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見問題常見問題   搜尋搜尋   會員列表會員列表   會員群組會員群組   會員註冊會員註冊   個人資料個人資料   登入檢查您的私人訊息登入檢查您的私人訊息   登入登入 

In Town(上、中、下)

 
發表新主題   回覆主題    冷泉映月討論區 首頁 -> 推理/靈異/超類別小說精華區
上一篇主題 :: 下一篇主題  
發表人 內容
熾無極
村民


註冊時間: 2003-07-05
文章: 70
來自: 我家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十二月 04, 2003 8:39 pm    文章主題: In Town(上、中、下) 引言回覆

In Town(上)

他第一次注意到那個女人,是在三個月前。

如果有空的話,他都會到中正紀念堂走走,記不太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習慣,大概是在半年前左右吧,到後來演變成,只要有時間,只要天氣不算太壞,他就會到那座白色牆壁,純藍屋瓦的廟堂下走走。

有時候時間早了,他會去附近的便當店,或是便利商店買點食物、飲料,就在樹陰長廊下找個座位,解決一頓中餐。之後用衛生紙隨意擦擦總是黏著灰塵的長椅,躺下來假寐一番。

忙碌的時候,可能幾天都沒空來,不過在得空時,是否該來中正紀念堂一趟了這種想法,總是會突然從腦海中冒出來。這時候,就算是傍晚經過,他也會忍不住在附近停了車,進來走走,看著黃昏來運動的人、圍在長廊邊下象棋的老人,與帶著孩子來散步、遊戲的親子。

來這一片城市中的公園晃蕩,成了他生活中的一種習慣。然後,他注意到那個女人。

對他來說,中正紀念堂是個寬敞的地方。如果天氣不熱,沒有下雨,吃完午飯,他會沿著四面牆角的走廊一直走,從大中至正門走到大忠門、大孝門,再走回大中至正門。沿路看看風景,由黃土推出來的山丘,沿著長廊種植的花圃樹木,走在健康步道上的老人,只要有人影走近就會爭相擠過來露出饑渴嘴巴的鯉魚。

走得累了,他就坐下來休息,休息夠了,又繼續走。如果時間允許,他確實能沿著牆從頭走到尾,然後才感覺一天的儀式終於完成,他才能離開這裡,繼續下一個工作。

他會注意到那個女人,想來也是因為自己常常從頭到尾走透透,另一個原因,是那個女人總是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固定的地方。他不知道那個女人維持這樣的習慣多久了,回過神來,她卻似乎成為了一個固定出現的熟面孔。

第一次看到她,是在三月的時候。那時候天氣漸漸變得溫暖,台灣的春夏一向來得早,很快就掃除了冬天溼冷的陰寒。由於前幾天都在下雨,他沒辦法來,所以那天一見天氣放晴,不到中午就興沖沖地騎車到中正紀念堂附近,在便利商店買了微波爐加熱的便當。吃完簡便的午餐後,他開始沿著長廊慢慢走,走到側邊的大孝門,覺得身上開始出汗了,他脫掉西裝外套,稍微扯開領帶,繼續走。

在轉角處,他看見那個女人,就坐在離側門轉角處三個座位的長椅子上。女人穿著式樣簡單的粉藍色兩件式上衣,配卡其色窄裙。身旁的椅子上放著一個深紅色的小布袋,手捧一個米白色的便當盒,一手拿著筷子,漫不經心地從裡頭撿起一兩口菜,吃下,嚼一嚼。她面無表情,或可以說神情有些百無聊賴。

忽然感覺這女人有些面熟,這樣想著,他不禁放慢了腳步,想仔細瞧個清楚。女人的臉是圓形,鼻頭有些平板,感覺上是一張令人過目即忘的平凡臉孔,他確定自己應該沒見過這女人,不過,他有印象的是放在她身旁的深紅色小布袋。可能是曾經在這裡見過的人,畢竟,有來中正紀念堂散步、休息習慣的人不在少數,就像自己一樣。他這樣想。

隔兩天,他再來,在同樣一個地點,同樣一個時間,同樣一個離轉角處三個長椅的座位上,見到了同樣一個女人。

大約是附近的上班族,天天都來這裡吃便當吧。他注意到,女人都是自己帶食物,不像他總是從附近的餐廳、便利商店中隨便買點什麼,將就一下。

一但注意到了,之後往往就不得不在意。以後只要他散步經過,看見女人坐在同樣的位子上時,他就會刻意放慢腳步。有時候,他甚至會故意挑選附近的座位,一邊吃飯,一邊偷偷瞄著那女人。

不是他對這女人有什麼特別的興趣。實際上,因為每次都不敢太靠近觀察,他連這女人真正的長相都不能確定。引他好奇的,只有一點。女人每次都坐在同一個地方,面對著同一個方位,然後,看著同一個方向。

她的眼神,像是穿越過重重的樹林、山丘、池塘、建築,落在遠方。他直覺女人一定是在看什麼,邊看著,邊思念著,思考著。她到底在看什麼?

這個問題困擾他許久,三個月來不停地觀察著、想著,就是無法模擬出一些端倪。但他真是很好奇,女人是在看什麼看得如此入神,甚至幾乎到了忘我的境界。他忽然羨慕起女人來,有樣東西能讓人專心地凝視著,淨空一切,似乎是件幸福的事。

六月的某一天,時序已算是進入夏季,氣溫一下拔高到二十八度以上,中午在大太陽底下走動,不消多時就已經汗流浹背了。他一早上跑了兩個客戶,不過事情很快就解決了,因此他騎著摩托車來到中正紀念堂附近時,還不到十二點。

他是個業務員,在一家專門代理進口販賣清潔用品的公司上班,已經約兩年了。他以前從未覺得自己是個當業務員的料,剛進公司時,遇見客戶還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過後來自己漸漸學習,再加上公司前輩的指導,他似乎放開了某部份的自己,現在要開口與人攀談,面對客戶講解公司產品的特點,甚至是談論價錢,都遊刃有餘。

也沒想過要換工作,或是去思考這工作未來的發展,他一做就是兩年。每天騎著摩托車在台北縣市的大街小巷奔波著,夏天時熱得大汗淋離,臉龐跟手肘晒得烏黑,冬天時邊騎邊發抖,雙手凍得紅腫,幾乎沒辦法催油門。但他還是這樣做下來,似乎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在愛國東路的婚紗店前找到停車位,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便當、飲料,從大孝門進入中正紀念堂,腳步習慣性地往那個女人常出沒的角落走過去。

那個女人並沒有來。離轉角第三個長椅上,空空如也。或許是自己來早了,也或許女人今天有事沒辦法過來。他這樣想著,腳步不知不覺就往那座位走去,坐下。

他坐下來,熱騰騰的便當擺在雙腿上,抬起頭,看著前方。那個女人究竟在看什麼?他的目光搜尋著,一條彎曲的石板道路,周圍是高聳的樹叢與花圃,蜿蜒纏繞著。再遠一點,勉強可以看見通往本堂的白色大道。透過樹叢,他隱約地看見了中正紀念堂琉璃藍色的屋瓦,跟上頭一棵黃澄澄的大球。

這有什麼好看的?不過就是些平日看慣的風景,女人為何能看得如此入迷?他想可能是自己不夠專心,便擦擦眼,身子微微向前傾,瞪視著眼前的一切,因此沒有聽到身後有高跟鞋的鞋音逐漸接近,最終在很接近的地方停下來。

「嗯哼。」

周遭突然發出的聲音,讓他嚇了一跳,趕緊回過身來,他看見那個女人就站在他後面,穿著灰色的裙裝,手拿一個深紅色小布袋,正微微低垂著頭,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是否因為被佔了慣常坐的位子而生氣。

「啊!」他跳起來,有些尷尬而手忙腳亂地抓住手裡的便當跟飲料,退開一步:「對不起。」

「你幹嘛道歉?」女人問。近看,他發現她的眼睛是圓的,似乎不費任何力氣就可以睜得大大的,看著他帶點壓迫感。

「咦?我佔了你的位子……」

「喔,那沒關係,我只是有點驚訝你竟然坐在我的位子上。」女人說,繞到椅子前方來,一屁股坐下。

「你也坐呀。」女人又說,瞄了仍不知所措地站立著的他一眼,接著低頭打開小布袋,從裡頭取出便當來。他看著她打開便當,裡頭菜色簡單,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做的。

「那……謝謝。」他說,在隔壁的長椅坐下,也打開自己的飯盒,見她已經開始吃飯,他也趕緊將飯菜塞入口中。

有一列穿著淺藍色可愛運動服的小朋友從他們的面前經過,吵吵鬧鬧,拖拖拉拉的,兩個老師一前一後地帶領著、催促著,孩子高亢的童音充斥在安靜的庭園中,漸漸離去後,還遺留下空轉的餘韻。

他一邊咬著排骨,一邊偷覷著身旁的女人。他看不出她的年紀,他一向不懂得看女人的年紀,只覺得應該比自己稍大一些吧。女人挺直背脊坐著,沈穩、安靜地動著筷子,一口接一口吃著便當內的食物,不時抬起臉,看著同一個方向。

他想開口問,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當業務當了兩年,即使是面對第一次拜訪的客戶,他也可以侃侃而談,就算是路上歐巴桑拉著他問公司產品的問題,也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推銷吹噓著。但這一切僅限於工作上的事務,一但除去了銷售的因素,他忽然變得不會說話了。

在他想著該怎麼開口時,女人先說話了。「我看過你,你常來這堙A對不對?」

「只要有空就會來,」他點頭:「你也是,我已經看過你好幾次了,你每次都坐在這堙C」

「你倒是不固定,有時候我看到你坐在這附近,有時候看到你走來走去的。」

「我喜歡到處亂走,吃完飯運動消化一下嘛。」

有個老人腰間掛著小型收音機,從他們身後走過。收音機裡頭傳出很大的音樂,是京劇。

「你天天都來嗎?」他問。

「嗯。」

「在這附近工作?」

「算是吧,」女人歪了一下頭:「你也是?」

「不,我公司在天母那邊,不過我是業務員,常常要東跑西跑的。」

「那你還跑真遠。」

忽然吹起一陣風,他眼角瞥到,在一片深濃綠色的樹梢頂端,在白色大道的廣場前,似乎有人在放風箏。黃色的小風箏越飄越高,在狂風中搖晃著,一下前進,一下後退,看得出來,是下方放風箏的人手拉著線,一扯一扯的。

女人停下手中的筷子,又抬頭凝視著遠方,似乎入了神。順著她的眼光看過去,他還是什麼都沒看到。夏日陽光下,霧濛濛的塵埃籠罩著整座城市,即使遠方清楚如地標的新光三越大樓,也像是隔著一層什麼,飄飄渺渺地浮動著。

「你每天都會來嗎?」他又問。

「對,每天,」她說,接著像是確認一樣點了點頭:「有時候夏天太熱,就沒來了。不然就是吃完飯後,到裡頭去逛逛,吹免費的冷氣,假裝看一下那些展覽的畫。」

他知道她指的裡頭是白色廟堂下的空間。就算是這麼常來中正紀念堂,他也沒進過裡頭多少次,大部分進去是為了到郵局寄信。

「真有毅力。因為你每天來,所以才會看到我?」

「不只是你,你有沒有看到在右前方的那個老先生?」她伸手指指右前方,果然看見一個身材矮壯的老人,正以緩慢但沈穩的步伐在石板子路上著。老人穿著洗得褪色的黃色運動服,將外套綁在自己腰後,頭戴一頂深藍色扁帽,一手拄著拐杖,敲在石板上發出扣扣的聲響。

「他也常來?」

「天天來,一來就在這一帶走,來回走好幾趟才會離開。還有那邊,坐在石頭上的那個男的,有沒有看到?」

「啊,我看過他好幾次,也常常看到他在這媢C蕩耶,我懷疑他是不是被沒地方可以去,所以才來這媔╳怴C」

「每天固定會來的人很多,我相信早上跟傍晚還有很多會來運動的人。」

「喔。」

坐在石頭上的中年男人,一手拿著麵包,一手拿著牛奶,黑色西裝的手肘背面都是灰塵。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悠閒地吃著麵包牛奶,茫然的眼神轉動著。

口袋裡忽然感到震動,接著傳來一股樂音,他趕緊掏出手機。「喂?是,我是,是,主任,有什麼事嗎?喔……那要我一起過去嗎?幾點?三點,好,我知道地方,三重那一家是吧?是,好的……我隨時可以過去。好,再見。」

掛了電話,他回身對女人微笑。「我得先走了,主管在叫我。」

「嗯,再見。」女人揮揮手,露出微笑。

她一笑,眼睛彎了起來,眼角擠出些皺紋,讓他覺得女人確實是年紀稍長些。不過一咧開嘴笑,就露出前排牙齒的小虎牙,看起來又年輕了數歲。但他早已經放棄了猜測,他是真的很不會看女人的年紀。

「再見。」他說,收拾起吃完的便當,空蕩蕩的鋁箔盒子,快步離開。

☆ ☆ ☆

從健身中心回到租賃的房子之後,他所作的第一件事是進浴室。他將擺著汗溼運動服的袋子隨手丟在地上,脫去一身衣服,進入浴室洗頭。

運動完後不在健身中心的浴室裡洗頭,是他的習慣。健身中心一向會提供沐浴乳跟洗髮精,以前他為圖方便,也常常使用這些有著不知名香味的用品。直到有一天,公司裡的一位女同事經過他身邊,忽然湊近,吸吸鼻子聞一聞,接著皺眉。「你怎麼會用有玫瑰香味的洗髮精?」

這是玫瑰的香味嗎?他完全不知道,愣愣地看著女同事。後來,他就不再用健身中心提供的洗髮精洗頭,只是在回到家後再沖澡一次。他其實對味道不是很敏感,也不覺得使用有玫瑰香味的洗髮精有什麼不妥,只是當時女同事皺著鼻頭,帶點嫌惡的表情,讓他印象深刻。

洗完澡,一邊拿條大浴巾擦拭頭髮,他一邊從袋子裡拿出髒衣服,打算丟進洗衣機裡。順帶拿出行動電話,他發現裡頭有人留言,也有人發簡訊給他。一看,留言的是住在台東鄉下的母親。

「阿哲,是我,阿母啦。你姑父寄來一箱橘子,我們吃不完,所以我包了一包寄給你。今天早上寄的,郵局的人說你明後天就可以收到了,收到以後打電話跟我講一下。對了,你阿爸最近胃痛,隔壁的阿鋒嬸要帶我們去台東市看病。你週末要不要回來?阿隆說他要回來,我想你也很久沒回來了,你三嬸說她二叔那裡有工作,看你要不要去。那個……你再打電話給我,收到橘子記得要打啊。」

聽完母親的留言,他有些想笑。母親把留言當記事本,一條一條說明的習慣還是沒變,可能還是不習慣對著機器說話,聲音顯得有些緊張。父親胃不好,是長久以來的宿疾,農忙時常飲食不正常,又愛喝酒。他有些擔心,但想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至於週末要不要回去,他決定等會兒想個藉口搪塞母親。

接著他看了簡訊,是喬美寄來的。只有短短幾句話。「阿哲,週末他要去新竹出差,我們有兩天的時間,打電話給我。」

他看著螢幕上的簡訊,許久,才按了跳出鍵,回復到原來的畫面。這樣想來,他和喬美也已經兩個多星期沒見面了。之前喬美說,她先生的叔公去世,婆婆堅持一定要過去幫忙,因此最近這一段時間都奔波於台北市與新莊叔公家之間。

喬美曾經與他在同一個辦公室工作,做的是會計。初次見面時,他還以為喬美的年紀比他小,因為喬美個子小,臉也小,他第一次拿著請款單去跟她申請公費時,只見坐在辦公桌前的嬌小身影抬起頭,給他一個甜甜的微笑。在那張小臉上,他只看到一雙燦眸,幾乎佔滿了自己的視線。

他一直以為喬美年紀比他小,是剛畢業的學生,後來才知道喬美其實還比他大兩歲,而且,已經結婚了。他真的是很不會看女人的年紀。

他進入公司半年後,喬美辭職,據說是因為婆婆希望她可以常常待在家裡,專心照顧丈夫、生孩子。又過了半年,他有一次在街上遇到喬美,看到她提著好幾只購物袋,嬌小的身子好像很辛苦地在人行道上緩慢前進。他停下車叫人,幫她提購物袋,喬美則提議兩人一起去喝個下午茶。

然後喬美開始抱怨這半年來的家庭主婦生活。她的丈夫是工程師,雖然主要在台北的總公司上班,但常常要出差到新竹,一個星期總有三天不在家。她抱怨丈夫不懂得情趣、寡言,婚前以為是保障的老實沈默,婚後卻成了兩人間溝通的障礙。她抱怨婆婆管得太多,管她有沒有打掃、有沒有煮飯、何時生小孩。她抱怨自己像個歐巴桑,每天除了購物跟喝下午茶,沒其他娛樂,也沒有朋友。

他們交換了手機電話,之後就常約出來見面、喝下午茶。大約一年前,他們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兩個人的相處像正常情侶一樣,時時刻刻都想膩在一起,說一些情愛的蠢話,有時也會為了小事吵架。不同的是,他們只能在喬美的丈夫出差時見面,偶而在喬美出門購物時,兩人約了一起喝下午茶、看場電影。還有,絕不能隨隨便便打電話給她。

喬美說,就算她的丈夫不懷疑,婆婆也可能會懷疑。

他知道,都知道。拿起被丟在桌上的錶看了看,已經超過九點了。喬美交代過,她的丈夫都在九點左右下班回家,所以九點以後別打手機給她。他看了看被握在自己手中的手機,彩色的螢幕發出絢麗的光。

已經過了九點,明天再打吧。他這樣想,手機卻仍緊緊握在手中不放。

_________________
生死去來

棚頭傀儡

一線斷時

落落磊磊
回頂端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發送私人訊息 發送電子郵件 MSN Messenger
淺光
村民


註冊時間: 2002-07-22
文章: 1206

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二月 22, 2004 2:20 pm    文章主題: In Town(中) 引言回覆

星期三,早上十點,剛開完例行的業務會議,他拿起放在辦公桌上的鑰匙、手機,穿上外套,正準備要出門。卻見旁邊業務主任的辦公室門打開了一個小縫,探出中年男人微禿的頭顱來。

「阿哲,」男人對他招招手:「你要出去了嗎?」

「快了,跟客戶約了十一點以前到。」

「那還有點時間,進來一下。」

他放下外套,走進章主任的辦公室,在他的桌前坐下。才一大早,章主任就熱得脫去了西裝外套,將領帶、領子都解開,彷彿可以感覺到從他衣服底下散發出來的熱騰騰蒸汽。

「有什麼事嗎?主任。」

「你呀,在這裡做幾年了?」

「再過兩個月滿兩年。」

「兩年嗎?我看你做得不錯呀,」微胖的中年男人點點頭,看了看桌上的一疊文件資料,又將目光移到他身上:「年輕有為,進步很多,最近幾個大案子你都有參與嘛,表現不錯,表現不錯。」

他說著又推開桌上那一疊資料,一手撫撫自己的脖子,轉動筋骨,眼光飄向窗外。

「那個,最近上頭下了命令,你有聽說嗎?阿哲。」

「什麼命令?」

「這兩年不太景氣,公司雖然還不至於到裁員的地步,不過只要有人離職,大概都逾缺不補。」章主任說:「這一陣子業務部走了兩個人,企劃部更多,所以經理想,以後可能考慮讓業務跟企劃合併。」

「怎麼合併?」

在他的想法中,業務與企劃雖然都是對外,但性質稍有不同。他並不了解企劃工作的性質,也不趕過快下判斷。

「其實我也不懂,」章主任嘿嘿笑了兩聲:「我是個幹了幾十年的老業務,哪知道現在企劃在做什麼?不過為了精簡人事,經理會這樣想也是情有可原的啦。

「目前我們是打算這樣,企劃部現在人手不太夠,所以我想先叫幾個業務過去支援。業務的工作還是照做,只是抽空去跟他們開個會,了解一下企劃的狀況。阿哲,你大學是念什麼的?」

「企管。」

「企管是嗎?嘿嘿,沒差,跟企劃也才差一個字嘛!」張主任自顧自地說著冷笑話,他只得也賠著笑。

「阿哲,願意過去嗎?我是看你還年輕,現在業務的工作也已經上手了,做得很不錯,但是多學點東西總是比較好。現在這麼不景氣,如果只會作一件事情,以後很難生存的啦。」章主任揮揮手說:「我是做了幾十年的老業務,除了業務什麼也不會,早知道應該趁著年輕多學點東西的,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啦。可是阿哲你還可以學。怎麼樣,要不要去試試看?」

「主任,我……」

「怎麼,難道你不喜歡做企劃嗎?」他還未答,章主任就有些緊張地自我猜測。

「不會,其實,不管做什麼工作,對我來說都一樣。」

「真的嗎?很好很好,」章主任咧開嘴大笑:「年輕人就是不一樣,有本錢哪。」伸出手拍拍他的肩頭。

他其實是真心這樣說的,不過章主任似乎誤會了他的意思,但在這節骨眼,他也不好再解釋。

「既然這樣,那我就跟經理說了。過兩天我會跟企劃部的王主任開會,再看看我們這些業務要怎麼合作,就這樣說定啦!」

和章主任的談話只持續不到二十分鐘,離開後他飛車趕往永和客戶的公司。這一回他想在一家連鎖超市販賣公司的清潔產品,由於是第一次接洽,花費了不少時間解釋產品性質,以及合約條件。當他走出客戶的辦公室時,已經過了十二點。

太陽很大,亮澄澄地掛在天空中央,據說,接下來一星期都會是像這樣的高溫。但他現在卻只想去一個地方。

他拎著裝便當跟飲料的塑膠袋,走到離轉角第三個長椅邊時,發現女人已經坐在那裡。她的便當已經闔上,擺在一旁,顯見她已經吃完午餐了。她還是一樣坐著,對著同一個方向望得入神。他走過去,在隔壁的長椅上坐下。

「嗨。」他說。

「嗨。」女人轉過頭:「你今天比較晚。」

「在客戶那裡拖了一段時間。」打開便當盒,香味撲鼻而來,他才發覺自己真的很餓,迫不及待地拆開衛生筷子狼吞虎嚥起來。

「今天很熱。」女人說。

「是呀是很熱,」滿嘴含著菜飯,他回答。「雖然很熱但還是想來,不然一過七月就會高達三十八度以上,到時候中午都沒辦法在外頭多站一秒鐘。」

「七、八、九月,我比較不常來,不過偶而覺得辦公室裡悶,還是會來一下。」

「不怕晒嗎?」

「擦防曬油,帶陽傘就好了。」

是喔。抓著筷子的手撥撥頭髮,他倒是從未想過擦防曬油、撐陽傘這種事情。夏天太陽大,就讓它晒吧,反正曬黑了的皮膚到了冬天就會慢慢褪色。而且對男人來說,黑一點不是什麼壞事。

不說話時,她又凝望起同樣的方向,雙眼變得有些迷濛,即使陽光燦爛,卻穿透不了她眼底的霧氣。他嚥下一口青菜,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女人忽然轉頭看著他。

「嘿,你有沒有很想得到、看到什麼東西過?」

「啊?」

「比如說,很想買車?」

「也沒那麼想。」天天騎摩托車雨淋日曬,他也想過要買車,只是在台北市車位不好找,想想也就作罷。

「買房子?」

「我現在還付不出頭期款。」

「結婚?」

「這個……」他搔搔頭,想笑,但是想到喬美,又有些笑不出來。

「那些都是有錢就可以買到的,你還年輕。」女人說。

「是嗎?」

他看見那個散步的老人又來了,一步一步緩慢地踏著石板子路,好像在確認什麼,他有一種總有一天這些石板會被老人踩扁的感覺。老人沿著他右邊蜿蜒的路走過來,踏一踏,用拐杖戳一戳地面,繼續走,轉過他們的面前,繼續沿著石板子路前進。沒過多久,老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高矮不一的樹叢中。

他忽然冒出想跟老人打聲招呼的想法,轉頭想詢問女人的意見,但見她只是跟往常一樣,愣愣地看著遠方什麼不知名的東西,只好轉過頭,繼續吃便當。

「嘿,你有沒有聽過鮭兒?」女人忽然說。

「什麼?鮭什麼?」突然拋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話,他有些莫名其妙。

「鮭兒,鮭魚的鮭,兒子的兒。」

「沒聽過。那是什麼?」

「鮭魚的一種。」

「那幹嘛叫什麼鮭兒,我還以為是鮭魚的小孩。」

「鮭兒同樣是鮭魚,不過聽說幾千條裡頭只有一條可以被稱為鮭兒。」她認真地解釋。

「為什麼?」

「鮭魚剛出生的時候,並沒有性別,直到成長以後,才漸漸分別出雄性與雌性來。據說,鮭兒就是那種,雖然身體已經成年了,但還是保持童年時期曖昧不明的雌雄同體身分,所以數量稀少。而且聽說,肉的味道也跟一般的鮭魚不太一樣喔。聽說口味還要再柔嫩一點。」

「我沒聽說過有這種事咧。」他只知道有些鮭魚在產卵時會逆流而上,回到自己出生的故鄉,生完孩子以後就死亡。

「電視上看來的,」她咧嘴一笑,露出他上回見過的虎牙。「日本人很著迷這種稀有的東西,還說鮭兒是夢幻逸品,很多人花費千金,就是想品嚐一次這種珍奇料理的口味。」

「啊,那也算是有錢就可以吃得到的東西,不是嗎?」

「是呀,看到那個節目的時候我就想,我也要吃一次看看。」

「搞不好其實味道跟一般鮭魚一樣。」

「就算味道一樣,也不能講,那可是千金難買的鮭兒,怎麼可以說難吃。」

「可是,難吃就是難吃呀!」

她發出輕促的笑聲。「你真老實。」

是這樣嗎?他有些摸不著頭緒,只是也同樣微笑應對著。

「時間到了,」女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錶,接著俐落地收拾起便當盒;「我得走了,再見。」

「再見。」

女人提著深紅色小袋子,踩著低跟鞋輕快地離去。他的身邊,彷彿還留著嵌有女人身形的空氣形狀,霧茫茫地等待著被陽光填滿。他放下吃完了的便當,抹抹油膩的嘴,看見樹叢中,老人的身影再一次閃現。他維持著同樣的走路姿態,一步一步緩慢地走著。

☆ ☆ ☆

週六,他開著跟同事借來的車,疾馳在高速公路上。喬美坐在他身邊,從上車開始她的情緒就十分亢奮,又說又笑地,像個孩子一樣。

依照慣例,他到離喬美家一段距離的巷口接她,為了避開鄰居的耳目。喬美穿著方便行動的牛仔褲跟襯衫,臉頰紅撲撲地,不知道是因為上了妝的效果,還是自然的反應。她像要出門遠足一樣帶著大背包,裡頭裝滿了礦泉水跟各式各樣的滷味、零食,一上車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一隻雞腿給他。

「我吃過早餐了。」

「吃一點,吃一點嘛,那一家的滷味很好吃的。我昨天晚上特地去排隊買了,早上還先加熱一下。」

他只得咬一口雞腿,鹹鹹甜甜的滑膩口感在口中散播。他點頭稱讚,喬美發出輕快的笑聲,彷彿這樣就讓她很高興了。

他們今天的目的地是六福村主題樂園。地點是喬美提議的,當時在電話中,他還開玩笑地說,年紀都一大把了,還去這種主題樂園做什麼。喬美卻說她從未去過,因為在她還未出社會,有空閒之前,六福村還沒這麼興盛,也沒這麼多好玩的遊樂器材。

六福村他倒是去過兩、三次,都是唸書時一有休假,跟同學十幾人呼朋引伴一起去。當學生時休閒時間真的很多,他記得,台灣幾大主題樂園、觀光景點他幾乎都去過了。只要有假期,手頭有點錢,幾個人一招呼,就算騎摩托車都可以環島一週。

這兩年來,一方面是工作佔去了太多精力,往昔的同學們也各有各的事,聚會往往只成了餐會。聽說最近六福村又有新遊樂器材,南部也多了幾個觀光景點,他都沒注意。

到六福村時是早上十點半,他覺得他們算是早出門了,但一進入園區,卻發現裡頭蜂擁著人群。大部分都是成群結隊的學生、其他縣市來的遊樂團、成雙成對的情侶,跟一家同遊的親子。原本還算大的園區塞進了這麼多人,頓時覺得渺小起來。

喬美提議先去坐園區內歷史悠久又最受歡迎的獨木舟。光是排隊就排了一個小時,最後終於坐上小船,他將跟其他客人討來的一件雨衣給了喬美,所以當獨木舟從高處衝下來時,他淋了一身濕,頭髮、襯衫、牛仔褲都溼答答地貼在身上。

因為穿了雨衣,喬美的身上沒怎麼濕,但下了獨木舟,他發現她微微泛著水光的臉竟然蒼白一片。

「我不知道你有懼高症。」他驚訝地說。

「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喬美苦笑。

看喬美這樣,其他許多遊樂器材恐怕是不能坐了。他們到一旁餐廳的露天座位上坐下休息、吃午餐,他心裡盤算著下午該帶喬美去玩哪一種遊樂器材比較有趣,又不會嚇到她。

休息一陣子之後,喬美的精神似乎恢復了一點,邊吃滷味跟零嘴,一邊興高采烈地聊著。她開始說起前一陣子在婆婆的強力要求下,去幫先生的三叔公辦葬禮的事情。

「……他們家親戚好多,結婚的時候都沒有感覺,只記得他的親戚請了二十桌。其實想想,二十桌就有將近兩百人了,對不對?不過當新娘子很累,我什麼都沒注意,只是一直敬酒、送糖……結果這些人在葬禮的時候全又跑出來,我連臉都不認得,我婆婆還一副怪我怎麼都不認識的表情。

「你知道嗎?那個三叔公的兒子好有錢,聽說北投那邊還有別墅,台北市也有幾棟房子,可是自己爸爸死了,卻一副小氣的樣子,還跟葬儀社的人討價還價……」

他一手撐在桌上,拖腮,看著喬美一邊快速蠕動著小嘴,一邊比手畫腳地述說的神情。坐在旁邊一桌的小孩打翻了可樂,被母親斥責,小孩發出尖銳的哭聲,母親則有點窘迫地收拾翻倒的紙杯,一邊以不耐的語氣安撫小孩。
另一旁坐著一對情侶,兩人膩著擠在一起,手牽手,互餵對方吃東西。

「喬美,想不想喝飲料?」

「飲料?不用呀,我還有礦泉水可以喝。」

「我是怕你連礦泉水都喝不夠。」

喬美歪著頭,想了想,才終於明白他的意思。小巧的臉蛋嫣紅,嘟起嘴來,氣鼓鼓地看著他。「好呀你,竟然嫌我話太多了是不是。人家是想好久沒跟你見面了,有好多話想說嘛!」

「我知道,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啦。我也知道你有很多話要說,才好心問你渴不渴的呀。」他趕緊解釋,否則依喬美的個性,一但她真的生起氣來,是有可能沒完沒了的。

「哼,當業務當久了,越來越會講話了。」喬美哼一聲,雙手抱在胸前,轉過頭,不過嘴角一絲微笑卻洩漏出真正的情緒。

「喬美。」他拖長語氣地念她的名字,伸出手拉了拉她的手臂。

喬美反手握住他的手掌,他感覺到溫暖小巧的手與自己緊緊相扣。「阿哲,你看那個小孩,哭得好淒慘喔,也不過是打翻一杯可樂而已。不過我可以了解那個媽媽為什麼這麼生氣,就算是自己的小孩,有時候也免不了要生氣。」

「所以你才不打算生小孩?」

「喔,我當然要生,但不是現在。」她仰起臉看著他,笑容看起來很天真。

「我以為你是不喜歡小孩才不生的,你婆婆不是也催了很久?」

「天天催,好像以為每天講小孩就會自己蹦出來一樣。」喬美撇撇嘴說:「我喜歡小孩,但是根本不敢生。我可以想見要是生了孩子以後會是什麼樣子,他不會幫我照顧小孩,婆婆會囉哩八梭。我就怕我以後會變得跟那個媽媽一樣。」

小孩已經停止哭泣,不過仍抽抽噎噎地喘氣著。母親已不再理他,自己開始吃起東西來。

「噯,阿哲,有時候我會想,我跟你的小孩會是什麼樣子。」喬美轉過臉,眨眨眼睛問。

「生一個不就知道了?」他俏皮地說。

「討厭,你知道現在沒辦法的嘛!」喬美脫開與他相握的手,輕輕打了他手臂一下。

「那當然,你得先離婚。」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出這句話,但卻引起了兩人的沈默。喬美低頭不語,他有些懊惱自己的失言,卻又感覺到心底升起一股不悅。

「阿哲,」喬美開口:「你有想過……我們的事情嗎?」

他沒說話。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有默契地不提未來,就算提到了,也總是心照不宣地迴避。他沒想到這次喬美並沒有避開,反倒提出問題。

「你沒想過嗎?我們的事……」喬美眉微皺。

「我不是沒有想過,只是……現在想這事情,對我們來說,有意義嗎?」

「你是什麼意思?」

「你會想離婚嗎?喬美。」

「我怎麼不想?我一直都想呀。」喬美有些激動,但礙於兩人目前是在公眾場合,還是壓低了音量。

「但是你到現在還是沒有離婚。」

喬美聽了倒吸一口氣,雙眼微張,身子向後傾。「你……阿哲,你是在怪我嗎?你是在怪我什麼也沒做,怪我玩弄你嗎?你知道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不是不離開他,我跟他已經沒什麼感情了,跟他的父母、家人又處不來,生活在哪裡簡直就是像地獄一樣。你可以了解的,不是嗎?」

「我知道,你都跟我說過了,可是,你離開了嗎?」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刻薄的話語從他的嘴裡冒出,他甚至覺得這不是自己的聲音。

「你知道我現在還沒有辦法,我唯一的依靠只有你,只有你是支持我活下去的原因呀。」她的眼睛漸漸紅腫,他幾乎可以看見眼角一滴清澈的淚掛在那裡要掉不掉的。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不能離開,那棟房子這麼漂亮,每個月他還會給你這麼多零用錢.……」

他忽然說不下去,因為喬美哭了,就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角落,她的眼淚如水龍頭般嘩啦嘩啦流下。喬美肩膀一抖一抖的,發出明顯啜泣的聲音。他覺得有些於心不忍,也覺得自己不該惹喬美哭,他們分隔了兩個多星期,好不容易才見上一次面,為什麼要以這樣莫名其妙的吵架收場?但是他不想妥協,一點都不想,或許是因為陽光太燦爛,或許是因為一旁小孩的尖叫聲太刺耳,或許是因為被水打溼的衣服黏貼在身上,凍得他很難受。

「阿哲,你是在怪我嗎?你是覺得是我不想給我們未來嗎?」喬美邊哭邊說。

他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拿起面紙遞給喬美。

「阿哲,我是真的想離婚,想離開他的,可是你每次都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你還說過你不會在台北待太久,不是嗎?你以前說過,其實你是想在台東找工作,可是陰錯陽差投錯履歷,沒想到卻被台北的公司找來面試,甚至還用了你。」她一直擦眼淚,擦得眼睛周圍紅紅腫腫的。「你都是這樣子,事情走到自己面前來才會行動,如果沒有人推著你,你會走到哪裡去?你會做什麼?因為你這樣,我才不敢妄想,不敢給你壓力呀。」

他持續沈默著,喬美的話一句句打到自己的心底,但又有一種其實自己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感覺。

「你是在告訴我,你因為我反而不敢離婚嗎?」

「不是的,阿哲,我一直都想離婚,」她又哭了起來:「可是阿哲,女人想的總是比較現實,我還得顧及他的家人,我的家人的目光,還有我們的未來……」

他輕嘆一口氣,揉揉兩眼。喬美沒再說話,只是哭泣著,又拿了幾張面紙擦眼淚。兩人的吵架已經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坐在旁邊那一對黏膩的情侶離開時,還多看了他們幾眼。他注意到,那一對男女的手還是緊握在一起。他們可以互相握著、互相依靠到什麼時候?他這樣想。

「別哭了,我們回去吧!」他說。

喬美沒有回答,甚至沒有抬頭看他,只是忽然以迅速的動作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把沒吃完的滷味,喝一半的礦泉水,面紙,毛巾,全都塞進背包裡,接著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一度想起身追上,喚她,但是看著喬美肩膀緊繃,雙腿快速晃動走路的背影,他忽然無法動作,坐在原地看著她,穿越過人群,消失在視線之前。

他癱坐在塑膠椅上,任中午的豔陽曬乾身上的陰冷,點上一根煙。


淺光 在 星期日 二月 22, 2004 2:22 pm 作了第 2 次修改
回頂端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發送私人訊息
淺光
村民


註冊時間: 2002-07-22
文章: 1206

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二月 22, 2004 2:21 pm    文章主題: In Town(下) 引言回覆

離開會議室,他跟同為業務部的同事小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了一下午的會,持續四個小時,他坐得屁股發疼,注意力漸漸渙散,看著會議桌對面同事的眼神開始失焦,發言者說的話像嗡嗡回繞在耳邊的惱人蚊子,只想揮手趕開。

好不容易會議結束,他鬆了一口氣,和同樣也鬆了一口氣的小鄭一起離開。這一個星期,他和小鄭代表業務部,正式參與企劃部的工作,接踵而來的是開不完的會議,學不完的新名詞,看不完的企劃案。

他們得想著要如何為最近公司的新產品,有柑橘成份的清潔除臭作用清潔劑做宣傳。他沒寫過企劃案,也不懂如何跟媒體、廣告商、做設計的美術編輯聯繫、討論,一切都還在學習中,而且是在短短幾天之內全部強硬地塞入他的腦中,有點適應不過來。

坐在他身邊的小鄭發出很大的嘆氣聲,大到所有業務部的同事都予以側目。他看著小鄭用力扯開領帶,豐厚微向前凸的下巴抖動著,發出很大的吸氣聲,接著將兩隻手擺在辦公桌上,愣愣地看著幾乎空無一物的桌子。

「怎麼了?」

「阿哲呀,」小鄭說,抖了抖下巴;「你剛才有聽懂他們在說什麼嗎?」

「有一半都不懂。」他老實說。

「一半不懂喔,」小鄭又嘆氣;「我幾乎全都不太懂咧。」

他轉過臉,湊近,小聲地說;「經理的提議該不會是認真的吧!企劃我不懂,這樣簡直是叫我重新學起。阿哲,我做了十年的業務,現在才叫我來作企劃,我實在是做不來。」

「其實也沒想像中這麼難。」嘴裡是這樣說,但他也覺得,還需要一段時間適應。

「你想過要辭職嗎?」小鄭忽然說,聲音壓得更低了,即使目前業務部只有寥寥無幾的幾個員工。

「咦?」他有些驚訝,嘴大開,看著小鄭一臉嚴肅的模樣。

「你沒想過嗎?最近我倒是一直在想,」小鄭眨眨小眼,彷彿用力想將沈重的上眼皮推開。「經濟不景氣,生意難拉,公司為了縮編要業務去做企劃,企劃去做業務,我哪裡做得來?可是很難辭職,誰知道下一個工作在哪裡……」

他知道小鄭在這公司做了五年,業務經歷總共十年以上,已婚,有兩個女孩,分別是小二跟幼稚園。對他來說,辭職就等於失去養家的根基,就算目前的狀況再怎麼難以適應,都無法輕言離開。即使是這樣,小鄭也是有辭職的念頭。

「我看你應該不會想辭職,你還年輕嘛,學習能力強,哪像我們這些老人。」小鄭嘆氣,搖搖頭,沒再繼續話題,剛才的辭職疑問,就當是純粹發牢騷。

他真該辭職嗎?就算這星期忙昏頭,許多事情一點都不懂,也不知道該如何著手,覺得自己被逼得快喘不過氣來。腦海裡忽然浮現那天喬美對他說的話。你都是這樣子,事情走到自己面前來才會行動,如果沒有人推著你,你會走到哪裡去?你會做什麼?

那天他沒追上喬美,所以他也不知道喬美是怎麼回去的。之後因為公事忙碌了一個星期,他也沒空打電話給她。每回想起時,都已經過了晚上九點。他想問喬美那天是怎麼回台北的,現在怎麼樣了,還在為丈夫的沈默沒情趣生氣嗎?還因為婆婆的干預而跳腳嗎?

她還在為那天兩人吵架的事情哭泣嗎?

他離開辦公室,往與客戶約好的地點前進。

☆ ☆ ☆

到中正紀念堂,那個離轉角三個位置的長椅邊時,她已經在那裡了。走近時,女人主動轉過頭來跟他打招呼。

「嗨,」她輕快地說:「好久沒看到你了。」

「有很久嗎?」他在隔壁的長椅坐下,打開便當盒。「這個星期很忙,幾乎沒什麼時間在外頭閒逛。」

「嗯。」她應了一聲,算是接受他的解釋,又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便當。

眼角一瞥,他看見穿黑西裝的中年男人越過他們面前的石板走道,馱著背,眼睛專注地看著地板,慢慢走著。男人走到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個長椅上,坐下,從他看起來裝滿東西的黑色公事包中拿出一個壓得扁扁的麵包,撥開外頭的塑膠袋,一口一口地吃著。男人的黑西裝很髒,手肘背面的部份還是沾上一片黃塵土,他總覺得這片塵土的形狀跟上回所見的幾乎一模一樣,男人或許根本就沒有換洗衣服。

「那個人,該不會其實是流浪漢吧。」

「哪個?」女人轉頭看:「喔,或許吧,他看起來就像個沒有工作,卻又不敢跟老婆孩子講的那種上班族。」

「如果他有回家的話,衣服應該不會這麼髒。」

「可能被掃地出門了,很多中年失業的男人,在家裡都沒什麼地位,像巨大垃圾一樣惹人嫌。你知道,我有時候也會在捷運站看到這種人。」

中年男人不會聽到他們的談話,只是吃著麵包,一小口,一小口,彷彿捧著什麼珍貴的東西。沒有收入,沒有家,他難以想像要怎麼過活。

「失去一切是什麼感覺?」他忍不住說。

「你問這幹嘛。」

他看了看吃麵包的中年男人,又看看身邊女人好奇的眼神,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有一股想要全部發洩出來的衝動,回過神來,他已經滔滔不絕了起來。對著女人,他說出自己最近這一個星期做的事情,必須去做不熟悉的工作,還要繼續原先的業務職責。接著是小鄭告訴他的話,他覆述了小鄭深覺自己沒辦法做到,但為了養家活口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做下去,等等……

聽完,女人微微點頭,側著臉沈默了一會兒。「對你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吧,你還年輕,適應的問題可以很快就解決,跟你同事不一樣。你只是被你同事的情緒一時動搖而已,如果你覺得做得下去,就是做得下去,何必去在意這些事情?」

「大家都說年輕就是本錢,可是我老覺得……」

「怎樣?」

他摸摸頭,有些焦躁地舔唇:「有個人告訴我,我總是在事情走到自己面前來才會行動。」

「所以?」

「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不知道。」女人說,乾脆俐落到他無法回應。

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將吃完的便當收拾好。一轉頭,陷入沈默的女人又像以前一樣,看著遠方,同一個方向,想看什麼,想穿透過什麼,想越過什麼。他覺得女人的思緒似乎脫了軌,神遊在一個自己無法想像的空間中。

你在看什麼?

「你是在問我嗎?」

女人忽然轉過頭,看著他,大大的黑瞳仁裡,有一絲詫異。也是因為這樣,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問出口了。話都說了,也不能不認,他靦腆、緊張地笑了笑。

「每次看到你,你都往同一個方向看,我會覺得你好像是在看什麼。」

「是嗎?原來在你眼裡,我看起來是這樣子呀……」她垂下眼,想了想:「如果,我告訴你,我什麼都沒在看,你相信嗎?」

「這個……」有點難相信答案會這麼簡單,他有些訝異。

「每做一件事為什麼都一定要有目的,每個人都只相信自己看見的東西,就算沒有目的,就算不相信,世界還是跟以前一樣。那個老人天天會來散步,直到他再也走不動為止,那個男的會每天都來這裡吃麵包,直到有一年冬天凍死在街上。

「你說,你總是等事情走到自己面前來,才會行動。」她是對他說話,但卻沒看著他,眼神移往慣常飛去的方向:「有時候,看起來像是在等待什麼,卻又沒有在等待什麼。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往前走,其實卻是在原地打轉。」

他順著女人的眼光,看向中正紀念堂中種植的樹林,一叢叢的綠野之後,尖端閃露出琉璃藍色的屋瓦,那一顆黃澄澄的圓球閃耀著,太陽在它的上方。背景是被霧籠罩的城市,一排排的樓房矗立著,方形一樣整齊,卻高矮不一,參差不齊。除了一片灰色,看不見遠方。他想像這個城市的最外圍,有一個半圓形罩子,顏色是灰的,近乎透明、透光,在這個城市的某一個角落,有人用電腦控制著罩子的顏色,白天是藍色、灰色、白色,晚上是黑色、深藍色、深棕色。

如果想要離開這個城市,往邊陲走去,一直走一直走,會撞上一個罩子,而不得不停下腳步。

他忽然覺得視線模糊了起來。

身旁的女人開始收拾起吃完的便當,用過的筷子,好好地放進深紅色小布袋裡。她起身,拍拍深藍色裙子上的灰塵,低頭給他一個微笑。「我得走了,再見。」

「再見。」

他看著女人離開,走到轉角的側門,他忽然衝動地喊出口。「你明天還會再來嗎?」

女人像是沒有聽見,逕自走著,穿越過發出金屬光澤的旋轉門,低跟鞋的鞋音在人行道上踏著,發出短促的聲響。她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霧濛濛的金黃色光亮中。

☆ ☆ ☆

他從浴室走出來,擦拭著頭髮,拿出袋子中汗溼的運動服。隨即飄出一股鹹鹹的臭味,那是自己的味道。他把運動服,跟這一個星期以來沒洗的襯衫、褲子、內衣褲等,一起丟進浴室後頭的小型洗衣機中,放入一匙洗衣粉。粉狀的芳香空氣立即掩蓋了多日未洗的汗臭味。

他一個星期上健身房一到二次,大約都是在週末。健身房的地點在公館,離他所住的木柵有一段距離,但是因為那裡會費便宜,一年還不到一萬元,所以他甘心長途往返。會費之所以便宜,是因為那個健身中心除了健身器材、洗浴室、游泳池等基本設備以外,沒有其餘的三溫暖、Spa、按摩服務,電視也沒有。他喜歡這樣,專心運動一小時,沖澡,換上乾淨的衣服,離開。
衣服被水跟泡沫捲入漩渦中,他盯著那中心看了好一會兒,關上蓋子。

眼睛看著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的保護程式閃呀閃的,好像在對他眨眼睛。要打嗎?不打嗎?兩句話,他在心中反覆念誦,無意識地重複著,變成一種祈禱,好像這樣繼續念下去,會有什麼東西跑出來,會有什麼東西成真。

他起身收拾房子。小小的地方,沒有隔間,擺張兩人座的沙發椅,一台小電視,佔了空間的一半,裡頭是單人床、書桌、電腦、檯燈、衣櫃、書架,塞得滿滿的。還有簡略的廚房,跟小小的浴室。

將地板上的垃圾、吃完的零食袋子、泡麵碗、隨意亂丟的書收起來,電視裡喧囂的樂聲流洩著,即使是這麼小聲,仍可以感覺到鼓膜的震動,還有從牆壁夾板傳來的隱隱震盪。

他聽見電鈴的聲音。他正打算從廚房拿出掃把掃地,以為那是從電視傳出來的聲音,響了兩、三下,他才意識到那是從真實生活中傳來的音波。他放下掃把到門口去開門,只是微微打開,忽然一個東西強力地衝到他的胸前,緊緊抱著。

「阿哲,阿哲。」暗啞的嗓音哭叫著。

「喬美?」

因為她哭得大聲,他怕被周遭的鄰居聽到,趕緊將喬美拖進房間內,拉著她一同坐在地板上。喬美像是失去走路的能力一樣,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胸,任他拖拉著。

「發生什麼事了?」

「阿哲,我們不要吵架了好不好,不要吵架了,我忍耐了一個禮拜,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她哭著,眼淚鼻涕流滿他剛換下的乾淨T恤。

「喬美,別激動。」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好想你。」

他沒說話,回抱著喬美,任那溫暖的體重倚著自己的身體。

喬美沒有抬頭,嗚咽地哭泣著。「他好過份,真的好過份,他把我當什麼了?在那個家,我簡直就是個透明人,他根本就看不到我。不說話、不吭聲,我做了什麼他都不知道,只知道給錢、給錢,我不是妓女,我是他老婆,他到底有沒有自覺自己已經結婚了?

「他真的好過分,媽媽說什麼都是,我說什麼就不是。想生孩子不會告訴我嗎?說什麼以為我知道,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她抬起臉,一個星期未見的臉孔上滿是淚痕,雙眼紅腫,鼻頭濕濕紅紅的。「阿哲,我再也受不了了,這一次我真的要離婚,我真的沒有辦法在那裡生活下去。我不要住在那種大房子裡,不要有錢,我只要你,阿哲,我要離婚!」

他抱著喬美,聽她發洩對丈夫的不滿,看她氣得鼓塞的臉頰。

「我明天就去找律師,問離婚的事情,我什麼都不要,只要離開那裡,他們根本就不把我當成是人。」喬美抽抽噎噎地念著:「我想錯了,阿哲,我完全不能再忍受下去,我不要顧別人的眼光了,這次真的要離婚,我真的要離開……」

喬美對他說這樣的話,有多少次了?他想數,卻怎麼樣都數不出來。抬眼看著四周狹小的房間,曾經他和喬美在這裡渡過許多時光,在那張狹小的單人床上,兩人緊緊相擁,睜著眼到天亮。

有時候,看起來像是在等待什麼,卻又沒有在等待什麼。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往前走,其實卻是在原地打轉。

胸膛前的抱怨與哭泣,轉為漸弱的抽蓄,他拿了隨意丟在地上的面紙盒,抽幾張衛生紙遞給喬美,讓她擦擦臉上的鼻涕眼淚。

「阿哲……」

「你餓了嗎?」他問。

「我沒吃中飯就出來了。」

「我做點東西給你吃,」他放開懷中的女子,站起身,對她微笑。「你想吃什麼,我冰箱裡東西好像不多。」

「隨便。」她擦去最後的眼淚,深吸口氣。

他走到廚房,拿出鍋子,彎腰從冰箱中取出幾個蛋,拿出一碗剩飯,及一盤包在保鮮膜底下的炒豬肉。「炒飯可以嗎?用的是剩菜喔。」他說。

身後的人沒有說話,他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什麼聲音,咕噥著,但終究是寂靜下來。廚房旁邊,有一扇小小的窗口,他看見放在框框裡的灰色城市。籠罩在霧中,蒙上一層紗,看不透,穿不過。

不知不覺地,他停下動作,面對著窗,面對著灰霧的城市,凝視著。


回頂端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發送私人訊息
從之前的文章開始顯示:   
發表新主題   回覆主題    冷泉映月討論區 首頁 -> 推理/靈異/超類別小說精華區 所有的時間均為 台灣時間 (GMT + 8 小時)
1頁(共1頁)

 
前往:  
無法 在這個版面發表文章
無法 在這個版面回覆文章
無法 在這個版面編輯文章
無法 在這個版面刪除文章
無法 在這個版面進行投票
無法 在這個版面附加檔案
可以 在這個版面下載檔案


Powered by phpBB © 2001, 2005 phpBB Group
正體中文語系由 phpbb-tw 維護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