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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著家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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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
站長


註冊時間: 2002-07-21
文章: 3000
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一 七月 04, 2005 1:14 am    文章主題: 背著家當的男人 引言回覆

  標題:背著家當的男人

  1.

  第一次遇見這男人,是我高中一年級的事了。

  那年初夏的一個午候,我背著書包騎腳踏車離開校門,然後在經過台中火車站後的復興路上遇上他。

  那時他不過才四十初頭,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樣貌看來頗為年輕。他背著黑色背包,頭覆黑帽,肩披黃色毛巾,由其穿著打扮看來,頗像一名登山客。
  
  若以緣份來講,該屬他跟我攀緣的。
  
  「同學你好。」在等紅綠燈當口,他的聲音突然從我身後傳來。我狐疑地轉首望著他,頓時感到莫名奇妙,心想,或許是來問路的吧!
  
  「你有沒有一塊錢啊?」他咧嘴笑著。
  
  「要幹嘛?」我冷酷地回問。
  
  「沒幹嘛,只是很單純地想要跟你要一塊錢。」他比著食指,再次強調。
  
  「你要打電話?」我自作聰明地臆測。
  
  他笑著搖頭,眼神頗為溫和,「沒有。」。
  
  「那你要一塊錢幹嘛?」我好奇追問,此時紅燈已轉為綠燈,奇怪的是我並不急著走,我得承認他已引發我對他的好奇心。
  
  「一塊錢很少吧!給了又不痛不癢的。」他輕鬆說著,並用手扯了幾下帽緣。
  
  「你不能這麼無來由地跑來跟我要錢啊!這很奇怪哩。」我被他怪異的舉止搞得也不禁笑起來。
  
  「會嗎?」他搔著頭。
  
  「當然會啊。你想想看,我們兩個根本就不認識,我為什麼要平白給你錢?除非你跟我說你是乞丐,那就另當別論。」
  
  「我不介意當個乞丐。」他天真地望著我,「這樣你可以給我一塊錢嗎?」
  
  「你好手好腳的,幹嘛學著人家當乞丐?」
  
  「乞丐也可以是一項職業啊,而職業是不分貴賤的。」他依然保持微笑。
  
  「不過我見過的乞丐不是少條胳膊就是斷了條腿,沒見過像你這樣四肢健全還喜當乞丐的。」
  
  「我大概只能算是半個乞丐,而事實上,我也沒把自己當乞丐。我跟人們要錢,要給就給,不給就算了。」
  
  「哪個乞丐不是這樣,不然人家不給,你還想用搶的?」我略帶玩笑口吻笑話他。
  
  「不,不,我應該算不上是乞丐的。因為……」他吊著瞳孔思考著,然後繼續說道:「動機不同,初發心不同。」
  

  又綠燈了,我遲疑著是否要再搭理他,不過卻聽見自己的聲音說著:「這樣吧,我們邊走邊聊,如果你肯跟我說你為何要跟人要一塊錢,而且說得合理,那不要說一塊錢,十塊錢我都給你。」
  
  「好啊!」沒想到他竟爽快答應了。看來時間對他而言並不具太大意義,也許他只是讓自己隨意遊走四方,這感覺有點像是美國六七零年代的嬉皮,也像四處為家的吉普賽人生活,一時之間,竟讓我對他這份灑脫與自在產生些許欣羡之情。
  
  「我說你不自認是乞丐,那麼,你該算是流浪漢吧!」走在路上,我繼續我們的話題。
  
  「流浪漢?」他搔著額頭沈思著,「嗯,這稱呼我還蠻喜歡的,那就算是流浪漢吧!」
  
  「所以說你沒有家囉?」
  
  「可以說沒有也可以說有,我四海為家嘛!」
  
  我不置可否地瞥睨了他一眼,我知道美好的表象下並不代表事情也是美好的。沒有一個安定的處所,心中難免也會有不安全感吧!
  
  「你為什麼想流浪?」
  
  「因為響往!我喜歡自由,還有,我是反社會、反文明主義者,我可以證明我不用依賴現在社會生活模式也可以過活。比如說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汲汲營營地賺錢。」
  
  「那你流浪多久了?」
  
  「我今年才開始的,其實不算久,至今大概只有三個月,三個月前我從台北出發。不過,我想我會繼續這樣的生活方式。我不想證明給誰看,我只想證明給自己看,證明我可以隨順自我意識地過活,而不需要妥協於社會固有的模式窠臼。」
  
  「從台北?」我訝異地複誦著,「你全程都用走的。」
  
  「對啊。」他點著頭,一副理當如此的模樣,「我不想過度依賴文明工具,除非突發念頭昇起,想坐車兜風,不然我儘可能用走的。」
  
  「很像行腳僧啊。」我對他笑著,同時對他的言行舉止升起一份好感。
  
  「重點是兩袖清風,沒有什麼負擔,自由自在的。挪,」他拍著背包,「這就是我全部家當了。」
  
  「聽起來好像很不錯!」
  
  「是不錯,你想想看,」他的話匣打開,似乎就止不住,「其實我說這動物,為求生存的基本要素不過就是求溫飽罷了!所以生活哪需要搞得那麼複雜呢?回歸基本面,我可以過最原始的生活,只要有得吃、有得穿、有得睡,生活可以活那就行了。」
  
  「所以你就跟人要錢?」我大概知道他不用工作的生存方式了,「不用多,一人就要一塊錢,湊個二三十個,你就又可以解決一餐了?」
  
  「嘿嘿……」他搔著臉頰傻笑著,「跟人要錢只是一種解決生計問題的方法之一,其實我不要錢也可以過活的。台灣太富裕了,信不信,只要你不挑吃,那隨便走到哪兒都有得吃哩!」
  
  他的話讓我想起了以前曾見過流浪漢在餿水筒裡找吃的畫面了,難道他也做過這種事?
  
  「我跟你講,其實我跟人要錢是另有原因的。」他高深莫測地笑著。
  
  「另有原因?」
  
  「是啊,另有原因。」他十分肯定地又說了一次。
  
  路上車子很多,近火車站附近的路上,人車總是特別擁擠,到了台中路時我招呼他與我快速奔過十字路口,我們的談話暫時中止。
  
  「你肚子餓不餓?」過了馬路之後,我突然想到他的五臟廟。
  
  「還好啦!」他略帶靦腆笑著。
  
  「幫我看著腳踏車。」我在一家便利商店口停車,走了進去。
  
  走進便利商店後,我隨意挑了一瓶飲料與一塊麵包,結完帳,走出商店,將東西交到他手中,並邀他同坐在商店外的坐椅上。
  
  其實我不太清楚自己的思緒,在那當時,我莫名關心起他,但另一方面卻又想著自己會不會過於單純、好騙,這樣輕易就讓一位陌生人博起同情心。
  
  「你現在可以說說為什麼要跟人要一塊錢了。」看他吃著麵包,我繼續我們剛剛未完的話題。
  
  「這原因……」他呵呵傻笑著,嘴裡塞滿麵包,口齒模糊地說著,「我沒跟人說過,這次就破例講給你聽。」
  
  我不置一語地望著他不搭話,他這樣的說法,反而讓我對他的話打了折扣,心下想著,你當我那麼好騙?
  
  「你別懷疑我啊,我這事還真沒跟人提過。」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因為這事有點異想天開,說了怕是別人要笑話我的想法不切實際!」
  
  「異想天開?」我覺得自己快成應聲蟲了。
  
  「是有點異想天開沒錯!」
  
  「那你倒是說說看啊。」我存著有點看好戲的心態問著,一個流浪漢的異想天開?不切實際也是應該的,反正他們半多幻想得多,做得少。
  
  「你說台灣有多少人口?」

  他飲了幾口飲料後,開始談論起關於他的異想天開。不過這突來的第一個問話,便已讓我覺得莫名其妙了。

  「這台灣人口有多少,跟你要錢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他猛點著頭,「而且有很大的關係,因為這想法得建築在人口數上,人口少了,這事也就沒意義了。」

  「是嗎?」我狐疑地搭著腔,「那好吧!我說台灣現在的人口數少說也有一千五佰萬人以上吧。」
  
  「那就是了,」他滿意地接著我的話,「一千伍百萬不算小數目吧!」

  「是不算少。」
  
  「那如果每個人捐給你一塊錢……嘿嘿」他故意發出一種狡黠笑聲。

  這會兒我知道他的心思了,他想走遍台灣各地,去收集那一千伍百萬。

  「你這方法行不通。」我搖頭揮手說著。

  「為什麼行不通?」

  「不切實際!」我攤開雙手,「照你的說法,那是理想上的推理,但這事在實踐上卻有很大的困難。」

  「沒關係的,反正我不畏困難。」

  「做這種事需要很厚的臉皮。」

  「我的臉皮已越來越厚了。」他邊說邊捏著自己臉頰。

  「這事需要很長的時間。」

  「我有決心跟它耗上一輩子。」

  「那些小孩子或嬰兒什麼的根本就沒錢,這一千五百萬還得扣除掉這些人。」

  「我可以跟他父母親多要個兩塊,」他繼續答辯著,「再不,這些小孩也會長大的。」

  「這是何必呢?」我覺得我實在拗不過他,「你真要一千伍佰萬,認真工作個幾十年也就有了,哪需要去耗上一輩子來收集這些錢呢?」

  「我都說了,我不工作的。」

  「你這是好吃懶做吧!」我開始覺得有點氣惱。

  「你要這麼看我也沒關係。」他仍是笑著,「我說過我是反社會的,人類築構出一道又一道的體系來束縛自己的生活與自由意識那是他們的事,我幹嘛將自己的生命陪葬在這無知的體系之下。」

  「瞧你講得冠冕堂皇的。」

  「你忽略了一個重點,」他望著我慎重似地舉著食指,「生活,生活才是重點,我的生活必需隨順我的自由意識,而不受社會束縛,我不需要妥協,不需要委曲自己的生命妥協於社會生存形態。」

  我愣愣地望著他,這會兒流浪漢成一個哲學家了,聽說蘇格拉底在世沒事時也喜歡隨意蹓躂,整個腦子就想著一些不著邊際的事,而那腦子想出的東西,後來都變成所謂的哲學言論了。

  「這是我尊重自我生命的一種作法。」他下了這樣一個結論。

  「其實你說的也蠻有道理的!」我痴痴笑著,腦子實則已幾近空白。

  「人生不過是過客,活個幾十年也就結束了,何不放輕鬆一點,就讓自己遊戲人間。」

  「遊戲人間……OK。」我迎著他的話點著頭,我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

  「所以說,一千伍佰萬不是重點。」

  沒想到這話題還結束,他還另有高調未發?

  「收集一千伍佰萬只是我遊戲人間中所興起的一項遊戲罷了!」

  「遊戲……嗯」我繼續充當應聲蟲。

  「這一千伍佰萬對我而言並無意義,所以更別說是要我為了追逐它而去工作了。」

  你為什麼不直接承認你好吃懶做就好了?我在心裡頭想著。

  「我在流浪中順便收集這一千伍佰萬,有無達成都好,但若真達成了,那意義將顯地很不同。」

  「好吧!」我起身說著,我想我該回家了,「那我祝福你遊戲人間愉快,並順利收集到一千伍佰萬。」

  臨別時,我從褲袋來取出一塊錢交給了他。

  「那,我用這一塊錢參與你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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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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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2-07-21
文章: 3000
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一 七月 04, 2005 1:21 am    文章主題: 背著家當的男人2 引言回覆

  2.

  與流浪漢的偶然接觸,並沒有為我的生活帶來任何改變,他像我生命中的一個過客,悄然地來,又無疾地走了,如若記憶的細胞會死亡,那麼記錄他的那些個細胞,我想也早就死寂在我的腦中了。

  退伍的那天,我與兩個同梯,從金門返台,離開港口後,我們在高雄逗留一夜,晚間我們在四維路上吃宵夜時,一位路人的身影出現在我不經意的舉望中。

  他的身上掛滿大小背包,頭頂一頂黑帽,肩披一條污濁毛巾,衣服零亂而髒,步履躝跚地晃過店家門口。

  頓時間,某些個記憶細胞突然在我腦中活躍起來,我想起五六年前曾出現在我生命中的一個人。一股好奇心陡然升起引發我不由自主地起身,向那人追過去。

  「你要一塊錢嗎?」走近他身後時,我從容開口。

  他聞言轉首楞楞地望著我許久不語。這會兒我清楚看清他的樣貌了,帽緣下覆著一張略帶憔悴、疲憊的面孔,唇邊佈滿鬍渣,鼻頭有些髒,眼神有些迷惘。

  「你好像變得比較瘦了。」見他不語我繼續對他說道。
他突然咧嘴笑著,那模樣好像他是個啞巴似的,聽著別人的問話,卻無從回答,所以只好以笑代答。

  「你多了好多家當,」我指著他那背後一大堆沈甸甸的背包,「看起來好像很重。」

  「我們認識嗎?」一句話從他緊黏的雙唇中吐出來。

  這會兒換我楞楞地望他了,會否認錯了人?我在心中這樣猜想。

  「你不是那個要收集一仟五佰萬的男人嗎?」我不放棄地追問著,企圖喚醒他對我的記憶。

  他一副不知所云所似地直盯著我,眼神中的迷惘卻已不復存在。

  「抱歉!」我對他了笑一下,「我想我認錯人了。」


  我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這樣冒昧地去與一個陌生人攀談,結果是認錯了人。都怪那沈寂已久的記憶,什麼時候不來,卻在這當口來。我不好意思地又跟他行個禮,然後匆匆回身往那店家走去。

  「等等……」他的聲音突然從我身後傳來,「我想起你來了。」

  「你是那個騎腳踏車的學生。」他補充說道。

  我回首望著他,猛點著頭,不知為何我竟莫名地興奮起來,與此同時我才發覺原來潛意識裡頭我是期待著能再與他見面的。

  就這樣,我倆望著彼此沈默傻笑了好些時候,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我覺得他外觀上的變化其實是很大的,不單是他的身子與衣著變得污穢了,還有他那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也與幾年前我所看到的他有著很大落差。

  「你肚子餓嗎?」我憶起我之前也曾問過他這句話。

  他聞言手撫肚子,望著我痴痴笑著。

  「我跟我朋友在那家店吃宵夜,」我側轉身子,手指店家,「你要不要一起來吃點東西?」

  見他不語我繼續說道:「我請客。」

  「你們吃吧!我不餓。」他神情落寞地跟我揮了揮手,「掰掰了。」

  「你等等。」我再度喚住他,「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說完話也不待他回應,我就奔回店家,同兩位朋友言明我有事得先行離去,要他們不用等我。

  交待完後,我又跟店家包了一碗爌肉飯與他會合。

  「那,我們找個地方坐好嗎?」回到他身邊後我輕拍幾下他背後沈重的家當說。

  於是我們找了一家便利商店,在那門口邊坐著,只是這次少了椅子,所以我們只能將就坐在地上聊天。

  我將爌肉飯遞給他,然後又走進便利商店買了兩瓶飲料。

  「謝謝、謝謝、謝謝你……」他頻頻點頭向我道謝。

  「你這是幹嘛呢?那麼客氣?」我刻意挨近他的身子坐定,不想因坐的距離造成我倆心裡上的隔閡。

  「你要不要坐過去一點?我很髒的?」

  「髒?」我皺眉望向他,「好爛的籍口啊,其實如果你不喜歡跟我坐這麼靠近的話,你可以明講的。」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將手臂搭上他的肩輕拍兩下,說道:「我今天剛退伍,從金門回來。」

  「是哦!那恭喜你了。」

  「你呢?你這幾年過得好嗎?」

  「還不是老樣子,」他邊說邊狼吞虎嚥著,「不過,瞧你的樣,都成大人了,時間過得真是快啊。」

  我靜默望著他吃飯的樣子,心下竟莫名酸了起來。經過幾年歲月洗禮,他似乎變得沈默許多,他這流浪的生活,三餐得以溫飽嗎?而這當年選擇的入世方式還會是他現在滿心的自我選擇嗎?

  「你要不要把這些背包先拿下來啊?」我拍著他那堆背包,「不嫌重嗎?」

  「不,不,那可不……」他猛搖著頭,神色閃過些許驚慌,「我這些家當得來不易,可不能隨便離身。」

  「是哦,什麼東西這麼重要?瞧你緊張兮兮的。」我詼謔地笑說著,

  「難不成還怕我搶了你的家當不成?」

  「你當然是不會了。」他繼續埋首在飯堆中,然後又說道:「你沒被搶過,所以不知道。我說這人性也真是拙劣,有些人連流浪漢的東西也搶!你想想看,這流浪漢身上的東西能有什麼值錢的?被其他流浪漢搶了還說得過去,畢竟都是為了生存嘛!可是那些不愁吃穿的人,還要來覬覦我這流浪漢的家當,這不是很貪婪嗎?」

  聽著他的說話,我突然間有點恍惚於自己的存在,甚至懷疑這場重逢的真實性。這人似乎不似已往灑脫了,當初他不是為了追逐自在、無束縛的生活而自我放逐嗎?他昔日那份光采與自信跑哪兒去了?光看著他那背後沈甸家當,就讓我覺得活著便是一種沈重負擔了。

  「你背著這許多家當如何輕鬆過活?」忍不住我開口數落他,天知道我多想大聲嘶吼,要他還給我當年巧遇的那個神采奕奕的流浪漢。

  「輕鬆過活?」他哼笑了一聲,「可能嗎?人活著便不是輕鬆的活。」他突然感慨說著。

  「哦!你現在倒要親自搏倒自己先前的言論了?」我無情地取笑他。其實他不知道,早在那年見到他起,我就將他當成是自己的一個化身了,一個勇於追逐理想,擺脫社會枷鎖的流浪者。我將自己一份無勇氣實踐的夢想寄託在他身上,但如今他不僅扼殺了他最初流浪的本意與那高尚理想,同時也夭折了我的幻想,而這一切幻滅再再地讓我覺得氣惱。

  他聞言沈默不語。

  「你當年的那份灑脫跑哪兒去了,你不是說要給自己一個自由自在的生活嗎?我以為輕裝簡便會是最沒有負擔的流浪?」我繼續發洩著,其實我的氣惱某部份是來自於他那落魄的模樣。

  「輕裝簡便哪會是最沒有負擔的流浪,缺乏生活必需品的生活是艱熬的,我這一身的家當不過是為求一份溫飽罷了!」他突然開始不耐煩地反駁著我的話,「有形物質的減輕若只會加重心理無形負擔,那我何苦執著於輕裝簡便?」

  「那你跟一般社會人士有啥差別?」

  「至少我的生活是我自己選擇的。」

  「哦,這樣很了不起嗎?」

  「你有什麼資格來這兒數落我的不是?」他軋然起身憤憤說道,「你不過是個溫室裡的花朵,哪知道什麼人間疾苦。很多事情你沒經歷過根本就不知箇中滋味,你餓過肚子嗎?你擔心過下一夜不知在哪兒睡嗎?天寒氣冷夜宿街頭時,想要一條棉被遮蓋這也算是過份的奢求?」

  「我以為你在流浪之前就已想過這些現實層面的問題。」我冷冷說道,「而我也以為你早有即將生活於困頓環境中的心理準備。」

  「誰說我沒有心理準備了?」他提高嗓音,「我這會兒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流浪漢多了些家當何過之有?我告訴你,至少我們比你們還懂得珍惜所擁有的,不然……」他說著,取下一包背包,從裡拉出一件又一件的破舊衣裳,丟在我跟前,「這些衣服我留著幹嘛?我早該把它們給丟了。」說到後來他神情激動地幾近咆哮。

  望著那一堆衣服,我心中五味雜陳,於是我開始反思自己是否對他過於苛責?

  「對不起……」我低沈著頭,「你說的對,我是沒有資格責備你的。」

  現場突然間變得安靜,我與他持續沈默了好一陣子。街道上不時有車輛穿流,都市夜晚的街道,喧囂聲一如白天。車子的排氣聲有一陣沒一陣地在我耳邊起落,然後他沈靜開口說道:「其實我能知道你的感受。」
氣氛歸於平靜後,他緩緩坐了下來,「該我跟你道歉!是我讓你失望了。」

  「不,你不知道,」我搖著頭,「當我看到你這身落魄模樣時,其實我是很難過的;但我就是無法不生氣,因為你這次出現可說是徹底毀滅了當年那個一直深留在我心中的流浪漢形象。我想,我不過是希望你能還給我一個當年的你,那個充滿活力朝氣,勇於追求生活的你。」

  「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自己當年的模樣了。」他的聲音變好小,彷若自語,「現實生活中的壓力,常會壓得人來不及思考,來不及回顧,當你驚覺自己好像一點都沒長進,甚而越走越回去時,也許已時過多年。髮也白了,背也駝了,再想回頭重來,已不可能了。」

  「那麼,你想放棄流浪的生活嗎?」

  「放棄?如何放棄?」他苦笑著,「人活著便是一種流浪。只是生活的方式與型態或許不同罷了。」

  「那你可以選擇改變你的生活型態。」

  「你是指當流浪漢之前的生活?」

  「是啊。」

  他搖頭哼笑著,「那我豈不是要自打嘴巴了?當年我就是不想過那種生活才選擇這種流浪方式,現在哪有再回頭去過那種生活的道理。」

  「但你現在的生活你自覺得有過得比以前好嗎?」

  「你不懂,其實這已經不是比較熟優熟劣的問題,而是……」他低頭略為沈思「執念的問題。」

  「執念?」

  「沒錯,就是執念。當年的那個決定已變成我根深柢固的意念,它就像是一種精神上的宗教信仰一樣,我必須對它依順奉行,不然就是對自我的一種背叛!」

  「這麼說來,這已變成是你一種很深的執著了?」我轉首望著他,「但我以為流浪的本意是為學習放下執著,難道不是嗎?」

  他垂首不語。

  「算了,」我輕拍他的肩,「我們別談這些了。」

  「談談你那一塊錢遊戲吧!」我繼續說道,「你還玩嗎?」

  「玩啊,當然玩。」他的語氣隨著我的話題與態度輕鬆起來。

  「那有信心完成嗎?」

  「無所謂有沒有信心的問題,你知道的,我都說了,這只是一項隨意的遊戲。」

  「好吧,那你繼續你的遊戲吧!」我起身,談話該結束了,「我想我該走了。」

  「嗯。」他也頷首站起來,沈重的家當壓得他動作顯得十分吃力。

  我在褲袋裡摸索一下,取出一塊錢,塞到他手中,然後對著他說道:

  「那,我再投資你一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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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3000
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一 七月 04, 2005 4:52 pm    文章主題: 背著家當的男人3 引言回覆

  3.

  緣份這東西端地神奇,有些生命中的過客,在我們帥氣揮手告別後,原以為今生可能不會再相遇,或是相逢已不相識了,然而事實不然。有些人雖然只在你生命中出現過一兩次,然而他的身影卻已像烙印似地烙在你腦海裡,而宇宙中似乎也有條無形的線牽引你與他,於是乎,在佛家所謂的因緣聚足下,你們又不期然地見面了。

  第三次與流浪漢的會面是在花蓮。那一年我隻身環島旅行,途經花蓮時在那兒待了三天兩夜。第二個夜晚,我夜逛花蓮市街,手拿著一份霜淇淋,邊走邊吃邊欣賞燈火通明的街景,誰知在人來人往的熱鬧街道中我卻見到了一個奇特的景象,那是一個全身污穢不堪的男人背後揹著一個衣著亦是很髒的女人,前頭綁著一個小娃兒,雙肩掛滿大小背包,他佝僂著身子低頭走著,步履十分緩慢,讓人看了就不免要為他擔心下一秒鐘他是否就會被全身的家當壓得誇下來。

  瞧見那人,我就憶起四年前在高雄重逢過的那個流浪漢,不知現在過地可好?我止住腳步,靜靜地等待那人用沈重蹣跚的步伐逐漸地往我這方向走來。

  就在他靠近我跟前一次不經意地舉望中,我倆四目相交,頓時間我的腦中好似踫出了一道火花,我倆不約而同地睜大雙眼。

  「真的是你。」我禁不住搶先說道。

  他苦笑著,神情有點彆扭,痴痴望著我,然後又舉手搔了搔額頭。
「真沒想到還能遇得到你。」我走到他跟前說著。然後順勢望了一下他身後的女人,那女人有點臃腫,臉頰有點髒,眼睛細小,正咧嘴朝我笑。

  「找個地方坐好不好?」我保持已往對他的熱情,熱烈地邀約他。

  「好啊。」他垂著眼瞼,擠出一道微笑。

  然後我引著他到一家露天食店,在店外擇張桌椅坐下。坐定位後,我幫他們點了兩碗飯與一些小菜和一大碗湯。

  「謝謝,每次都讓你破費。」

  「趕快吃。」我催促他們。然後心下臆測著這個被他當成家當揹在身後的女人到底與他有著什麼關係。

  流浪漢經過這幾年的打滾,似乎又顯地更為蒼老削瘦了,他的頭髮長而凌亂,有一束沒一束地黏在一塊兒,最誇張的是他的鬍子,足足有十來公分長。

  我耐心地等著他們吃飯,想等他們飽餐腹足後,再來跟他聊聊他近幾年的生活。

  「這女人是?」我偷著他嚥下一口飯的空檔詢問他。

  「哦,這是我老婆。」他說著望了他老婆一眼。

  「是啊,我是他老婆。」那女人馬上接口,然後便開始濤濤不絕地講話,至於都講了些什麼,我也記不得了,只是處於當下,她的話語之多著實讓我吃驚。

  「住嘴!」他大聲吼道,與此同時“啪“的一聲,賞了那女人一個耳光。

  「吃飽了給我去那邊坐。」他指著路邊示意,並著手解下胸前的小娃兒交給那女人,然後令我費解的是,那女人與那小娃兒腰上竟各繫著一條繩子,接連著的一端則是綁在他的手腕上。

  「她以前很文靜,沒那麼多話的。」女人帶著娃兒走後,他突然搖著頭感慨說道,「這好像是沒辨法的事,女人一旦結了婚,總是會變得嘮叨。」

  我沈默地望著他,心下還是對於他將妻兒綁著繩子一事不滿。

  「幹嘛用繩子綁著他們?」

  「什麼?」他嘴含滿飯模糊地答道。

  「我說,」我提高音量,「你幹嘛用繩子綁著他們?」

  他聞言回頭望了妻兒一眼,然後說道:「沒辨法,他們是屬於我家當的一部份,而你是知道的,我從不讓家當離身,即便睡覺也不例外。」

  「婚姻不是用來彼此束縛對方的,」我否定著他的言論,「更甭論說結了婚誰就屬於誰的。」

  「她們當然是屬於我的,」他舉箸搖著手,「你可以去問哪個結過婚的不是這樣認為的。」

  「是嗎?」我質疑問著。與此同時,我發覺自己似乎越來越鄙夷他近幾年來的轉變了。

  「當然,他們嘴巴說著不是,但哪個潛意識裡頭不是這樣認為?」他冷哼一聲,「哪個不是把對方抓得死死的,誰要敢搞外遇,敢給戴綠帽,不鬧個家庭革命才怪。至少我比他們誠實多了,我承認我就是有著這種佔有慾。」

  「婚姻是一種對彼此間的承諾,雙方謹守承諾,維繫一個家庭的健全,這在心態上跟你所說的根本就不同。」

  「哦,是嗎?」他笑著搖頭,「在我看來你只是把話說地比較好聽罷了!仔細想想,你還是會發現人們的佔有慾其實是大於對家庭健全的考量。」

  「……」

  「人們無法原諒對方對自己不忠,但卻允許自己的出軌,這也許也該歸於動物本能吧!呵呵。」

  我愣愣地望著他,一時之間竟為之語塞,一心想反駁他的言論,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其實動物本能也沒什麼不好?」他持續呵呵笑著,「也許這樣才合於自然些。人們很多的良心譴責其實都是緣自於所謂的道德良知,但天知道這些良知不過都是人類自己給賦予的。」

  「不只女人,你結婚後,話好像也多了。」我出言冷諷他。

  「其實你也別怪我要綁著他們,」他繼續說道:「你瞧,這繩子一端綁著他們,一端綁著我,不只他們被綁著,我也被綁著哩!」

  「那你大可將繩子給解了,誰也不用綁著誰。」

  「不,不,」他搖著頭,「我都說了,我只是比較誠實,哪個婚姻沒有一條無形的線牽綁著兩人?我不過是將那無形的線具體化罷了!」

  見我不語他繼續說道:「我的確是把他們當成家當揹著,但你要知道,她可也是把我當成她的私有物緊緊抱著哩!」

  「繩子綁不了誰,真正想走的,還是會走。」

  「對,你說的沒錯,」他笑著迎合我的話,些許飯粒掛在他那長而亂的鬍鬚上,「所以說現在人離婚比例高的嚇人。」

  「這樣有比較好嗎?」

  「我不知道。」

  「不是比較合於自然?」

  「別人的事我管不著,你也別想著要來駁我;總之,我自己的婚姻我自己守著,我甘於受綁,同時也要死死綁著對方。」他說完用手胡亂地抹了幾把嘴。

  跟上一回一樣,我們倆人的談話一開始便又落入不愉之中,老實說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說,我們別談論這話題了。」我靠著桌,手撐著下巴。
他聞言,望著我咯咯笑著。

  「你真的變好多,」我看著他,「不只外貌,就連你的思想也跟一開始流浪的你有著很大的差別。」

  「人總是會變的。」他惜福似地將掉在飯桌上的幾粒飯粒也拾起下腹,然後滿足地說道,「好久沒這樣好好坐在飯桌上吃一餐了。」

  「我記得你之前是反社會窠臼的,但我見你現在這個樣,似乎你又往那窠臼裡鑽了。」

  「沒辨法,」他搖著頭,「小伙子,經過了這幾年的打滾,我要告訴你,人是離不開社會的。」

  「哦,是嗎?」老實說,他的話真讓我失望,不可否認的,懷著一點浪漫犬儒思想的我,潛意裡對離群索居的生活還是有著一份憧憬式響往。

  「人是耐不住寂寞的動物,我們得承認這一點。」他語氣突然變地有些慨然,「當然,這或許跟我們生長的環境有關,我們早就習慣於群居生活。」

  「好吧!我並不想否定你的言論,」我動了動身子,往後躺在椅背上,「我比較不能接受的是,你竟變地如此俗世化罷了!」

  「俗世化?」他好像有點愕然於我對他的評論,不過隨即又回過神來,侃侃說道,「我想每個人都曾經天真地以為自己是非凡的,然後在經過歲月與生活壓力的一再洗禮下,於是乎,我們漸漸地認清了自己的能耐。」

  「是俗不可耐吧!」我睨著眼說道,某一部份來講,我這話其實也是在嘲諷自己。

  「你得相信,這社會是個大染缸。社會價值觀普遍決定著每個人的人生價值觀。」

  「那你現在也很愛錢吧?」我實在很訝異,他總是能把話說地很漂亮,如若他是個罪犯,我想他也能靠著言談來為自己脫罪吧!

  他聽了我的話,搔著搔頭呵呵地笑著,「這個嘛.……你要我說實話?」

  「當然!」

  「我檢視過自己的內心,老實說……」他變得有點難以啟齒,「我本來就很愛錢!」

  「哦…哦……」我邊鬼叫邊敲打著桌,漸漸地,我敲出了某種固定節奏,「請繼續。」我鼓勵著他。

  「好,你在取笑我。」他苦笑著,「沒關係我也不怕你取笑,反正我活到這把年紀了,還一無是處,也不怕別人笑了。不如這樣吧,你給我叫壺酒,我就跟你掏心掏肺。」

  「那有什麼問題。」我繼續輕敲著桌子,回過頭朝著櫃台喊了一聲,「老闆,麻煩你幫我送半打啤酒過來。」

  叫著我,叫著我,
  黃昏的故鄉不時在叫我,


  等候啤酒送來時,他突然迎著我的節奏唱起歌來……

  叫我這個苦命的身軀,
  流浪的人,無厝的渡鳥,
  孤單哪,來到異鄉,
  有時也會念故鄉,
  今夜又是來聽見到,
  親像在叫我的。


  他的歌聲有著一種很滄桑的感覺,唱著唱著越是投入,越是讓人感覺到一股很悲愴的情懷。他唱得盡興也不管他人的存在,就這樣越唱越大聲,一時之間,整個店內的客人目光全移到了我們這一桌上。

  老闆送來啤酒,鄙夷地望了他一眼,然後又朝著我笑一下,便走了。

  我用開瓶器扳開瓶蓋,為他斟上一杯酒。

  他舉起杯,一飲而盡。我再為他斟了一杯,他豪爽地又是一杯,再一杯。然後他那略帶沙啞的嗓音又在空氣中浮動起來……

  叫著我,叫著我,
  黃昏的故鄉不時在叫我,
  懷念彼時故鄉的形影,
  月光不時照落的山河。
  彼邊山,
  彼條溪水,
  永遠包著咱的夢,
  今又是來夢見到,
  親像在等我的。


  「衝著你這酒,」一唱完歌,他馬上往我這兒靠過來,「我跟你講,我流浪這麼多年,就沒遇過一個像你一樣,對我這麼好的。所以我說,衝著你這酒……嘿嘿,等一下。」他詭譎地笑著,伸著食指搖幾下,又飲了一口酒。

  「其實我不止流浪後愛錢,早在我還沒流浪以前就很愛錢了。這你想不到吧!」

  我沒答話,腦中到了此刻仍舊迴盪著他那滄桑的歌聲,他的音質實在歸不到優美那類音色,但聲調的起伏卻是那般地迷人,處於當下,竟讓人有種震懾於現場氣氛的感覺。

  「沒錯!我是愛錢的,但我賺不到錢,於是我突發奇想地想到了用流浪的方式來合理化自己對生活壓力的無能承擔。」他邊說著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就像催眠……沒錯!就是催眠。我們總是很能找出各種籍口來原諒、隱瞞自己的怯弱,然後久而久之,我們便能自我膨漲到遺忘了自己的拙劣,告訴自己,不是我不能為,而是不欲為。天知道,這是人們對自我種下的最大謊言,天大的謊言。」

  「你喝多了。」

  「我才沒喝多哩!我告訴你……」他吊眼說著,「不只我啊,絕大部份的人都一個樣,我們總是習慣於自我膨漲與自我欺瞞。」

  「你這話太偏激了!」

  「不,不……」他猛烈搖著頭,「不偏激。你知道我剛開始流浪時有多快活啊,我覺得我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我鄙視金錢的追逐,我要反社會文明,我覺得自己超凡極了。但日子一久,這生活漸漸變得索然無趣,我便不禁要察探自己的內心,你不知道我有多苦,我發現我不過是在自我催眠,自我合理化自己的行為罷了!」

  我靜默地望著神色懊惱的他,我得承認我從來就沒想過他流浪背後隱藏的因子,甚至我懷疑自己不過是存著一種很天真的浪漫情懷,響往著這表象下看似瀟灑的流浪生涯。

  「多麼可悲啊,說穿了,我不過是社會壓力下適應不良的一個失敗者罷了!」說著,他又猛灌一杯酒。

  「我陪你喝一杯吧!」

  「你知道嗎?」他晃著腦,「你別看我一身邋遢,我可也有著碩士文憑。」

  我才不管你有什麼學位,我在心裡這樣答著。我也不再乎你這話的可信度,在我看來,這不過是一種自卑心作祟罷了!人也真是奇怪,既然都這樣用言語糟蹋自己了,卻又不忘自我拉抬身價。

  「碩士學位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成了一個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他的臉整個都因酒精作用而紅了起來,「其實我告訴你,我早就習慣了他們那種鄙夷的眼神,我才不在乎哩。」

  「你是不該在乎的沒錯!」我無奈地苦笑著,「畢竟,就像你自己說的,這生活是你自己選擇的。」

  「《楚辭》上說,「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其實流浪也不過是我求索的一種方式罷了。」

  他真讓我訝異!果然他是犀於言語的,他不只是能籍由言語自圓其說,如今更是引經句讀。

  「其實每個人走在人生旅程上,哪個不是在跌撞中摸索成長的。」他的說話頓時竟讓他身上散發出一股文人氣息了。

  「人的一輩子都在摸索,這是一條走不到盡頭的路。」他下了這樣一個結論。

  「怎麼?喝酒讓你恢復文人本色了?」我打趣說著,「你的文學細胞開始蠢蠢欲動了,接下來也許你也要風雅附會地為我們的聚會吟唱詩歌了。」

  「有何不可呢?」才說著,他略微沈思一下,便開始吟誦了起來……

  賦性生來本野流,手提竹杖過通州;
  飯籃向曉迎殘月,歌板臨風唱晚秋。
  兩腳踢翻塵世浪,一肩擔盡古今愁;
  如今不食嗟來食,村犬何須吠未休?


  他吟誦完後,我愣愣地望著他。你想表達什麼呢?看來你也是自詡為懷才不遇的才子吧!一代才子的落拓坎坷?在飽經人世冷暖滄桑後,竟淪落到靠求乞度日?

  果然人還是習慣於多少表現一下自己,好用以隱藏自己的自卑感。說穿了,我們就是怕別人瞧不起自己!

  「我還是覺得你喝太多了。」我輕淡說著。

  「沒的事。」他瀟灑地甩手。

  「我們別談這些沈重的人生哲學問題了,」我轉移話題,「談談你那一塊錢計劃吧!」

  「一塊錢計劃……」他咯咯笑著。

  「還在實行嗎?」

  「當然。」

  「這樣就成了。」我滿意地點頭,「這事似乎已成為我寄予你流浪的最後期望了。」

  「那你放心吧!我說過我決意跟它耗上一輩子的。」

  「執著雖然常讓人痛苦……」我邊說著邊起了身,「不過人也常因執著而讓人覺的可愛。」

  我從褲袋裡取出一塊錢。

  「那,第三次的投資,請帶著我們這滑稽的夢想,繼續旅行吧!」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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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未進化國度

發表發表於: 星期一 七月 04, 2005 4:58 pm    文章主題: 背著家當的男人4 引言回覆

  4

  台北街頭,有的是喧囂的車聲,廢氣瀰漫的空氣,匆促的步履與一張張冷漠的臉孔。走在這樣熱鬧的街道,你可能產生兩種迥異的心緒:一是隨波逐流,在人群中淹沒了自我;另一是強烈感受到自我的存在,而那一個個錯身的身影與陌生的面孔,將變地虛幻,整個世界頓時間彷若只剩你一人。

  「文明造就了人類更深的心靈孤獨。」誰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

  我覺得這話忠肯極了,也很符合我走在台北街頭的心情。其實,這話我沒聽誰講過,它不過是我自己對自己講的話罷了!

  因此,那日我在台北街道孤獨地走著,其實是為了拾荒學生時代在這兒留下的足跡,然後,奇怪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穿過中山南路後,我打算進入中正紀念堂,就在我沿著外圍行道走著時,一個佝僂、污穢不堪以龜速爬行的身影出現在我視線裡,那人的背似乎駝了,身上大小背包堆得高過他的頭直有半身高。看著那人舉步艱難的步履,不知怎地我腦中在第一時間閃過一個人的身影。毫不遲疑地,我馬上奔過去,止步在低垂著頭的他的面前,阻斷他的前行。

  他抬頭微闔著眼,瞇望著我,我倆就這樣靜默對恃著約半晌光景,然後我見到他的臉色逐漸舒展開來,最終我看到他那一副跟外貌形象十分不搭的一口白牙。

  「嗨!」一道苦澀的音調從他的嘴中流出。

  不知怎地,見到他這一身憔悴落魄的模樣,我心下就覺得難過。他的頭髮髒地嚇人,鬍子也因過長而糾結在一塊兒,他的手穢而皮皺,衣服破舊污垢斑斑,整體予人的視覺感受已強烈到彷彿可以聞到濃郁的體臭味。

  「好久不見了。」我強擠出一點微笑。

  「嗯。」他輕應一聲,隨即舉手搔著臉頰。

  望著他那含著污泥的指甲在眼前擺動,我的淚水在眼眶直打著轉,他怎會流落到這般境地?

  「坐著休息一下好嗎?」我說。

  「好啊。」他吃重地壓低身子想要坐下來,但誰知屁股還未觸地便被背包頂著,他失去重心,整個人仰躺下去,就這樣硬生生地壓著背後那一大堆背包,他吃力地掙扎幾下,模樣滑稽地像是隻翻身烏龜,硬是起不了身。

  他停止掙扎,身子一鬆,無奈地笑著對我說道:「就這樣子休息吧!」

  我靜默地坐到他的身邊,然後學著他仰躺在他那多的不像話的背包上,我不知道自己怎有勇氣躺在那一堆污穢不堪的背包上頭,我只知道,我不想讓有形的髒亂隔開了我與他之間的距離。

  就這樣,我與他仰躺著,眼望著陰鬱天空,完全忽略了過往行人的側目與雜竊的私語。

  「你的老婆跟小孩呢?」躺一陣子後,我突然想到跟他相依為命的人,或說是陪他排解寂寞的人。

  「早跑了。」他不動身子輕淡回答,說完話,竟呵呵地大聲笑起來。

  「怎會這樣?」

  「很正常吧!就像你之前講的,繩子綁不了誰,真正想走的,還是會走。」他又苦笑幾聲,「你真有先見之明啊。」

  「你在調侃我?」

  「不」他的聲音突然變小,「我這是在自我調侃。」

  「很難過嗎?」

  「說不難過是騙人的,不過再難過這活還是得活。」

  「你的聲音變地沙啞了。」

  「吵了幾年架,常常大吼大叫的,想不沙啞也難。」他百無聊賴地說著。

  「這太誇張了吧!」我轉首望著他的側臉,「吵架吵到聲帶壞了?」

  「會嗎?吵架是正常的,哪對夫妻不吵架的?」他感慨說道,「你知道姻婚有個很大的缺點是什麼嗎?」

  「什麼?」

  「就是生活地沒有距離。」

  「什麼意思?」

  「距離太近就難保不會有磨擦。」

  「嗯,太親密的關係似乎都不容易長久。」我附和著他的話。

  「不是親密,」他糾正了我的話,「是太近,每天生活地太近,就好像裸呈一樣,一點神秘感、新鮮感都沒了。然後現實生活壓力會取代了浪漫情懷,無趣極了。」

  「想要保有自己的生活空間,那你當初幹嘛還拿繩子綁人?」

  「因為佔有慾作祟。」他無奈地攤著手,「唉,人總是在矛盾中過活!」

  「瞧你講得無奈似的。」我哼笑一聲。

  「人到底活著幹嘛?」他自語似地自問著。

  「你是不是生活地太貧乏了?」我用手肘撞他一下,「所以沒事就想著這些不著邊際的問題?」

  「你知道嗎……」他沈默了一會兒,「我覺得我們的談話該結束了。」

  「怎了?」我起身坐著,疑惑地問著他。

  「我們總是習慣用言語來填補寂寞,可是言語之後……」他邊說著邊掙扎著身,「幫我拉一把吧。」

  我走至他身後,奮力地扶起他那一大堆的家當,兩人折騰好一會兒,他才撐起身子。

  「不行了,不知不覺中,十幾年過去了,人也老了。」他慨然說道。

  「言語之後如何了?」我仍對他剛剛未完的話充滿好奇。

  「言語之後……」他呵呵笑著,「言語之後還是歸於寂寞啊。」

  他開始吃力地移動腳步,身後那一堆家當沈重地似乎已快讓他不堪負荷。

  「掰掰了。」他勉強地給我一個瀟灑揮別。

  「等等。」我走至他身邊,「我可以給你一塊錢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說道:「好吧!這是我倆的默契,每次見面你總是要給我一塊錢的。」

  我摸索著褲袋,然後取出一塊錢交到他手中。

  他伸手接過錢後,又望著我笑了一下,「你知道錢其實很重嗎?」

  「什麼?」

  「沒事!」他搖晃著頭,再次與我告別,「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內心感到無比噓唏悵然,這一別後,我們得再幾年才有可能見面?他那身後的家當將變得更多嗎?背會否變得更駝?

  牽掛於一個生命過客似乎顯得很可笑,我到底怎了?怎會覺得如此難過?

  想這許多作什麼?我逕自搖著頭,然後轉過身,打算離開,誰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我本能地在第一時間回首,可這一看整個心差點驚蹦出來。他終於垮了,那該死的家當把他給壓垮了,一定是這樣的。

  我毫不遲疑地跑將起來,還未到他的身旁我便急急地喊道:「你還好……」

  我止住腳步,楞楞地望著這眼前的一幕,無意識地接續剛剛未完的話,「吧!」

  這到底是什麼情形?

  我蹲下身,慌亂地撥著那一大堆從數個黑色背包爆開來的錢幣與紙鈔,好不容易終於找出他的臉,我伸出食指探著他的鼻息,然後靜默地起身,心神恍惚地呆立著。

  然後一群吵雜的人聲喚醒我的思緒,現場不知何時已擠滿圍觀的人,他們紛紛議論著眼前這個“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些錢幣與紙鈔多得實在嚇人,它們從流浪漢後背一直延伸到前方十公尺處,目測的體積大約有他的胃的百倍大,而那些錢則是完全淹沒了他的頭。

  也不知是誰報的警,不遠街道處正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警鈴聲。

  我沈默地撥開圍觀的人群,好不容易擠出那人世間不可思議之地,腦海中卻莫名地閃動著與流浪漢最初見面的情形。

  都是一塊錢惹的禍嗎?或許當初我不該給他錢。

  明天的報紙將如何寫這事件?標題又將如何?

  『一個被錢壓死的流浪漢!』

  這實在太可笑了。

  我加快腳步逃離現場,耳中彷彿還聽得到他的聲音……

  「你有沒有一塊錢?」

  羅斯福路上,一個小男孩突然拉住我的衣角,天真地望著我笑……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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