都有掙扎哀求的靈魂在受盡折磨。

  指尖扣著木棍,談鈴看著周身異相,腦中無力再作思考,只得順著無火之路,一步,又一步,踏著再也無法承載任何悲傷的腳步,往前方的目的地走去。

  在那個方向,是一條直衝天際的巨大火柱。

  即使看到如此景象,談鈴依然沒有停步的打算。

  「至少要有一個人……看看王爺廟到底發生了何事……」

  一句自言自語,複誦著亡友的遺言,牽引著她的步伐,即使王爺廟完全被大火吞噬,她也將毫不猶豫,直直走進自己應去的場所。



  「教堂……果然也毀了啊……」

  走過街道轉角,看見那片都已經燒焦了也還在燃燒的廢墟,談鈴毫不驚訝。

  繼續走著,腳下踢到了一個小小的物體,有點接近球狀,但又似乎有著短短的四肢與頭部,只是整體都已經焦黑碳化。談鈴看了一眼,便繞過腳步,繼續往目標前進。



  走到了教堂廢墟前,在其對面的,便是王爺廟。

  這下談鈴的臉上總算又有了一點情緒反應。



  雖然火焰沖天,其勢之大幾乎要蓋住整間廟宇,但是,廟宇本身卻沒太大變化,除了廟體上有一些毀壞,廟門石獅也傾倒毀壞了之外,其餘都跟談鈴離鄉前的樣貌一樣。

  越是走近王爺廟,越能感覺得出其異常。

  火柱就像是通紅的抵天巨樹,其烈焰枝葉蓋住了天空,並往下再生分枝連接到村中各處,讓冷泉成為了灼熱的煉獄,而這株火之巨樹以廟為根,卻只從廟頂瓦片上長起,其下的廟宇本身則看不出有受火焰影響。

  熾紅的世界裡,這間灰暗的王爺廟,孤單但堅決的獨自存在著。

  經過地上一頂染血的斗笠,談鈴深呼吸一口氣。

  她重新握緊了銀絲木棍,走上廟前台階,跨過凹了一塊的門檻,踏上多有碎裂毀壞的石板地面,進入廟內的一片漆黑之中。

  剛走進不久,談鈴就發現,自己不需要再依靠木棍上的銀光看路。



  『妳終於來了。』

  脆如銀鈴的聲音響起,隨之浮現的,是數倍於談鈴木棍的銀白光芒。

  廟殿深處,不見神案等其他應有的事物,只見無以數計的銀白髮絲,纏繞漂浮在壁面與樑柱上,雖然個別髮絲的光芒並不強,比談鈴手上的木棍的還要微弱,但集合起來,仍可提供充足的照明。

  在一片銀光的中央,守護鬼門的少女神靈,正虛弱的擠出一點微笑,看著一步步走近的談鈴。



  談鈴停下腳步,微抬起頭,喉中只發得出一點音節:「妳……」

  一如她想像的,在銀髮襯耀之下,邢小絲確實是個可愛漂亮的女孩,令人不由得心生親切之感……

  然而現在的她,卻只露出腰部以上的身體,腰部以下,連同灰色的衣袍,像是嵌進牆壁一樣的消失無蹤,而邢小絲的銀色長髮四處縱橫,使談鈴無法看清楚髮後的壁面是何模樣。

  看談鈴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銀髮少女歪了歪頭,再次微笑了起來。

  『透過每根木棍上的頭髮,我可以知曉所有持棍者的狀況,很抱歉,我在這裡只能眼看著妳們遭受危險,卻無法提供其他的任何幫助……可惜乾先生的一番辛勞,那些木棍最後仍是掩埋於屋瓦中,除了妳手上的這把,現在其他的木棍都已經被火焰焚毀了。』

  「乾軌先生……那這木棍確實是妳交代他發送的囉?」

  『沒錯。嗯……我還剩一點時間,就算提早也沒意義,乾脆趁現在跟妳說明一下事情吧……我認為,妳應該很想理解整件事情的經過。』

  雖然「還剩一點時間」這詞句讓談鈴很介意,但聽到最後一段話,使她忍不住專心傾聽。

  『現在已經是村子發生異象的第二天清晨了……事情要從前天深夜說起,當時,乾軌先生連夜來到王爺廟,透過廟祝先生告知了我們一件大事:在冷泉海外,有一艘數年前沉沒的鐵殼軍艦,那艘船被不可殺發現,並且附身到船隻上,再過不久,冷泉村將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沉船?而且還是軍艦,這……」

  『是的,由於這次不可殺所依附的憑藉太過強大,王爺當下立即顯現,並出海對付尚未適應船體的不可殺,這裡唯一的好處,就在於軍艦巨大而明顯,比較容易鎖定目標。然而,就在王爺走後不久,村中以泉陰鬼影為首的妖邪們突然群起騷動,這次沒有任何惡作劇或騷擾,完全是大規模的攻擊,顯然禍斗早已計畫好整件陰謀。』

  「禍……禍斗……」

  『嗯……正當村子裡陷入一片混亂時,更麻煩的事情發生了。鬼門在這個關頭,開始有了在人世具現化的徵兆,不能棄之不管,我只好留在廟內全力壓制鬼門,然而鬼門浮現的力量強大,只憑我自己,根本無力控制,王爺與家將們又各自忙著,無法連絡,這時我才發覺到,不可殺附身軍艦、群妖作亂、鬼門不穩,這三件事情的時機,早就掌握在禍斗的計畫之內。原本再這樣下去,鬼門將會直接現形,等妳入村時,所看到的狀況將會可怕上好幾倍……幸好,在這個時候,玉老闆來了。』

  「玉老闆?難道是當舖的……」

  『沒錯,不知道妳曉不曉得,玉老闆其實是位狐仙。以他的個性,本來不太可能如此熱心,似乎王爺早先曾到當舖去過,換來了玉老闆的某種承諾,讓他在村莊危急之時出手相助。有了玉老闆的支援,鬼門具現化之狀況慢慢受到壓制,雖未完全止息,但也暫時回復到我能獨自處理的狀態。不久後,禍斗的強大妖氣毫不保留的在村中釋放出來,玉老闆馬上離開了王爺廟,而有鑒於村中妖禍四起,我便請乾先生協助,將纏有我之頭髮的木棍帶出發送,以助村民自保。』

  『又過了一段時間,村中的情況越來越混亂,也出現了幾次強大的力量衝突,雖然我無法明確得知每場戰鬥的狀況,但可以肯定,沒人阻止得了禍斗的行進,除了中途在海岸曾被迫停下一陣子以外,牠的沖天妖氣,可說是毫無顧忌的朝王爺廟前進。直到牠抵達這裡時,王爺終於從海上趕回,與禍斗展開搏鬥……最後結果,可以說是兩敗俱傷,王爺幾乎要神魂消散,禍斗也重傷垂危。』

  『至此,禍斗的陰謀其實是失敗了……然而卻出現了意料之外的變數。』

  『泉陰鬼影之中的夢枕貘,早先已被我們找到憑藉之物,帶回廟中禁錮,王爺正準備研究一個更周全的方法以保其永不現世,牠卻在不知不覺間逃脫出來……或者說,我們都完全沒料想到,牠竟進化出了改變附著形式的能力,不再以枕為限,牠依附在整間廟體之上,簡單說就是,以廟為枕。』

  『本來的話,牠這麼做只會讓我們馬上發現不對,再把牠揪出來,只是適逢村中變亂,沒人有心思去注意到廟內的微小變化。最後,千不該,萬不該,第一個在夢枕貘附身的廟上躺倒的,居然是禍斗。而且,不知是改變附身形式帶來的影響,或者是,禍斗竟達成了長久以來眾妖仙皆無法成功之事,總之牠以自己的意識來主導夢枕貘之力,造就出恐怖的情況。』

  『因此,原本的鬼門具現化,應該是群鬼現世屠戮凡人,但此刻,鬼門未具現,卻是禍斗借夢枕貘之力量改造了村子,使死人破土而出、活人異變成妖。』

  『王爺神魂將散,無力殺滅禍斗或夢枕貘,我也無計可施,王爺只好使用最後一分力量,介入夢枕貘的法力中,在村內幻化出大霧……其實妳們出不了村子與霧氣無關,那是禍斗入夢的影響所致,霧真正的功用,是減低村人異化成妖的機率,也才會有人未變成怪物,並且,也許妳們會覺得霧氣礙事,其實濃霧更大部分是遮蔽了妖物們的視野。』

  『只是,自那之後,村子依然慢慢的走向毀滅,而透過妳的經歷,我也看到了村人們的結局。』

  『談鈴……冷泉村……已經毀滅了。』






  默默閉目的銀髮神靈。

  靜靜仰望的返鄉少女。

  絕望的村中,最後剩下的一人一神。



  『最後,我有件事想請妳幫忙。』睜眼看了看廟外焰光,邢小絲開口道。

  「還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嵌在牆中的銀髮少女舉起手,指向廟內另一處角落。

  順著方向轉頭,在那裡,談鈴看到一個憑空立起的門狀物體,受到無比緊密的銀髮纏繞,成為一個銀白色的巨大片狀事物。

  『具現的鬼門,門後其實並非直通冥獄,而是一片介於幽冥人間的模糊地帶,同時也是夢枕貘與禍斗力量的匯聚處,在這個一切都開始具現於世的時候,只要進入其內,就可用物理手段強硬拔除夢枕貘……現在我跟鬼門、禍斗之間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只要我動作過大,結果只會是我馬上被咬死,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待有人能幫我進入鬼門內,拔除夢枕貘……世上高人善靈何其多,只要讓禍斗異化全村的目標功虧一簣,那麼,雖然已救不了村子,日後終究會有人來收拾牠們的。』

  談鈴慌張說道:「等等!先等一下。有一段我聽不太懂,為什麼妳跟鬼門、禍斗之間會有什麼平衡……」



  說著說著,談鈴慢慢意識到,被邢小絲銀髮遮住的那片牆壁是什麼東西───那其實不是牆壁。

  她不是嵌進牆裡,而是被「咬住」了,咬著她的是……



  『記好了,以禍斗這種級數的妖魔而言,睡著了不等於沒有反擊能力,這可是我用這條小命學來的寶貴教訓呢……』慘然苦笑,邢小絲續道:『請快準備好入門吧,待會進到門內,會有禍斗部分意識形成的阻礙,但真正的威脅來自背後,只要我一死,禍斗馬上會自動分出靈識來追擊妳,請多加小心。』

  「妳……死?」一面倒退著走向鬼門,談鈴仍看著小絲,以及在小絲身後那個越看越明顯的物體。

  『呃嗯,我快撐不下去了……反正妄動是死,撐久了等我法力耗盡時也是死,那我不如多耗一點時間,終於給我等到了妳……也謝謝妳,聽我說那麼多話,最後讓我不會走得太無聊……可惜人家大概沒有來生了,不然還真想跟妳當朋友呢。』



  最後,銀髮少女瞇起眼睛,這是滿懷真誠祝福的笑容。

  『請馬上轉身並跑起來吧,別被禍斗的靈識追上,也請別看到我最後的樣子……那麼,永別了。』

  眼神交會。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不需要無謂的感傷。

  這是冷泉村最後存活者的應盡之務。

  談鈴深深的點了頭,背過身去,頭也不回的朝鬼門拔腿奔出。

  下一個瞬間,門上銀髮開始鬆解,談鈴背後傳來強忍痛苦的悶哼,似有某種巨大的物體移動,以及血肉遭到咬嚙之聲,隨後,四周的銀色髮絲起火燃燒,在談鈴抵達鬼門的瞬間,所有的銀色髮絲就已經化成灰燼。

  只有談鈴手上木棍,仍殘留著邢小絲最後灌注的一點力量。

  鼓足了勇氣,談鈴手也不伸的,以肩膀施力,撞開了漆黑的具現化鬼門───



 


品字-鬼神錢鬼 在 星期日 十月 22, 2006 5:23 am 作了第 3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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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字-鬼神錢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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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3-10-12
文章: 495
來自: 亞馬遜大冰河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十月 20, 2006 11:31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終】大團圓





  還在不久之前,自己仍舒舒服服的躺在牛車上,數著藍天白雲,優哉游哉的吹著風呢。

  現在是最後一步了……走過化為煉獄的村莊,少女獨自前往這扇門後的終點站。

  說沒有緊張,是騙人的,無論這段時間裡經過了怎麼樣的磨練,談鈴依舊是談鈴,一個仍舊是學生、擁有著未來遠景、偶爾也愛作作夢的年輕女孩。現在,她膀子上也還冒著冷汗。

 一切就好像是場騙局一樣。異化村莊只是幻夢,村人們仍會歡喜而熱情的迎接自己歸來,每一個回憶的角落,都會摻雜著舊態與新貌,在老朋友們帶領之下,走過久違的家鄉,重新與一景一物建構起交流,呼吸著夢中的海風。

  但不是這樣。

  談鈴肯定的下了判語,些許的迷惑也不能阻斷這分決心……也就是,沒有該質疑的事情了,她要迎接最終的局面,與事件的源頭面對面,就她一人。

  這條終焉之路,卻已經不是談鈴自己的旅途。

  到頭來還是得死對吧……雖然不了解另一個世界的運行方式,但是,據目前所得的經驗與情報,談鈴心中明暸,拔除夢枕貘的實體,停止冷泉異化,是為未來外界的其他人士前來驅妖而鋪路,而在這之前,獨自身陷於群妖重圍中的她,毫無活路。

  所以,那又怎樣?

  這條命本來就是從好多人身上借來的債物,要還,就用最漂亮的姿勢還回去吧。



  ……然後,談鈴穿越了鬼門。

  世界切換的同時,才能感覺村中的氣氛還沒異常到極點,真正會不同的,除了每一吋肌膚對空氣的觸感、每一個活動所引起的身體反應以外,最直接者,是精神深處那無法形容的顫動。
  
  在這扇門對面,有不知道什麼樣的阻礙在等待。

  然而,那也是不必擔憂的事情,只要越過門,盡己所能的往前跑,然後除去目標,一切就結束了───接下來,無論結果如何,談鈴的結局都是註定之事。

  不是不曾後悔。

  失去這麼多事物,面對它們是如此的痛苦,如果沒有發生這種事情,如果自己根本沒有回來過……



  談鈴什麼都不再去想。

  絕命的時刻還沒到……但是,唯一能夠自我省視的只有現在而已,而她連這份心思也要捨去。

  「啊……好想跟誰說說話……」

  這就是邢小絲等待她到來之前的心情吧。

  誰都好,如果談鈴身邊還有誰的話,一起加油打氣、一起同仇敵愾、為了最後的難關而恐懼、為了不可知的將來而一同裹足不前,強裝氣概的一起踏過門扉……



  仍然是,自己進入了這個異界。

  來也獨身、走也一人。

  在妖火環繞的冷泉鬼村中,這是最後所留存,一點屬於人的微溫。



          ※       ※       ※



  霧氣……與村中灰暗的濃霧不同,這是淡淡的、彷彿隨時能結出露珠、充滿生息的如絲白霧。

  放眼望去,盡是大片蔓延無邊的紅色花海,美麗而祥和,平展在緩和的原野之上,是足以讓人心生暖意的景緻,在白薄霧氣襯托下,更顯此地的可愛之處。

  但在花海遠方,談鈴面前,卻是吞沒半片天空的無窮黑暗,那不是黑夜,是某種更加深沉、更加不該接近的可怕東西,不知是某種漩渦亦或巨大活體,就這麼極為礙眼的存在著,糾結著花海的邊界。

  在談鈴背後,花海的另一端,未見那扇黑色大門,而是另一幅侵蝕著這個世界的巨大圖影,那是處於火焰環繞與妖魔橫行中的冷泉村,影像平面而不穩,陣陣閃爍著,火舌則竄出了界面,張牙舞爪的侵入這個世界,將要連結往對面的黑暗之中。

  即使在花海中,也冒出了數道火柱,這些焚毀枝葉的烈焰,正是禍斗龐大意志的末端具象。

  一切與一切的中央,紅花圍繞的央點上,出現一圈枯萎敗壞的褐黃色,氣流從枯花之圓的圓心竄出,牽引著所有世界,主導著全部事象的運行。

  那裡,就是談鈴的目標。

  「……上吧!」



  花葉擺動,紅瓣飛揚了起來。

  談鈴快速在花海上奔跑著。

  帶著手上的銀光,迎向對面陸續竄起的、更多的火燄。

  火柱猖狂咆哮著,伸長往談鈴鞭打而來,在少女腳步及時的改變之下,差了些許距離,在花海中多添一處焦黑毀折的高熱火坑。在這時機,談鈴與火源交錯而過,一棍劃出,擊散了第一條火柱。

  接著,第二第三波的襲擊,持續降臨

  意識集中在周圍動靜上,口鼻中仍不時聞得到焦味,談鈴連續閃躲、撥打著來襲火舌,只要稍有差池,就會在短時間內被火焰吞噬。

  紅色花海上,紅色鮮瓣與焦黑花瓣漫天飛舞,少女與銀芒,在翻捲的火光中穿梭。



  「後面……有東西來了!」

  想起銀髮少女最後的警告,在激烈的奔跑間,談鈴仍能感受到,這個世界整體皆開始顫抖。

  從天際冷泉村的影像之中,一道吸收了天上所有火舌的龐然巨影,緩緩浮現。

  那赤紅的形象,像是強制改變了天地的配色與型貌一樣,從花海的地平面下方浮起,延伸到被火光映紅的浮雲上方,一經移動,就使雲層排開並消散,挾著浩瀚之勢,往談鈴這方向逼壓而來。

  空氣如地鳴般隆隆作響,從談鈴後方的彼端開始,花海以線狀大片大片的化為黑炭。

  動作必須加快才行!



  「……咦?」

  意識到自己跌倒,是在談鈴發出呼聲之後的事情。

  但這不是單純的跌倒。

  順著打從心底升起的不祥、並且不願證實之直覺,轉頭看向的,是知覺在剛才瞬間變得曖昧而麻木的左小腿───小腿上已經是一片焦黑,褲管破碎,粉色血肉從黑裂的皮膚中露出。

  「啊……啊啊……」

  擋在倒地的談鈴前方,除了數排小火柱以外,小火柱群之後有個附近最大的火焰團塊,也代表那是除了後方襲來的分體靈識之外、此處最為強大的禍斗意識代表。

  而在大火團後方,正是談鈴目標的褐黃枯花地帶。



  身體,好累。

  心,好倦。

  腳,還能再走嗎?

  火柱漸漸圍來,它們群起伸長,擊往趴伏在地上的談鈴。

  這些火,不但是禍斗自我防衛本能的展現,也牽動著瀰漫在四處的罪孽與妖邪之氣,一遭吞噬,面臨的不只單純是火焰焚身,而是靈魂根本的凌虐,真正意義上的萬劫不復。



  但是───



  「一人一邊,生死有命……總得活一個。」

  這麼說的少年,最後還是替她決定了讓誰死、讓誰生。



  「嘶嘶嘶───」

  這麼叫的大叔,在村內四處奔走,只為了幫更多的人保命。



  「……我……想活……」

  這麼說的少女,留下了生命中最後的願望。



  「吾等須得理解自己的狀況,與生還者所應盡的義務。」

  這麼說的男子,教給了她在此的目標。



  「讓我……獨自陪我妹……最後一程吧……」

  這麼說的摯友,仍不忘要她循著最後一線希望逃生。



  「可惜人家大概沒有來生了,不然還真想跟妳當朋友呢。」

  這麼說的女孩,面對必將滅亡的事實,仍在黑暗中獨自等待她的到來。



  所以。

  來自掌間的暖意,迅速流遍全身,灌進已無生機的左腳腳脛。

  在快速壓來的火焰下方,倒在地上的這具軀體裡,仍然有著鼓動的心、溫暖的血。

  因此體內湧出了力氣,使勁轉身,連番數圈滾離原地。



  她,不容許在此倒下。



  「嗚……啊啊啊───」

  早已破碎的眼鏡,此時走上了它的終點,在高溫與衝擊下扭曲、毀滅……但似哭、似嚎的聲音傳出,在熊熊火光下站起的,卻是完全躲開了火焰襲擊的少女。

  腳上的感覺回來了。雖然很痛,極疼,卻也是生命的最佳證明。



  因為,她還活著。

  冷泉眾人的心,就永遠活著。






  再次的,也是最後一次的,開始奔跑。

  火柱群體們仍然堵在通路上。

  沒有多餘的體力與時間繞道,也沒有那個空間……更沒有那個必要!



  「喝啊啊!」

  彎下身子,以最低的身勢,俯身衝過交叉而來的火焰鞭擊。

  手上銀光在身外劃出兩個半弧,銀弧消散,換來了兩團暴散而開的火柱餘暉。

  瞬間停下腳步,在地上多出一個火坑之時,少女已經繞到施以攻擊的火柱下方,舉棍前突,一舉刺穿了排在一起的三道火柱。

  順著這股衝勢,她往前撲倒,在地上翻滾了一圈,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凌空亂砸而下的數團火球,同時鑽進一群密集火柱的隙縫之間───

  蹲身一轉,周圍便爆起了一大圈的火花。

  火光尚未散盡,三道火柱聯合形成的赤紅巨浪衝來!

  然而,焰浪壓進火光中時,談鈴卻已經出現在火浪之牆的右側方,銀絲木棍壓著火牆,全力前劈,洶湧驚人的火浪爆發出更高大的焰光,隨後就如雨露般,點點消散。

  與目標之間,只隔著最後、最巨大的火焰團塊。



  即使只是本能意識末梢的具現,它也真真切切的感覺到了異常。

  最基礎的智能與解析力,只存在著欺壓與殺伐之心思,完全無法對現在的狀況提供答案……不,即使是禍斗本身,可能也不具備理解此等意象之思考邏輯。

  在戰敗了的大片熊熊烈火之下,少女轉過身,往這邊一瞪,毫無遲疑的繼續衝來。

  火團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居然在向後方延燒……

  也就是說,身為部份禍斗意識的它,在後退。



  大地、空氣、整個異界都震動了。

  後方急急逼近的漫天紅影仰起獸形,發出憤怒焦躁的嚎吼。

  震耳欲聾的吼聲帶有威懾力,波紋壓平了花葉,身處火與花之海中的少女卻絲毫未動,她一心一意,連前方那團遠遠巨大於之前所有火柱、有自己四倍大的龐然火團也怡然無懼。

  終於,在一種火團自身也無法理解的負面情緒驅使下,它爆起所有烈焰,幻化出與本體相似之形。

  巨大狼犬。

  聳立在紅色平野上的熾焰巨獸,甫現身便將四周花海焚化,火流四竄,土岩崩裂突起。

  它噴吐著足以輕易吞沒談鈴的火燄,四腳重重踏出。



  火犬,少女,面對面的相向而奔。

  瞬息之間,高溫灼熱已將談鈴包覆在其中。

  但她閉上雙眼,無視於體表體內的煎熬,銀色光芒劃出突破之口,在無止無盡的火中,劈開一條狹道。

  狹道盡頭,乃火團幻化之獸形的巨大獸口。

  全無停頓,談鈴在最後睜開雙眼,高舉木棍,於牽動火焰引起的亂流之中,驟然反手一棍,向下劈去。

  結結實實的、直接命中。



  木棍、銀絲,在這次的攻擊當中達到極限,登時爆裂成灰粉,消散無形。

  同時,受此的重擊的火團犬影,也與木棍一同,粉碎爆裂。

  熱風與火燼爆炸四散。而在爆裂飛揚的赤灰氣團之中,談鈴以雙手手腕護住了臉,跳躍而出,在地上翻滾數圈後,止住衝力。

  人已經位在枯黃的圓圈之內。



  圓圈中央,一隻小小的條狀蟲物卡在土中,一節一節的蠕動著。

  就是這小東西,發揮出了造成無數悲劇的駭人力量。

  「終於……」

  止不住心中的激動,談鈴撐起身子,只要再往前走上幾步,馬上就可以將那條蟲子狠狠揪出。



  『啪嚓』



  然後,伴著奇怪的斷折脆聲,談鈴跪下。



  不是跪下,是根本不能站起來。

  身體透支過度造成的傷害嗎……

  不,不是這樣的,雖然說,身體疲累程度確實已經到達了生死極限,但這樣子的跪倒方式,委實太過奇怪。

  沒有抬頭,但從視線餘光中,談鈴還是可以看到───頭上的天空,已經完全被一片通紅所佔滿。



  她明白了,自己的腳不是失去力氣,而是「被壓爛」了。

  想想,那個多麼巨大的存在,壓著小小少女的雙腳……

  談鈴臉上居然有了笑意。

  帶著這抹笑,她趴下前身,伸出多有灼傷的雙手,十指抓進枯草與土面,用力的扒著,用力的扒著,想藉此將自己的身體再往前帶個些許距離,這只差一點點的、可以讓她揪除夢枕貘的距離。

  臉上笑著,雙手用力的扒、用力的扒、用力的扒。

  用力的扒、用力的扒。

  十指出血,她用力的扒、用力的扒、用力的扒、用力的扒、臉上依然微笑、用力的扒、用力的扒、用力的扒、用力的扒、只差一點點了、用力的扒、用力的扒、用力的扒、用力的扒……



  高達天空的犬形巨影,俯望著地上渺小而殘缺的少女。

  看那不斷重複的機械式動作,良久。

  良久,談鈴正微笑著扒土,身後突來的拉力,讓她整個人迅速懸空,看著扭曲變形的紅黑雙手離開土面,曾經如此靠近的夢枕貘也跟著遠去。

  手上的動作停下了,臉上表情依然沒變。



  笑。

  不是歡愉,不是悲極。

  這是,一個空殼子堆出的溫和微笑。



  四周,世界與世界間的分界逐漸崩毀。

  幽冥鬼界、鬼影妖力、以及冷泉村,此時此刻再無分別,融合而成一個天下至陰至凶的非人所居之境。



  ───談鈴姐!歡迎回來!───

  ───咦?大家怎麼、哎、那個啊、我不是說不用這麼大張旗鼓的嗎?───

  ───唉唷,別開玩笑了,難得妳那麼久才回來一次,不讓奴家好好款待一次怎麼行呢?嗯哼?───

  ───久違歸鄉,實以隆重接風為宜。───

  ───你們大家……真是的,很討人厭耶。───

  ───談姐,妳快比我姐姐還愛哭了。───




  赤紅天空。

  九頭怪禽來回飛翔,嘴上叼著片片血肉。



  ───小鈴兒,妳才剛回來沒多久,怎麼一天到晚往外跑?───

  ───不是啦,小鳥兒跟小溪溪他們跟我提過,今日要舉行儀式幫一個女孩子的魂引路,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看他們作法耶!聽說小二也會帶別人一起去呢。老爹,我想去看看嘛。───

  ───唔,是那件事啊,可我聽說今次不比一般,或許會出些亂子,妳還是……嗯?跑掉了,這丫頭,讀了幾年書回來怎麼還是毛毛燥燥的,呵呵呵……───




  刺蝟巨獸自地底鑽出。

  身子一抖,變化成帶翅巨虎,飛縱上天。



  ───咦?啊,妳好,您是王爺廟裡的那位護門仙子對吧?上次才見過面……───

  ───啊啊?呃,都說過別那麼拘束啦,直接叫我小絲就好了。───

  ───喔……對了,為什麼妳會這麼急急忙忙的從客棧裡飄出來?那邊好像是藺先生的房間?而且,妳的臉好紅……───

  ───咦咦?哇哇哇哇!沒事沒事!改天再聊,再見!───




  無頭的僵直身影。

  站在火燄高揚的屋頂,高舉插於槍管上的人類殘屍。



  ───小喵喵小喵喵,我問你喔,你們家老闆最近是不是心情特別好啊?老是笑得怪恐怖一把的,好像是自從你們這當舖裡多出了那位……───

  ───談姐,我先問妳,妳有腐的傾向嗎?───

  ───啊?───

  ───妳對眈美的觀感如何?對禁斷的後花園充滿興趣嗎?───

  ───什麼什麼?───

  ───沒有的話,就請別多問吧……拜託了。───




  在村中盤踞閃耀的,是一批又一批的金屬器物。

  環繞飛射著,反射出刺眼的血紅光芒。



  ───唉呀呀,談家妹子,現在最好別往那走喔。如果妳不想又被那個變態修女抓去穿什麼圍裙護士服的話……上次咱們罔市也被弄到滿臉通紅又哭哭啼啼的跑回來呢。───

  ───張駿大哥?你出來買東西啊?呃,難道前面那些聲音就是可洛洛修女弄的?───

  ───對啊,這次她好像給那隻小神父塞了些什麼寺典靈會咳死的怪藥,牠就變成超大一隻,現在跟大娘打了起來,被捲進去可不得了啊。───

  ───可、可憐的神父。───




  血海中。

  比血更鮮紅的女子默默而立,燈籠之光永遠如此蒼白。



  ───這次回來,雖然發生了些怪事,但我還是很高興呢。───

  ───果然還是自己的家最好了……不過,我的書還沒讀完,回到冷泉也有一段時間,我想,我還是必須回去完成學業才行。───

  ───不用送了啦!真的!我以後還會常常回來的啊。───

  ───那麼,我走了,就請大家多多保重吧。───

  ───再見!不要太想我喔!───




  ……

  …………

  然後,還有什麼?

  她到底,失去了哪些?錯過了哪些?

  她笑著,淚流著。

  在火燙利齒將軀體撕裂之前,她最後看見,是囂張狂慶的群妖,以及逐漸崩壞的世界。



  「大家……我們可以……團聚了……嗎……」



  最後,返鄉的少女,終於與全村親友們重新團聚。

  在禍斗腹中,那永無天日的灼熱煉獄裡。

  永遠哀號、永遠痛苦、永遠在一起。






  冷泉──鬼村。






【END】


品字-鬼神錢鬼 在 星期三 十月 25, 2006 1:32 a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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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跡天涯的吟遊詩人
村民


註冊時間: 2004-10-09
文章: 273
來自: UrUz星球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二 十月 24, 2006 10:05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好你個全村死光光的大團圓
根本是在玩惡靈古堡然後弄錯選向
外加操作失敗然後Game Over嘛~

_________________
詩人回文原則:
1.寫的不好 不會回 2.沒有感想 不會回 3.沒啥觸動 不會回 4.沒什動機 不會回 5.沒有心情 不會回
這是個人堅持 畢竟沒人喜歡無謂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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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ss
村民


註冊時間: 2004-05-05
文章: 734
來自: 冷氣孔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十月 26, 2006 8:36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好你個死光的大團圓+1

看到終章的標題就想到了喵……orz
最近果然流行壞掉啊啊... 囧

_________________
對不起...這裡面是空的喵...(拉開罐頭蓋)

  ﹣fiss﹡洛羽俟


〔小白遊魂中 請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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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DRS
村民


註冊時間: 2003-08-12
文章: 776
來自: 下水道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十月 27, 2006 7:06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錢鬼...你辜負了在下對你的期望...

肌肉在哪裡><?
在下期望看見的伯鳥肌肉化跑到哪裡去了?
知雲大娘和包的肌肉糾結汗水揮灑呢?
小鴉的爆衣呢?


嗚嗚....(淚奔-----

><




不過死的很棒XD
尤其是標題和內文實在是相諷的給他刺激
整偏看下來完整度異常的高 簡直不像是只是單單的活動文

錢鬼...你的靈魂 在下看見了= =+.....




不過...在下還是想看見肌肉呀><

_______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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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部落格
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的大腦內容物的史萊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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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月亮
村民


註冊時間: 2003-07-04
文章: 319
來自: 那片星空下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二 十月 31, 2006 11:29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非常非常的感動...
我在宿舍一邊看一邊偷哭了>_<
身邊夥伴一個一個倒下
雖然說還沒看到結局時已經預見談鈴的下場
但看到大滅亡的結局 還是很難過
一個少女能夠走到最後 背負著眾人的期待 還有眾人的命
她的心想必比亡者還痛還苦吧...
交雜著血與淚的最後一步
比什麼都還沉重
但也讓讀者動容

恭喜錢鬼完成鬼村文章
此篇用精彩不足以形容看完的感動...

_________________
生命

在不同的表現中

吞噬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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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毅
村民


註冊時間: 2004-11-13
文章: 616
來自: 矛盾

發表發表於: 星期三 十一月 01, 2006 10:57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我只覺得文字的力量真強,看的時候有種想替文中人物發出慘嚎的感覺。

  常常看在奇幻小說或武俠小說時有這種感覺,像看到蕭峰把刀插在自己肩頭時,或是斐滋駿騎受折磨的段落肌肉會忍不住繃緊,等到那段過了才突然發現自己繃得跟石頭一樣……就某方面來說,就跟嚇得臉色蒼白卻還要再坐一次雲霄飛車的人相同,或許人總有些被虐傾向吧?

  總之,看完後覺得好輕鬆呢。

_________________
世事難如人意呀,所以就有了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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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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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6-12-05
文章: 1185
來自: 蓋世無雙絕代雙刷超級哈拉二人組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十二月 08, 2006 3:28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傻眼... 還真的全死光呢...
本來以為是夢模枕讓談鈴陷入可怕的夢境,
結果...
嗚... 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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