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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陀》 第一章 - 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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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靜



註冊時間: 2007-10-20
文章: 8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十一月 09, 2007 8:50 pm    文章主題: 《華陀》 第一章 - 心病 引言回覆

  立秋,延熹二年。(公元159年,東漢)

  一個看來只有八、九歳的女孩,她的全身從頭到腳被布帶緊緊包紮著,就連手腳的關節亦已被栓在木板上,全身僵直躺在柔軟的稻草堆上面。

  柔和的曙光透過屋頂上的破洞,散落於女孩如皮球般腫瘀發脹的小臉上。不但她的鼻樑與下顎已經碎裂,就連右目也已經腫瘀得封閉起來,只剩下左目還能夠睜開,正在呆滯地望著身旁窗框上的風鈴。

  一個沒有鈴核的風鈴,只剩下空心的鈴殻,正在無聲地隨風搖擺。

  女孩的眼珠隨著搖擺的風鈴轉動,凝視著鈴身上一條女頭蛇身的雕刻;正在圍繞著鈴身吞食著自己的尾巴。

  殘敗的殿堂中忽然響起一陣單調的腳步聲,正在向著女孩這邊靠近。女孩意圖將頭轉向聲音的方向,卻立刻被頸中刺骨的劇痛制止。臉上僵硬腫瘀的肌肉,使她無法露出痛苦的表情。

  這時腳步聲已在女孩身旁停下。女孩也已看見一個高大寬肩、手長腳長的男人,看起來實在有點像傳說中的古時代人猿。

  人猿般的男人正在低頭凝望著女孩;但見他瘦削的臉上眼眶深深陷落,使他的眼睛看似已隱藏於陰影之中。

  看見這副奇特的模樣,女孩左目中的瞳孔立即急劇收縮,她的呼吸亦隨之急促起來。腫瘀得接近封閉的鼻孔,使她的呼吸異常困難。

  這時人猿般的男人已在女孩身旁坐下,正在從行囊中取出一枝棉條。他把棉條滲入一小樽蔥白汁裡,然後把它輕輕塞進女孩的鼻孔之中。不久女孩的呼吸便漸漸暢順起來,目中的瞳孔亦隨著緩和下來,正在定睛望著這個人猿般的男人。

  人猿般的男人緩緩伸出大而薄的手,輕輕撫摸女孩眼角下腫瘀的臉龐。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堂中的死寂。男人很快便聽見身後響起一陣陣急劇的喘息聲。

  「你便是華陀大夫?」人猿般的男人隨著聲音的方向回頭,看見殿外一名蒙面的黑衣人,正在扶持著他全身浴血的同伴走了進來。

X X X

  「殺了我吧……你為什麼還不肯讓我死!」

  無視眼前這名傷者的痛苦喊叫,人猿般的華陀正在為這人縫合胸膛上的刀傷。蒙面的黑衣人雙手箝制著他同伴的雙臂,而華陀則坐在這人雙腿上面,以制止著他瘋狂般的掙扎。

  「爆鳥卵的臭蛋!本大爺可沒要你來救,你再不讓我死的話,小心本大爺把你的頭塞進屁眼中……」華陀抹去這人身上的血跡,跟著為他縫合胸膛上的第二道刀傷。而這人卻更加用力地掙扎著,箝制著他雙臂的同伴亦漸漸顯得十分吃力。

  「士可殺不可辱!本大爺是寧死不屈的!你若再如此侮辱我的話,我寧可橫刀自……」他的話聲忽然中斷;一柄帶血的手術刀已經抵住他的咽喉,握刀的手大而薄。

  他吃驚地望著華陀,發現這名人猿般的醫生也在靜靜地看著自己,瘦削的臉上全無表情。

  感到冰冷的刀鋒緊貼著喉頭上的肌膚,這個剛才不停喊著要死的男人忽然不再出聲。華陀於是便繼續為他縫合身上其餘的刀傷。

X X X

  「你從來沒有看見過我們。」蒙面的黑衣人將一塊碎銀塞進華陀手裡,跟著便背負起他的同伴快步離開。

  華陀低頭凝望手上染滿鮮血的碎銀,似已漸漸看出了神。不久他的目光轉向殿堂中的一棟樑柱,隱約看見上面刻著三行文字:「時果雨射,夢盼郎歸吾,聚早離遲。」

  黑衣人的腳步聲已漸漸遠去。良久之後華陀轉向一旁的女孩,隨即發現她也正在注視著自己。

  華陀凝視著女孩腫瘀的小臉,只見她的左目看來實在很像貓兒的眼睛。


XX XX XX


  秋分。

  黃昏。天地間一片寧靜,女孩孤獨地站在空闊的殿堂中心。她小臉上的腫瘀已經消退許多,臉色卻顯得十分蒼白。

  女孩一雙貓一樣的大眼睛,正在直勾勾地望著身前一盤暖水。過了很久之後,女孩慢慢脫下身上的衣服,窗外昏黃的陽光隨即散落於她那佈滿瘀痕的身軀上。

  女孩慢慢拾起澡盤中的抹布,開始往手臂上的一片青瘀處抹擦。漸漸地女孩抹擦得越來越用力,就像是想要洗擦掉皮膚上的瘀痕一樣。很快女孩的手臂已被磨破出血,但她卻還是沒有停手的意思。

  本來靜寂無聲的殿堂之中,漸漸徊響著女孩持續抹擦著皮膚的聲音。

X X X

  夕陽西下,廟寺外荒廢的庭院一片寧靜。

  華陀靜靜地站在枯萎的紅柳樹下,靜靜地望著身前地上一個小小的土丘。在昏暗的日落之下,華陀孤獨的身影似已漸漸變成一個黑影,就跟此刻長長拖在地上的影子一樣。

  一塊長長的絲巾被繋在粗厚的樹枝上,正在華陀的面前輕輕飄揚著。絲巾本身的色澤雪白而光滑,然而巾身上卻佈滿了發黑的血跡。

  這時陣陣熱霧正在從廟宇中傳出庭院。堶惘乎也跟外面一樣,顯得異常地靜寂無聲。

  過了一會兒後,華陀的眉角微微一跳,突然轉身以最快的速度跑向廟宇之中。

  他已嗅出熱霧中傳來的血腥味。

  衝進殿堂之後,華陀立刻看見臉色蒼白、全身赤裸的女孩, 正在屈膝跪在小小的澡盤後面。她那雙貓一樣的大眼睛睜得大大,直勾勾地看著自己浸泡於血水之中的手臂。女孩身旁的地上則擺放著一個被打開了的行囊,與及一柄被拋在一旁的帶血短刀。

  華陀衝過去撈起女孩的手,看見纖細白晰的手腕上面,有著一道打横的切口,上面還在流著血。切口附近卻沒有一般人在割脈前,因為猶豫不決而割錯位置的傷口。

  華陀並沒有想得太多;他立刻取出隨身攜帶的包紮用布帶,迅速地為女孩包紮腕上的傷口。

  此刻的華陀並未注意到,女孩此刻正在睜大了眼睛狠狠瞪視著他。

X X X

  深夜,華陀突然睜開了眼睛;漆黑的殿堂中四周一片死靜,他已聽不見女孩微弱的呼吸聲。

  他赤著腳衝出廟外。在明亮皎潔的月光之下,他很快便看見紅柳樹下的女孩,也在赤著腳站在疊起的石塊堆上面。她的脖子已經套在用那條絲巾紮成的繩圈裡面。

  石塊堆在女孩的體重下搖搖欲墜。月光之下女孩瘦小的身子,正在因為極力保持著平衡而在怪異地扭動著。

  女孩此時也已看見了華陀。她立刻踢倒腳下疊起的石塊,身子隨即下降而被懸空吊起。

  華陀以最快的速度衝過去;他左臂抱起女孩的身軀,右手抽出隨身帶著的匕首,割斷拴在樹枝上面的絲巾。

  決心自殺的女孩在獲救的一刻,她的肺部立即不由自主地大力呼吸著。

  華陀輕輕抱著女孩幼小的身軀。月光下只見女孩一雙貓一樣的大眼睛,再次帶著怨恨與失望的目光瞪視著自己。

  這時一陣微風吹起,廟宇中掛在窗框上的空心風鈴,正在沉默地隨風搖擺。


XX XX XX


  清晨。

  華陀與女孩站在紅柳樹下,靜靜地看著身前的地上的小土丘。枯萎的紅柳不斷從樹上飄散下來,散落至二人身上。

  飄落的紅柳幾乎已遮蓋女孩的頭頂,華陀輕輕為她撥去頭肩上的落柳。被撥開的秀髮露出雪白清瘦的脖子,上面圍繞著一道清晰的瘀痕。

  這時一陣秋風吹過,女孩脖子上面已因寒涼而凸起了粒粒麻點。

  華陀脫下身上的外衣,跟著把它輕輕地披在女孩身上。寬大的外衣蓋在女孩瘦小的身子上,顯得很不相稱。

  女孩沒有任何反應,蒼白的小臉上依舊木無表情。一雙貓一樣的大眼睛卻還是睜得大大,正在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就像是已被凝固於驚恐的一剎那般。

  華陀轉身面對著女孩,向她伸出了手。

  女孩凝望著華陀大而薄的手,遲疑了很久之後,才終於慢慢把小手放在他的掌心上。蒼白的小手於是慢慢消失於華陀的掌握之中。

  華陀拖著女孩的小手,肩頭揹著醫生的青囊,緩步離開這片無人的廢墟。女孩被拖著的手臂伸得畢直,跟華陀身後保持著一段距離。

  直至二人走出很遠之後,廟宇外的紅柳樹依然孤單地隨風搖擺,彷彿正在向往西面進發的二人揮手道別。


心病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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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nhawk
村民


註冊時間: 2002-08-03
文章: 2386
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3:54 pm    文章主題: 第二章 - 胃病 引言回覆

  正午。華陀把手伸進衣服的口袋裡,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囊空如洗。

  他轉身回望身後的女孩,只見她瘦小的身軀於寒風中微微顫抖,蒼白的小臉上凸起兩個小小的眼袋,顯得虛弱而憔悴。

  華陀不禁緊緊抓住空著的口袋。他環顧四周不見邊際的平原,又抬頭望向烏雲密佈的天空,只見天地間盡是一片荒涼。

  華陀深深地吸了口氣,隨即又拉起女孩的小手,繼續往西面的方向前行。冰冷的小手一直軟垂著,任憑華陀的大手拖著走。

  強烈的秋風刮臉生痛,華陀立刻擋在女孩的身前,很快他的臉皮便已被吹得乾裂。

X X X

  朝陽村。村落位於狹谷的要道之中,陽光大部份時間都被四周的山谷遮擋著。

  華陀拖著女孩的小手,走進這條陰沉的村落。饑瘦的村民們很快便圍住這兩名外來的陌生人,看來就像是一群群行屍走肉。其中還有幾人正在以饑餓的眼神望著女孩,就像是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去。

  女孩直勾勾的眼睛左右轉動,目光掃過身周喪屍般的村民。華陀感到女孩的小手漸漸變得更冰冷,而且還在微微地顫抖著。他立即把女孩的小手緊緊握住。

  這時圍繞著二人的圈子已漸漸縮小。華陀望向身旁的女孩,發現她那雙貓一樣的眼睛比平時睜得更大,瞳孔卻已在收縮。

  華陀微微低首,直視著距離女孩最近的三名村民。他空著的一隻手已慢慢縮入衣袖之中。

  這時村民中的一名老人忽然昏倒在地上。他身旁的老婦立刻跪下,雙手不停推壓著他的肩頭,驚叫道:「老公!老公!你怎麼了?」

  眾村民停下望著地上的老人,一時間顯得不知所措。老婦隨即環顧身周的眾人,哭叫道:「我老公餓暈了!你們有誰快來救救他吧!」

  眾村民不禁面面相覷。華陀突然推開身前的人群,拉著女孩快步走到老人身旁,俯身往他身上數處穴道上推拿按摩。不久老人便慢慢轉醒過來,他的老婆立刻喜極而泣。

  老人看見自己妻子之後,便立刻轉過來望著華陀,目光中漸漸露出失望與怨恨的神情。

  一名站在華陀身後的老者忽然嘆息道:「他本已快將得到解脫,大夫又何苦硬要他繼續等死?」華陀微微轉過了臉,彷彿在避免著與身旁女孩的目光接觸。老婦卻突然雙手抓住華陀的手臂,急問道:「我老公就快餓死了,大夫你能不能救救他?」華陀默默地搖了搖頭。

  老婦怔了半晌,忽然舉起柴骨般的雙拳乏力鎚打華陀,放聲大哭道:「虧你還算是個醫生,卻連這麼一點肚餓也治不了,你這個醫生還有個屁用?」華陀胸膛承受著老婦的鎚打,臉上沒有太大的反應,似是早已習慣這種情況。老人這時卻突然伸手探進華陀的衣袖裡,抽出藏於裡面的短刀割向自己咽喉。

  老婦忍不住又驚叫起來,華陀卻已及時抓住老人的手腕。老人登時惡狠狠地瞪著華陀,但手腕上傳來的痛楚卻使他罵不出聲來。

  華陀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伸出手緩緩地從老人手中拿回了短刀。老人本想用力抓緊住刀柄,但在目光觸及華陀深洞般的眼睛之後,他的手便不由自主地軟下來。

  這時一旁的老婦又「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雙拳不住鎚打她的丈夫,大聲道:「我照顧了你這糟老頭一輩子,每天替你洗衣煮飯,現在你居然就想這樣一死了之?你這樣做怎對得住我?」胸膛承受著妻子的鎚打,老人已忍不住咳嗽起來,衰老的眼睛裡又恢復了本來的絕望。

  華陀收起了短刀,站起來拉起女孩的小手準備離去,卻立刻被大群的村民擋住去路。其中一名臉帶刀疤的獵戶走上前道:「大夫既立志濟世行醫,又怎能如此忍心見死不救?」華陀目光掃過眼前的眾人,發現他們每個人都在瞪視著女孩。其中一人還在喃喃自語:「老子每天連糞便都要拾來吃,已經瘦得快要變成人乾,這女娃兒卻從哪裡長來一身細皮白肉?」

  華陀依然緊握著女孩的小手不放。臉帶刀疤的獵人又道:「你若不放開她的話,我們這裡所有人便遲早會餓死。你放了她便能救活許多人。大夫你還有甚麼好想的?」他忽然對著華陀笑了笑,望向身邊勢眾的人群,又道:「何況現在根本也不由得你不肯了。」

  華陀一直靜靜地聽著,他的左手又已緩緩縮進衣袖裡面。

  看見華陀與眾人對峙著,女孩貓一樣的眼睛又已睜得極大,蒼白的小臉上卻還是沒有任何表情。

  就在相方一觸即發之際,村落中的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陣馬蹄聲。不久一群馬甲鮮明的官兵已在眾人面前停下,本來圍繞著華陀與女孩的村民不禁隨之散開。

  氣勢浩蕩的兵馬站在饑餓瘦弱的村民面前,形成十分強烈的對比。

  看見眼前浩蕩勢眾的官兵,女孩的身子突然顫慄得更厲害,就連嘴唇亦已被嚇得發白。她忍不住緊緊抓住華陀的衣袖。華陀立刻站到她的身前,擋在她與官兵們的視線之間。

  帶頭的中年縣丞從兵隊中騎馬走出來。他環顧四周眾人之後,最終在華陀身前數丈勒馬停下,對著他大聲道:「把她交出來!」 (註1)

  華陀回望身後的女孩,看見貓一樣的眼睛也在凝望著自己。冰冷的小手卻已把自己的衣袖抓得更緊。

  華陀又望向前面勢眾的官兵與刀光劍影。他慢慢低下了頭,忽然一把捉住女孩的手腕,拉著她快步走向中年的縣丞。

  女孩被強行拉扯著,跌跌撞撞地走在華陀身後。她抬頭望著華陀的背影,貓一樣的大眼睛裡充滿著驚愕與不信。

  看見華陀拉著女孩走過來,中年縣丞臉上露出滿意之色。他身旁一名年輕的縣尉卻已微微皺起眉頭。 (註2)

  這時華陀已經走到中年縣丞的坐騎旁邊。中年的縣丞伸手正待把女孩拉上馬,華陀突然一巴掌拍在馬股上,馬兒受痛發足狂奔向人群之中。馬鞍上的中年縣丞幾乎被摔下來。

  村民們驚叫著爭相走避,人群中登時亂成一片。官兵們對衝撞過來的村民拳打腳踢,一些被激怒了的村民亦開始把官兵們從馬上拉下來,按到地面上互相扭打。其中有些人更已在搶奪官兵們帶著的軍糧。

  中年的縣丞勉強穩住胯下的坐騎。他拔刀砍殺數名圍攻他的村民,四周張望卻已不見華陀與女孩的蹤影。他立即對著屬下的兵眾大聲道:「暴民們殺了無妨,但梁冀的女兒一定要擒獲!」


XX XX XX


  黃昏,朝陽村內已經回復平靜。中年的縣丞坐了下來,拭擦刀鋒上的血跡,問道:「這條村的人口總共多少?」

  年輕的縣尉從懷中取出一卷木簡,打開看了看道:「這地方本該有五十一名住民,現在這裡卻少了三人。」

  中年的縣丞點了點頭,道:「失蹤了的人不足顧慮,眼下最重要的是尋回梁冀的女兒。」他轉過了頭,看著屬下士兵們在一片空地上挖掘著,喃喃道:「那個人猿般的男人卻又是誰?為什麼要劫走梁冀的女兒?」

  年輕的縣尉沉默了一會,道:「我若猜得不錯的話,這人很可能便是華陀。」

  中年的縣丞立刻追問:「你以前見過他?」

  年輕的縣尉道:「我們以前曾經服過同一兵役,那時他是營中的軍醫。」說到這裡,他的臉上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

  中年的縣丞注意著他臉上的變化:「就算這人以前真的當過兵,那又有甚麼好奇怪的?」

  年輕縣尉的表情顯得更奇怪:「因為他本該在八年前時便已死去。」

  中年的縣丞沉默下來。良久後忽然從地上的屍身上站起身來,道:「不管怎樣,當務之急我們先要抓回梁冀的女兒。那個男人既然帶著個孩子需要照顧,想必也跑不了很遠的。」

  殘陽西下。年輕的縣尉環顧遍地的屍體,臉上不禁露出一陣厭倦之色。

  中年的縣丞眼角瞟著他,淡淡道:「你不必為他們感到難過。那時候我們若不殺人的話,現在死的便肯定是我們。」他看著士兵們把一具具屍體拋進地上的大坑裡,緩緩道:「他們死了,至少還有人為他們埋葬屍身。我們明天若是死了的話,便肯定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XX XX XX


  夜。華陀緊抱女孩幼小的身軀,狂奔於漆黑的叢林之中。

  四周的樹枝就像是一隻隻伸延著的魔爪,在華陀身上抓出無數處傷痕。最後他終於力歇而倒,眼看懷中的女孩快要被他壓倒在地上,華陀用盡最後一分力量,猛力扭轉肩頭讓自己先行著地。女孩亦隨即倒於華陀懷中。

  女孩掙扎著撐起身子,看見華陀被地上沙石擦得鮮血淋漓的臉頰,她忽然驚叫一聲,拔腿從華陀身旁跑走。

  華陀全身軟癱般躺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女孩跑走,似已再也無力站起身來追趕。

  不久突然聽得「噗」的一聲,女孩已失足跌倒在地上,著地時手肘被地上的沙石擦破流血。

  女孩跌倒後便再也無力站起來。她低頭把小臉埋藏於雙臂之間,不久雙肩便開始微微抽動起來。直至一陣「沙沙」的聲音慢慢向著女孩這邊靠近。她抬起頭來,發現華陀不知何時已爬到她的身旁,正在從身上取出塊乾淨的手帕,輕輕拭抹著她手肘上的血跡與污泥,然後又取出布帶為她包紮傷口。

  凝望著華陀依然鮮血淋漓的臉,女孩忽然感到鼻子一酸,一雙貓一樣的大眼睛又已紅了起來。

  這時漆黑的夜空中星光燦爛,特別是西方胃宿中的星官,在今晚竟然顯得分外明亮。


胃病 - 完





(註1):縣丞 - 中國古代地方職官之一,在縣裡位次於縣令(或縣長)。漢時每縣各置丞一人,以輔佐令長。

(註2):縣尉 - 中國古代地方職官之一,與縣丞同為古時縣長(或縣令)的佐貳官,掌捕賊盜、察姦宄等治安相關的職務。

(資料源自維基百科 zh.wikipedi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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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nhawk
村民


註冊時間: 2002-08-03
文章: 2386
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3:56 pm    文章主題: 第三章 - 高山症 (上) 引言回覆

  子時,華陀背靠著樹幹喘息著。他的雙腳突然一軟,身體隨即虛脫般重重坐到地上面。

  汗水沿著瘦削的臉頰,雨點般滴落在懷中女孩的小臉上。華陀伸手抹擦女孩的臉龐,掌心卻隨即停留在她燙熱的臉蛋上;在微藍的月光映照之下,女孩的臉色顯得一片通紅,她目中的瞳仁卻顯得十分渙散。

  華陀伸手輕輕撫掃女孩的背部,女孩卻忍不住咳嗽起來。華陀輕輕握住女孩的小手,目光同時不住環顧四周漆黑的山林。不久華陀忽然把女孩輕輕放在地上,隨即伏下來把耳朵緊貼在地面上。

X X X

  中年的縣丞踏著沉重的步伐,飛奔於黑暗的山林之中。八名士兵高舉著火把緊隨他的身後,每個人的臉容都被火光映照得陰晴不定。

  年輕縣尉的頭微微低垂著,正在凝望著中年縣丞的背影。眾人的呼吸聲卻漸漸地粗重起來,就連腳步亦顯得越來越沉重。不久隊伍後面一名乾瘦的士兵腳步一絆,身子隨即仆倒在地上面。

  其餘的士兵腳下依然毫不停留,這名乾瘦的士兵急忙從地上爬起來,拔腿趕上走在前面的眾人。

X X X

  少女的腳步突然一絆,身子亦隨即往前仆倒。著地前的一刻少女急忙扭轉肩頭,讓自己的身子先行著地。她懷中手抱著的嬰孩受到震盪驚醒,立即放聲大哭起來。

  臉帶刀疤的獵人停下腳步,轉身大步走向地上的少女,伸手抓住她的頭髮把她扯起身來。少女懷中的嬰孩立刻哭得更大聲,獵人忍不住一腳往他踢過去。少女急忙抱住嬰孩往地上一滾,獵人的腳立刻重重踢在少女的背脊上。

  少女在地上捲縮著身子,雙臂把嬰孩緊緊抱在自己的胸膛上。獵人低頭望著地上的二人,忽然又伸手一把抓住少女的頭髮,跟著強行拉著她繼續上路。
  
X X X

  華陀伸手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拉著她往地上一片莽密的草叢中伏下。

  沉重的腳步聲漸漸向著他們這邊靠近。女孩身子軟軟地伏在潮濕的草地上,就連她的頭也已軟垂在厚厚的草堆上面。華陀伸手撥開擋住她鼻孔前的雜草;他們身周的草堆亦隨即被撥得「沙沙」地微微作響。

X X X

  中年的縣丞突然止住腳步,同時伸手往旁邊一擺,他身後的眾人立即全部停下了腳步。

  中年的縣丞伸手往前方指了指,眾人隨著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不久他們便從昏暗的火光之下,隱約看見數丈外有一堆草叢正在微微擺動作響。

  中年的縣丞轉身面對著眾人,舉手五指一曲握成拳頭。眾士兵立即弄熄手上的火把,叢林中頓時回復一片漆黑。

  中年的縣丞攝手攝腳走向草叢堆處,他屬下的兵眾亦靜靜地緊隨身後。當他們走到草叢堆前三呎之時,中年的縣丞慢慢拔出身上的佩刀,盡量不讓自己的動作發出任何聲音。

X X X

  腳步聲已離二人身前不及三呎,華陀緩緩拔出身上的短刀,盡量不讓自己的動作發出任何聲音。

  雪亮的刀鋒反映著淡淡的月光,女孩的身子頓時微微一顫。華陀伸出沒有握刀的一隻手,輕輕握住女孩冰冷的小手。他握刀的手隨即一轉,將雪亮的刀鋒埋藏於地上的泥土之中。

X X X

  中年的縣丞已在草叢堆前停下來,同時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鋼刀。

  「不好!」那名乾瘦的士兵忽然失聲道:「縣丞大人要殺了他們!」他身旁的年輕縣尉臉色頓時一變,中年的縣丞已經揮刀劈向身前的草叢堆之中。

X X X

  華陀突然從地上彈起,衝過去把臉帶刀疤的獵人重重按到樹幹上,同時反手將短刀架在他的頭頸旁。

  臉帶刀疤的獵人滿臉冷汗,睜大了眼睛望著眼前這人猿般的男人。

  二人默默地互相凝望著,直至一陣嬰孩的哭啼聲打破了死寂。華陀的眼珠轉到眼角之中;月光下只見一名眼睛像枯木般黯淡的少女,正在靜靜地站在一旁凝視著二人,而嬰孩的哭啼聲正是來自她的懷抱之中。

  華陀瞟視著這名少女,又轉過來望向獵人佈滿冷汗的臉龐,手中的短刀隨即慢慢從獵人的頭頸旁移開。

  獵人立即重重地鬆了口氣,華陀突然轉身跑向草叢堆處,抱起藏匿在地上的女孩拔腿跑走。

  看著華陀的背影漸漸消失於叢林中深處,獵人的身子隨即虛脫般重重坐到地上,同時伸手摸了摸頸旁那道淺淺的血口。

  少女依然靜靜地站在一旁,無神的雙目似已變得更黯淡。

X X X

  沉重的鋼刀劈進草叢堆之中,卻聽不見預期中的慘叫聲。

  眾士兵依舊默然。年輕的縣尉從懷中取出火刀與火石,點著了手中的火把。不久眾人便看見一條斷了尾的大蛇,正在慢慢地從草叢堆中爬出來,斷尾處還在流著血。

  中年的縣丞大叫道:「爆鳥卵的!」跟著揮刀猛地將這條蛇的頭劈下來。

  年輕的縣尉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待他停下來之後便立即道:「縣丞大人請冷靜一下。」

  中年的縣丞霍然轉身直視著他,沉聲道:「你說甚麼?」

  年輕的縣尉道:「大人若是誤傷了梁冀女兒性命的話,那我們便無法回去交差了。」

  中年的縣丞瞪視著他,冷冷道:「你幾時認為自己有資格教訓我的?」

  年輕的縣尉壓下聲音道:「屬下只不過想提醒大人,這裡的兄弟們全部都是有家室的。屬下懇請大人不要為了私仇而違抗皇上聖旨。」中年的縣丞臉色頓時一變。他環顧身周的屬下兵眾,只見他們的臉上大多都露出了迷茫之色。

  中年的縣丞又轉過來,對年輕的縣尉道:「反正皇上也只是想要處死那女娃兒而已。我現在親手殺死她又有何妨?」

  年輕的縣尉從眼角瞟了瞟那名乾瘦的士兵,又轉過來對中年的縣丞道:「那也是只有皇上才有權定奪,我們能夠做的只有奉旨行事。」

  中年的縣丞沉下臉來,冷笑道:「就憑你也配來告訴我該怎樣做?何況我始終也是你的上司,我不聽你說的話,你又能怎樣?」

  年輕的縣尉默默地凝視著他,突然以最快速度拔出背上的弓箭,搭箭拉弓把箭頭瞄準中年縣丞臉前不及三吋。中年的縣丞大驚伏下閃避,年輕的縣尉於是放開弓弦,將羽箭射向中年縣丞身後數丈外的叢林之中。

X X X

  華陀伏下避過射向自己的羽箭,隨即抱著女孩向著西面拔腿狂奔。

  「在那裡!」追兵們的呼喝聲不時從身後不遠處傳來。女孩瑟縮於華陀的懷抱之中,她的身子顫抖得更厲害。

  四周橫生的樹枝已漸漸變得更莽密,華陀忽然一手扯下身上破爛的外衣,飛快地把它厚厚包裹住懷中的女孩。女孩忍不住抬頭望向著華陀,卻立即被他的手按回到懷中。女孩隨即感到身上一陣陣碰撞;她身上的衣服已被四周的樹枝擦出無數處裂痕。

  女孩把小臉緊緊貼住華陀的胸膛上面,只覺陣陣熱液不時滴落在自己的脖子上面。她掙扎著想要抬頭張望,卻一直被華陀大而薄的手強行按著頭後面。

X X X

  眾官兵停下了腳步,正在望著眼前樹木橫生的一片野林。中年的縣丞拔出身上的佩刀,便要劈下前面阻擋著去路的樹枝。年輕的縣尉立即拉住他的手臂,道:「我們這樣從後追趕他們的話,走不近數丈時便會被他們聽見的。」

  中年的縣丞將佩刀回鞘,冷冷道:「難道我們就這樣讓他們跑掉?」

  年輕的縣尉低頭沉默了一會,道:「那個華陀剛才強行衝進這片野林之中,他身上定必會受盡皮肉之傷。他若不想失血過多而死掉的話,便一定會先停下來休息一會,順便包紮好自己身上的傷口。」他環顧著身周的眾人,又轉過來對中年的縣丞道:「大人可以帶領四人先向著西南方伏地慢行,繞到華陀的前面分散設下埋伏,待至二刻之後屬下與留在這裡的三人從東北的方向開路前行。那個華陀聽見我們劈樹開路的聲響,必會向著西南的方向逃跑,那時候大人預先到達那裡的兄弟們便能夠伏擊將他擒住。」

  中年的縣丞沉默了一會,忽然冷笑道:「只怕等不到二刻的時份,那頭人猿便已帶著那女娃兒跑得老遠,那時候我們便更加追趕不上他們。」

  年輕的縣尉搖頭道:「只要華陀還未發現我們的蹤影,他便暫時不會繼續趕路。」

  中年的縣丞忍不住道:「你為何如此肯定?」

  年輕的縣尉道:「從朝陽村到這裡的一路上,我們走的全是上山的路。而梁冀的女兒不但年幼體質虛弱,更自幼便嬌生慣養於大將軍府中,必然還未能完全適應高山上稀薄的空氣。華陀如果繼續強行帶著她趕路的話,那她便遲早會因為氣血不足而病倒,嚴重的話甚至可能會死掉。」他凝望著中年的縣丞,又道:「那個華陀既然是個行醫的,便肯定會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暫時是不會隨便跑掉的。」

  中年的縣丞又冷笑一聲,道:「那二人既然已經不能再走得遠,我們便更應該立即趕上前捉住他們。」

  年輕的縣尉立刻沉聲道:「華陀若發現我們追趕上來的話,他便會被迫得別無選擇而立即跑走。大人剛才也看見他能夠跑得多快,到時候我們便很可能再也追趕不上。」

  中年的縣丞瞪視著他好一會兒,終於冷冷道:「你以為你的法子能夠行得通?」

  年輕的縣尉淡淡道:「大人若有更好的策略的話,屬下便懇請大人賜教。」

  中年的縣丞又瞪視著他良久,跟著環顧身周的屬下兵眾,只見眾人也正在默默地望著他們二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XX XX XX


  獵人頽然坐在地上的柴火堆前,少女則懷抱著熟睡中的嬰孩,二人一直都沒有開口說話。不久嬰孩漸漸從睡夢中哭醒過來,少女於是便轉身解開了上衣,背對著獵人把嬰孩抱至胸前餵奶給他吃。

  獵人坐在一旁看了一會,突然衝過去一手抓住了少女的肩膀,另一隻手同時推開她懷中的嬰孩,跟著低頭猛地吸吮她的乳房中的奶汁。

  少女頓時大驚失色,伸手用力想要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獵人,卻完全力有不及。她只有不斷扭動著上身,極力想要擺脫獵人吸吮著的嘴巴。獵人突然一巴掌重重摑在少女臉上,少女立即被打得跌倒在地上。

  本已受驚的嬰孩立即又大哭起來。獵人瞪眼看著她們二人,忽然伸手抓住這嬰孩的手臂,另一隻手同時拔出身上的匕首,拉著他大步走向地上的柴火堆旁。

  少女慌忙撲過去抱住了獵人的腰。獵人轉身一腳把少女踢開,跟著把嬰孩按倒在地面上,隨即伸手撕裂掉他身上的衣物。

  嬰孩哭叫著雙腳不停亂踢。獵人一手按住嬰孩的胸腹,另一隻手舉起手中的匕首。少女衝過來撲到小孩身上,把自己擋在嬰孩與獵人之間。

  「滾開!」獵人大聲吼叫:「我們連自己也快要餓死了,又哪有能力養活這個小雜種?我們不吃東西的話又怎能夠活下去?」

  少女緊緊地閉上眼睛,低著頭把嬰孩緊緊地抱在懷中。

  獵人瞪視著她們二人。不久他的嘴角忽然微微牽起,道:「既然妳如此關心自己的弟弟,那便由妳來代替他如何?」

  少女抬頭望著獵人帶著刀疤的臉龐,只見他的鼻孔亦已因粗重的呼吸而擴張起來。

  少女忍不住縮起了身子。獵人注意著她臉上的表情,緩緩道:「為了自己的弟弟,妳是不是願意犧牲自己?」

  少女低頭凝視著懷中的嬰孩,黯淡的雙目漸漸湧出了淚水。不久少女忽然用力咬住了嘴唇,跟著顫抖著點了點頭。

X X X

  華陀坐在乾燥的地面上,取出火刀與火石點著了火摺子。赤色的火光燃亮起來,映照著他身上縱橫交錯的血痕。

  莽密的野林中四周死寂無聲。華陀從行囊中取出了針線,把針尖對準身上創口旁的肌膚,跟著慢慢將針線穿透過肌肉之中。

  女孩跪在華陀身前數尺外,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縫合著傷口。點點血珠不時沿著華陀的臉頰流下來,滴落在他血跡斑斑的身體上面。

  女孩一直靜靜地跪著,上半身卻於不覺間微微前傾向華陀。不久野林中忽然吹起一陣晚風,女孩不禁打了個噴嚏。華陀立刻放下手中的針線,伸手便欲脫下身上的外衣,卻隨即發現自己上半身上根本就是赤裸著的。

  這時女孩的呼吸聲突然變得急促起來。華陀立即站起來走到她的身前,女孩突然忍不住張口嘔吐起來,華陀立刻被她吐得一身都是。

  華陀對身上的髒物並不理會,只拿出手帕為女孩抹去嘴邊的污物,同時伸手輕輕掃撫著她的背脊。火光下只見女孩的瞳仁顯得比先前更渙散,就連臉色亦已變得異常蒼白。

  華陀默默地凝視著女孩,忽然全身伏下來把鼻子湊到地面上四處嗅索。不久他便爬行至樹根旁的一株紅景天面前,把花瓣摘下來放到舌尖上嘗了嘗。

  女孩倚著樹幹上微微喘息著,看著華陀將整株紅花摘下放到口中嚼碎,然後拿出來放進隨身攜帶著的水囊之中。華陀跟著又從腰間拔出了短刀,在楓樹的樹幹上割開一道切口,抽取從內流出來的糖漿倒入水囊之中。

  這時女孩已忍不住咳嗽起來,華陀立刻快步走回到女孩身旁,伸手把水囊遞至她的面前。女孩抬頭望向華陀瘦削的臉龐;閃爍的火光將他的輪廓映照得份外深刻,使他的臉容大半被陰影籠罩著。女孩立即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同時飛快地把小臉轉過一旁。

  華陀靜靜地凝視著女孩的反應,待至女孩慢慢地再次睜開了眼睛,華陀立即當著她面前把囊中的水喝了一口,他那人猿般的臉孔隨即誇張地縮了起來。

  女孩睜大了眼睛望著華陀,只見他又縮起了臉把囊中的水喝下第二口,直至他好像很艱澀地把水完全吞下去之後,他又把水囊遞至女孩的面前。女孩凝視著水囊良久,終於遲疑著對著它張開了嘴巴,華陀隨即緩緩將囊中的水餵入她的口中。

  冰涼的糖水沿著舌頭流進了喉頭,女孩立刻反應地縮起了小臉,卻幾乎立刻便鬆弛下來。她忍不住用舌頭舐了舐嘴唇。這時華陀又已將水囊遞至女孩的嘴邊,女孩立即張開了嘴巴,讓華陀把糖水餵入她的口中。

X X X

  莽密漆黑的野林之中,中年的縣丞慢慢地爬行在地面上。四名士兵緊隨在他的身周,行動間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

  一名禿頭的士兵忽然停下來,從地上的一株紅景天上摘下一片花瓣,放到舌尖上嘗了嘗後便將整株花朵摘下來。

  中年的縣丞轉過來看著他,忽然道:「你兒子的氣喘病近來怎樣?」

  禿頭的士兵賠笑道:「犬兒的病情已經比以前好多了,多謝大人關心。」

  中年的縣丞看著他手中的紅景天,微笑道:「你這人還真是個孝父。」

  禿頭的士兵又笑了笑,把那株紅景天放到身上的行囊之中。這時叢林中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劈啪」之聲,眾士兵立即緊緊地伏在地面上。不久中年的縣丞慢慢從地上抬起頭來,看見一頭貓頭鷹正在展翅飛過明亮的圓月之下。

X X X

  莽密漆黑的野林之外,乾瘦的士兵身子一直在顫抖著,雙手不時往自己身上摩擦取暖。

  年輕縣尉坐在一旁看著他,此時忽然道:「你好像很怕冷?」乾瘦的士兵苦笑著點了點頭。

  一名身形高大的士兵忽然從旁笑道:「這小子簡直就是個癆病鬼,不但比女人還要怕冷,就連辣菜也只嘗了一口便受不了。」

  乾瘦的士兵苦笑道:「我只是不喜歡吃辣菜而已。」

  高大的士兵道:「本來只是這樣也不打緊,可惜你卻連馬也騎不穩,剛才在朝陽村時你便有幾次差點被摔下馬來。這樣子看來你連女人也騎不了。」

  這時一名矮小的士兵忽然從旁冷笑道:「虧你這大塊頭還有面教人騎女人;兩晚前你在小桃子床上幹不了一柱香便完蛋了。你......」高大的士兵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大聲道:「閉上你的狗嘴!」

  年輕的縣尉笑了笑,跟著走到乾瘦士兵身旁不及兩吋,道:「你好像是十二天前從太原被調派到這裡來的?」

  乾瘦的士兵又苦笑著,道:「而且還是臨時才被調過來的。為了這件事我老婆還罵了我一頓,之後便一直不肯跟我說話。」

  年輕的縣尉沉默了一會,忽然笑道:「我想她也是因為關心你才會生你的氣。」

  乾瘦的士兵道:「也許如此。可是我好歹也是一家之主,而且還是那婆娘無理取鬧在先,我總不能厚著臉皮去先逗她說話吧。」

  年輕的縣尉轉過了頭,良久之後緩緩道:「有時候能有個人在身邊罵罵你,其實也蠻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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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因為這份差事,我老婆便狠狠罵了我一頓。」禿頭的士兵在地上爬行著,苦笑道:「她說我此行去加害於一個小孩子,必會有損我們兒子的陰德。」

  他身旁的中年縣丞沉默不語,禿頭的士兵又嘆息道:「其實屬下也實在不明白,皇上幾已將大將軍的叛黨勢力盡數殲滅,現在卻何必連他那只有九歲的女兒也不肯放過?」

  中年的縣丞忽然道:「梁冀既犯下連誅九族的死罪,他的女兒自然也不能免倖。」

  禿頭的士兵道:「可是有罪的也只是梁冀而已,他的女兒卻可是無辜的。」

  中年的縣丞淡淡道:「安國定邦本來就必須有犧牲。你若是不願意傷害到無辜的話,那你便不該走來當兵。」他忽然冷笑一聲,又道:「那個梁冀把天下人害得家破人亡時,又有沒有想過那些人的妻子女兒也是無辜的?」

  禿頭的士兵不再作聲。中年的縣丞忽然長長嘆了口氣,緩緩道:「其實那女孩跟你和我也是一樣,都只是皇上用來鞏固自己地位的一隻棋子;分別就只在於殺人與被殺之間而已。」

  禿頭的士兵忽然道:「也許到最後我們全部都是被殺的人,分別只在於時間上的差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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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媽的死人猿,」矮小的士兵低聲咒罵:「害得老子今晚不但沒覺可睡,而且還特地老遠跑來餵飽一大堆蚊子。」

  高大的士兵忍不住失笑道:「現在正值秋末,又哪來那麼多的蚊子?」

  年輕的縣尉從眼角瞟著矮小的士兵,淡淡道:「你好像對這份差事不大滿意?」

  矮小的士兵立刻臉色一變,隨即賠笑道:「屬下怎敢有這個意思?屬下只不過在奇怪,皇上為何要如此勞師動眾,去捉拿區區一個九歲的女娃兒而已。」

  高大的士兵忽然道:「我看這未必真是皇上的旨意,說不定根本就是五常侍搞的鬼。」

  眾人隨即陷入一片沉默,一會兒後年輕的縣尉忽然嘆了口氣,道:「想不到梁冀專橫朝野整整十八年,最終居然會栽在五個閹人的手裡。」

  乾瘦的士兵微笑道:「就連吃飯時都可能會被魚骨哽死,何況是當上大將軍的這種地位。」

  年輕的縣尉望著乾瘦的士兵,忽然道:「話說回來,那個具瑗居然一下子便能聚集到上千的兵衛,於一夜間圍剿梁冀的府第,這人還倒真了不起。」

  乾瘦的士兵道:「想必是朝廷中仍然有人忠於漢室,於是便聯合起來為皇上捨命。」

  高大的士兵睜大了眼睛,道:「縣尉大人,剛才您......」他的話聲忽然被一陣陣破風聲打斷。眾人立即抬頭張望,看見一頭貓頭鷹正在飛過漆黑的星空之下。

  年輕的縣尉忽然從地上站起身來,道:「現在二刻時份已過,是時候動身了。」

  眾士兵隨即一同站起身來。年輕的縣尉又對著眼前的三人道:「現在我們開始分頭搜索,途中大家不妨揮刀劈開檔住去路的樹木,不用顧忌會讓華陀聽見。若被他們發現的話就算追趕不上,他們也會被預先埋伏在前頭的縣丞大人等擒住。」

  矮小的士兵忍不住喃喃道:「說到底,到最後還是要讓縣丞大人那幫人領頭功。」

  高大的士兵這時忽然轉身望著身後的一片叢林。年輕的縣尉道:「怎麼了?」

  高大的士兵喃喃道:「我剛才好像看見那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乾瘦的士兵道:「會不會是這裡附近的野獸?」

  年輕的縣尉道:「除了吃人的熊之外,這一帶的野獸相信都早已被盡數獵殺掉,否則朝陽村的村民也用不著人相食了。」

  高大的士兵猶自望著叢林中的深處,年輕的縣尉又道:「這片野林的範圍頗為龐大,現在我們這邊卻只有四個人,所以我們必須要仔細搜索每一吋地方,以免讓華個帶著梁冀的女兒逃脫!」


XX XX XX


  野林中傳來一陣聲「劈啪」的聲響。華陀朝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看見一頭貓頭鷹已經降落在一棵楓樹上面,正在以一雙發亮的大眼睛看著他。

  女孩貓一樣的大眼睛忽然望向叢林中的一角,華陀立刻伸手悄悄握住了短刀。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野林中漸漸傳來,華陀從眼角中瞟視向聲音的方向,不久黑暗中漸漸出現一條纖瘦的身影,正在顫巍巍地向著他們走近。

  華陀與女孩靜靜地看著,直至這條人影走近至他們身前。昏黃的火光下只見這人的眼睛黯淡無神,正是那名一直跟在獵人身後的少女。現在她手裡並沒有抱著那名嬰孩。

  華陀握刀的手慢慢鬆開,不久少女的腳下突然一絆,身子亦隨即往前仆倒。華陀衝過去扶住了少女,少女雙手隨即緊緊抓住華陀的手臂,勉強支撐住自己身子的重量。

  少女的呼吸氣若遊絲。華陀伸手查探這少女頸上的脈搏,隨即往她身上數處穴道上輕輕按摩。不久少女的呼吸漸漸回復穩定,華陀取出身上的水囊遞至她的嘴邊。少女立即急切地抓住了水囊,嘴巴猛地吸吮囊中的糖水。

  一旁的女孩微微低下頭來,貓一樣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這少女。

  少女慢慢地低下頭來,將水囊遞回至華陀面前。華陀接過水囊將拔塞輕輕蓋上,轉身將水囊掛回到腰帶上面。他的目光掃過一旁的女孩,只見她那雙大眼睛裡的瞳孔突然收縮起來。

  華陀的動作立刻一頓,右臂隨即本能地檔在自己身前。一下短促的聲音從華陀身上響起,他緩緩地低下頭來,看見一柄匕首已經插入自己的右臂裡面。而少女握刀的手卻因用力過度,已經從刀柄滑到刀鋒上面,滴滴鮮血正在從她緊握著的手心處滴下。

  一旁的女孩呼吸似已頓住,睜大了眼睛直直地望著華陀。

  少女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見華陀的頭正在低垂著,凝視著插在自己手臂裡的匕首。陣陣的鮮血沿著刀鋒上流下來,跟少女手心裡的鮮血融合在一起,然後從她手掌的邊緣滴落到地面上。

  少女顫抖著鬆開了刀柄,二人本來結合成一條的血流隨即分開。少女一步步的往後倒退,華陀忽然從鼻孔中長長地吐出口氣,隨即轉頭茫然望向一旁的叢林,卻又很快便乏力地垂下頭來。

  少女黯淡的雙目一直注視著華陀,不久她便發現這人猿般的男人已經轉過頭來,深陷的眼睛也在注視著自己。少女不由頓住了腳步,全身僵持著望著眼前這男人。

  華陀靜靜地凝視著少女,跟著忽然往身旁一塊大岩石處擺了擺手。少女的肩頭隨即一顫,一會兒後終於顫慄著走到岩石旁坐下來。

  漆黑的夜空中明月高掛。少女忍不住抬起頭來,月光下只見華陀人猿般的黑暗身影,正在緩緩地向著自己迫近。少女立即反應地雙手緊抱著頭,同時轉過了身子縮成一團。不久她便感到手腕被一隻大而有力的手握住,跟著從自己的身上被拉開來。

  少女的身子立即縮得更緊,直至她感到一陣輕柔的觸感印壓著自己掌心。她偷偷地從眼角中往外窺看,只見華陀已經在她的身前坐下來,正在用一塊手帕拭抹著她手心上的鮮血。華陀跟著從岩石旁摘下一株蓍草上的嫩葉,放到嘴裡嚼碎後拿出來,輕輕地敷在她的傷口上面。

  少女本來緊張的身子漸漸鬆弛下來。這時華陀又從身上取出另一塊乾淨的手帕,開始為她包紮手心上的傷口。感到陣陣溫暖從華陀的手上傳過來,少女的臉頰忽然微微發紅,她的頭又漸漸低垂下來。

  本來一直靜靜地坐在一旁的女孩,此時忽又低頭瞪視著少女。

  不久華陀已為少女包紮好傷口。就在華陀指尖離開少女手心的一刻,少女的雙眉立即低垂下來。她望著插在華陀手臂裡的匕首,只見鮮血幾乎已經染滿他的整條手臂。

  少女緩緩地抬起頭來,望著華陀人猿般的瘦削臉孔。不久少女黯淡的雙目漸漸睜大起來;在閃爍著的火光映照之下,她忽然發現華陀深藏於陰影中的眼睛,竟然也顯得像枯木般黯然無神。

  少女痴痴地凝視著這雙眼睛,直至很久之後她的脖子突然一顫;她的目光不禁轉向華陀身旁,只見女孩那雙貓一樣的大眼睛,正在直勾勾地凝望著自己。

  少女與女孩默默地互相對視著,直至很久之後少女忽然轉過來對著華陀嫣然一笑,跟著站起來向著剛才來的方向緩步離去。

  華陀靜靜地站起身來,目送著少女孤獨的身影漸漸消失於黑暗之中。女孩忍不住從眼角偷偷瞟著華陀,只見他的眼睛又似已深藏於黑洞之中。

  此時那頭貓頭鷹忽然從樹上飛了起來,展翅飛翔於明亮的圓月之下。


XX XX XX


  丑時。華陀雙臂緊抱著女孩,狂奔於漆黑的野林之中。尖銳的破風聲急衝向華陀後心,華陀立刻彎腰前傾,箭頭隨即貼著他的後腦擦過。

  年輕的縣尉放開弓弦,羽箭連珠射向華陀的背影。華陀側身避過擦身的羽箭,第二枝羽箭隨即射進他的右肩之中。他的手臂不禁一鬆,懷中的女孩隨即跌倒在地上。

  女孩從黑暗中發出一聲稚氣的呻吟,華陀急忙用左臂從地上抱起了女孩,冰冷的小手立刻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華陀卻突然抱住她往地上一滾,避開劈向自己頭頸的鋼刀。

  中年的縣丞一擊不中,舉刀上前便要再度追擊。華陀從地上彈起正欲抱著女孩跑走,旁邊的草叢中卻突然撲出一名士兵,衝過去把華陀重重撞倒在地上,女孩再次從他的懷中跌了出來。

  華陀拇指往身上的士兵眼眶裡用力一按,這士兵立刻大叫著從他身上滾下來。華陀掙扎著從地上站起身來,只見中年的縣丞正在強行拉扯女孩的手臂。女孩極力地掙扎反抗,她的衣袖隨即被撕裂掉在地上。中年的縣丞立刻把她攔腰抱起,轉身拔腿向著叢林之中跑走。

  華陀拔腿飛奔追趕上去,卻隨即便止住了腳步;他身前的草叢中又彈出了三名士兵,每人手裡的鋼刀皆已出鞘。

  華陀靜靜地凝望著這三人,目光卻忽然轉移至眼角之中,望向一陣陣從叢林中深處傳來的腳步聲。華陀突然彎腰拾起女孩掉在地上的衣袖,跟著轉身向著跟中年縣丞相反的方向跑走。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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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3:57 pm    文章主題: 第四章 - 高山症 (中) 引言回覆

  中年的縣丞提著女孩的衣領,把她重重拋在地上面。

  女孩的臉頰被地上的沙石擦破,貓一樣的大眼睛隨即不禁微微發紅。她抬頭看著中年的縣丞,只見他正在一步步慢慢向著自己迫近。女孩立即手腳並用地不住倒退爬行。

  中年的縣丞靜靜地望著女孩,臉上的神情顯得異常平靜。當女孩退到一棵大樹之下,中年的縣丞慢慢蹲到她的身前,女孩立刻縮起了雙膝檔在身前。

  中年的縣丞凝望著她一會兒,忽然道:「我只想要妳明白一件事,」他的聲音同樣顯得十分平靜:「我並不恨妳。」

  女孩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中年的縣丞又道:「我要殺妳,只因為妳是梁冀的女兒。我恨的是妳爹,而妳卻是無辜的。」他在女孩的身前跪下來,把臉疃近至女孩的臉前不及兩吋。女孩立即忍不住縮起了小臉。

  中年的縣丞注視著女孩的臉龐,道:「所以妳一定要相信,對於我即將對妳所做的事,我並不會感到絲毫的享受。」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又道:「可是我一定要這樣做,否則我女兒便不能夠得到安息。」

  女孩顫抖著把小臉埋藏於膝蓋後面。中年的縣丞伸手強行托起她的下巴,嘆息著道:「其實妳跟我的女兒也是一樣,妳們都只是無辜的犧牲品。」他忽然用力將女孩推倒在地上,跟著騎到她的身上伸手拉扯她的衣服。女孩雙手急忙抓緊住衣襟,中年的縣丞立即一掌重重摑在女孩的臉上,女孩的小臉登時紅腫起來。

  這時中年的縣丞已乘機撕開女孩胸前的衣服,陣陣涼風吹過女孩赤裸的肌膚,她的全身隨即凸起了一粒粒麻點。

  中年的縣丞眼裡已經佈滿了紅絲。他忽然用力按住女孩平袒的胸膛,喘息著道:「看見了嗎?當日妳爹也是這樣騎在我女兒身上,他甚至還迫我坐在一旁看著......」他的話聲已漸漸帶著哭音,他的嘴角卻已經牽起,緩緩道:「我想妳爹現在也一定在下面看著他的女兒吧?」

  女孩大聲哭叫起來。中年的縣丞立即又一巴掌摑在她的臉上,大吼道:「收聲!」女孩猶自不停哭叫著,中年的縣丞伸手重重按住她的嘴巴,另一隻手同時拔出腰間的匕首,將刀身平放在女孩的胸腹上面。感到冰涼的鋼刀貼在自己赤裸的肌膚上,女孩立刻止住了哭聲,她的瞳孔卻已在極度收縮。

  中年的縣丞凝神注視著女孩臉上的表情,緩緩道:「當日梁冀那狗賊對我說,這樣子能夠令女孩子的腿夾得更緊......」他用盡氣力控制住自己的聲線,喘息著到:「所以現在我要這樣子對待妳,妳也絕不能怪我。」

  女孩緊緊抓住按著自己胸膛上的手,卻完全移動不了他分毫。中年的縣丞緩緩舉起手中的匕首,將刀鋒對準女孩的腹部,道:「妳若是要恨的話,便該恨妳自己為什麼要被生在梁府。」

  女孩被捂住的嘴巴發出陣陣絕望的哼唔之聲,鋒利的匕首隨即插下,發出「噗」的一下短促的聲音。

  女孩的眼珠轉動至眼角之中,凝望著插在臉旁泥土上的刀鋒。中年縣丞沉重的身體隨即向前傾倒,重重地跌落在女孩的身上。


XX XX XX


  乾瘦的士兵攔腰抱著女孩,狂奔於漆黑的叢林之中。

  看著地面不住於劇烈搖晃的視野中倒退,女孩目中的瞳孔漸漸渙散起來。她忽然忍不住又張口嘔吐起來,乾瘦的士兵立刻被她吐得一身都是。

  「媽的!」乾瘦的士兵大叫著,忍不住將女孩重重拋到地上面。女孩捲縮在潮濕的泥土上,不久她的肩膊開始微微地顫抖起來。

  乾瘦的士兵對她毫不理會,只一直低頭看著身上已被染污的衣服。不久他轉向伏在地上的女孩,狠狠道:「他媽的小賤人!」他大步走到女孩身前舉起手掌,女孩立即被嚇得雙手抱住了頭。

  這時叢林中忽聽見一人道:「你剛才本該殺了他的。」

  乾瘦的士兵動作立時僵住。他急忙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不久黑暗之中漸漸出現一條孤獨的身影。

  乾瘦的士兵忍不住失聲道:「縣尉......大人?」

  這條人影走到他的身前,道:「答對了。」

  乾瘦的士兵顫聲道:「你......剛才你全都看見了?」

  年輕的縣尉點亮手中的火把,道:「我來的時候,你剛好正在夾著尾巴逃跑掉。」

  乾瘦的士兵默不作聲。年輕的縣尉嘆了口氣,道:「我實在不明白,你剛才為什麼只用刀鞘把他擊暈,而不是乾脆把他殺掉?」

  乾瘦的士兵依舊沉默,他的額上卻已冒出了冷汗。年輕的縣尉凝視著他臉上的表情,忽然道:「你從來沒有殺過人。」乾瘦的士兵臉上猛地繃緊。

  年輕的縣尉又嘆了口氣,道:「你果然不是從太原來的。」

  乾瘦的士兵臉色頓時一變,道:「大人......你這是甚麼意思?」

  年輕的縣尉道:「你又何必繼續演戲下去?」

  乾瘦的士兵道:「我......屬下真的不明大人的意思。」

  年輕的縣尉凝視著他一會兒,緩緩道:「你若是真的一直都住在北方的話,那你的身體又怎會如此不耐寒?何況北方人素來善於騎術,而你卻連馬都騎不穩,你又怎可能是從太原來的?」

  乾瘦的士兵道:「這個......屬下自小便已經體弱多病,所以才......」

  年輕的縣尉打斷他的話,道:「不久前我們談話的時候,我故意走近到你的身旁不及兩吋,你卻沒有顯得絲毫的不自在。」

  乾瘦的士兵忍不住道:「那又怎樣?」

  年輕的縣尉道:「北方的人口遠不及南方般密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比較疏遠。可是那時候我站得離你這麼近,你卻顯得非常的習慣。」他直視著乾瘦的士兵,又道:「你雖然把我們北方的口音說得很好,可是我卻看得出,你其實是從南方一帶來的。」

  乾瘦的士兵沉默了一會,道:「屬下是不是真的來自北方,又對大人有甚麼打緊?」

  年輕的縣尉也沉默了一會,忽然改變話題:「我們不久前談話時,我提及過皇上派黃門令具瑗聚集士兵的事,你並不顯得感到絲毫意外。」

  乾瘦的士兵道:「屬下為什麼要感到意外?」

  年輕的縣尉緩緩道:「因為這件事你本不該知道的。」他直視著乾瘦的士兵,沉聲道:「朝廷雖曾將皇上派五常侍圍剿梁冀的事公佈天下,但黃門令具瑗負責召集兵馬的這件事,朝廷卻尚未曾對外公開過,世人也只道是皇上一揮手便能聚集上千的義士。雒陽與黃河南下一帶相隔千里,你既然一直都身處於南方的話,又怎可能會知道這件事的內情?」

  乾瘦的士兵額上又冒出冷汗。年輕的縣尉又道:「能夠知道這麼多不為人知的內情,你背後定必有勢力龐大的人將情報告訴給你。這人說不定還參與過誅殺梁冀的事,所以才能夠知道這麼多。」他的手握住腰間的刀柄,沉聲道:「是甚麼人派你到這裡來的?你們究竟有甚麼目的?」

  乾瘦的士兵面色發白,道:「就算大人真的是這樣想,大人又能夠証明得了麼?」

  年輕的縣尉淡淡道:「我當然也沒有確實的証據。我最多只能夠在這裡殺了你,然後當作是殺錯了好人。」

  乾瘦的士兵顫聲道:「我若是忽然失蹤的話,兄弟們便一定會起疑的。」

  年輕的縣尉道:「我只需對他們說你被熊抓走了吃掉便行。從剛才一路上便到處都能見到熊留下來的足印,我這樣說他們也沒有理由會不相信。」

  乾瘦士兵臉上的冷汗流得更密。年輕的縣尉緩緩道:「你若是甚麼也不說的話,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無辜,我反正都會殺了你的。我殺人的時候絕不會只用刀鞘。」他頓了一頓,又道:「你若能將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訴我,我至少還可以考慮放你一條生路。」

  乾瘦的士兵全身顫抖著,良久之後忽然平靜下來,道:「你果然不是個真正的官差。」

  年輕的縣尉眼角一跳,隨即道:「你為什麼這樣說?」

  乾瘦的士兵道:「因為蒼天已死。」

  年輕的縣尉臉色猛地一變。乾瘦的士兵凝視著他的表情,緩緩道:「你果然是烏托的人。」

  年輕的縣尉沉默不語。乾瘦的士兵卻已鬆弛下來,道:「既然黃門令召集士兵這件事是個秘密,那麼你又怎會知道?這當然因為你跟我也是一樣,也是被別人派到這裡來當臥底的,所以才會知道這件事的內情。」他笑了笑,又道:「現在你雖然還未查出我是誰,我卻已經知道你是甚麼人。」

  年輕的縣尉依舊直視著乾瘦的士兵,緩緩道:「你憑甚麼認為我是烏托的人?」

  乾瘦的士兵道:「兩個月前的一個晚上,雒陽城的官府曾於城外逮捕了兩名行蹤可疑的黑衣人。」年輕縣尉握刀的手又是一緊,乾瘦的士兵立即接著道:「你當然也已猜到我說的是誰,因為你本來一直都在等待他們的消息。」

  年輕的縣尉沉默了一會,道:「他倆人現在是不是已經死了?」

  乾瘦的士兵搖頭道:「這二人被捕之後,單超大人便立即親自去拷問他們......」年輕的縣尉立刻失聲道:「五常侍中的單超?」

  乾瘦的士兵點頭道:「大家本來也感到奇怪,這二人只不過是雞零狗碎的盜賊而已,為什麼要勞動到當今皇上身邊的大紅人親自審問?」他從眼角瞟著身後的年輕縣尉,微笑著道:「後來我們才知道,這二人也是烏托派來潛入城中的細作。」

  年輕的縣尉沉吟道:「『我們』......?是單超派你來的?」

  乾瘦的士兵又點了點頭,道:「單超大人對拷問的這一方面,好像有特別精采的技巧。」

  年輕的縣尉又沉默不語。乾瘦的士兵又道:「可是那二人還真夠硬;單超大人修理了他們整整一個月,他們才肯說出自己是烏托的人,而且還是被派來追查梁冀女兒的下落。」

  年輕的縣尉沉聲道:「你們還從他們身上問出甚麼?」

  乾瘦的士兵道:「那二人還告訴我們,他們本已查出那女娃兒已被一個叫華陀的郎中救走,而且還藏身於城外的一座棄廟之中。只可惜等到他們說出來的時候,這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那個郎中早便已帶著那女娃兒逃離。」

  年輕的縣尉道:「可是你們想必也已推測得到,那個華陀應該會向西面的方向逃亡。」

  乾瘦的士兵道:「所以單超大人才會派我快馬趕到這裡來;一來是要我確保梁冀的女兒會被生擒,並且將她交到單超大人的手裡;二來大人也要我設法找出烏托潛伏在這裡的人。」

  年輕縣尉目中的瞳孔收縮,道:「那二人將我的事情告訴了你們?」

  乾瘦的士兵微笑道:「他們的任務本是將消息轉告給潛伏在附近的你,只可惜就連他們也不確切地知道你的身份樣貌,只知道你是在這個縣當官差的,與及跟你聯絡時所預定的暗號。」

  年輕的縣尉沉聲道:「『蒼天已死』。」乾瘦的士兵點頭道:「不過就算我們知道了也已沒用,因為那時距離你們預定聯絡的時期已經遲了整整一個月,你當然也已想到那二人很可能已落入別人手裡。就算我們再派人假裝烏托的人跟你聯絡,你也會懷疑到這可能是個陷阱。」

  年輕的縣尉道:「所以單超便將計就計,派你來這裡查出我真正的身份。」

  乾瘦的士兵道:「所以你剛才這樣對我問話,便等於直接告訴我你是烏托的人。」

  年輕的縣尉淡淡道:「只可惜你已沒法活著回去告訴你的主子。」

  乾瘦的士兵低頭不語。年輕的縣尉忽然道:「單超為什麼會找上你的?」

  乾瘦的士兵道:「因為我碰巧是他的堂弟,而且一直都身處於江南,本不該被你輕易懷疑到我是他派來的。而我也剛巧需要錢急用。」

  年輕的縣尉嘆了口氣,道:「你實在不該來的。」

  乾瘦的士兵道:「我們也實在不該互相殘殺;我們的主子不但本便已經合作過,現在我們也有著相同的目標。我們聯手合作的話只會為相方帶來得益。」

  年輕的縣尉凝視著他,道:「你知道得實在太多了,知道太多的人通常都會很短命的。」

  乾瘦的士兵道:「不管怎樣,縣丞大人現在既然還沒有死,他便一定會回來算帳的。我們兄弟中卻沒一人會動手傷他一根毛髮,所以我們更應該互相幫助,聯手合力把他幹掉。」

  年輕的縣尉冷笑道:「就算縣丞大人真的回來,他也只會找你算帳而已,跟我又有甚麼關係?」

  乾瘦的士兵淡淡道:「只要縣丞大人一回來,他便會殺掉梁冀的女兒報仇,那麼縣尉大人你也便無法回去向你的主子交待了。」他笑了笑,又道:「烏托的人當然也想要活捉梁冀的女兒,否則他們也不會派你來辦這件事。」

  年輕的縣尉從眼角瞟視著他,道:「你究竟想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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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的縣丞緩緩從地上爬起身來,伸手摸了摸後腦上面的腫塊。

  叢林中四周一片漆黑。中年的縣丞在地上摸索著撿起了匕首,跟著慢慢站起身來,搖晃著走向漆黑的木林之中。

X X X

  「我們先要預測縣丞大人會從那條路上趕回來,然後想法子引開眾兄弟,再從半路上擒殺縣丞大人。」乾瘦的士兵輕咬著拇指,沉吟道:「問題是我們應該怎樣引開所有的兄弟?」

  年輕的縣尉道:「我可以要他們設下陷阱擒殺華陀,而我們則借故走開,去伏擊走回來的縣丞大人。」

  乾瘦的士兵忍不住道:「你認為那個華陀也會回來?」

  年輕的縣尉道:「他一定會回來的,否則那晚他也用不著冒險把梁冀的女兒劫走。」

  乾瘦的士兵沉吟道:「這個華陀究竟是甚麼人?他為什麼也如此著緊梁冀的女兒?」

  年輕的縣尉淡淡道:「他也未必是安著甚麼好心,說不定也只是想要從她身上得到好處而已。」

  乾瘦的士兵點點頭,道:「現在我們要弄清楚,縣丞大人究竟會走哪條路回來?」

  年輕的縣尉輕咬食指的指節,道:「縣丞大人是個直接的人。直接的人做事通常都是用最簡單的方法,走的也都是最直接易行的路。」他望著乾瘦的士兵,又道:「我們應該先與眾兄弟在一處空地上生下柴火。當華陀與縣丞大人看見柴火升起的煙霧時,必然會走回來搶回梁冀的女兒。只要我們能找出從縣丞大人受襲處到眾兄弟處之間的最近路途,我們便能夠在那裡伏擊縣丞大人。」

  乾瘦的士兵點了點頭,隨即道:「至於那個華陀又該怎麼辦?」

  年輕的縣尉從眼角瞟視著地上的一株紅景天,緩緩道:「這個我早便已有應付的法子。」


XX XX XX


  禿頭的士兵望著女孩身上破爛的衣服,忽然緩步走到她的身前,從行囊中取出一件披風蓋在她的身上。

  女孩抬頭望向禿頭的士兵,只見他正在對自己微微地笑了笑。

  「現在縣丞大人的下落尚且不明,」年輕的縣尉對屬下的眾士兵道:「所以我會跟你們其中一人去把大人找回來,至於其餘的人便須留在這裡設下埋伏,以擒殺即將出現的華陀。」

  矮小的士兵忽然道:「大人是要我們六個人去對付一個華陀?」年輕的縣尉點了點頭。

  矮小的士兵忍不住道:「請恕屬下直言;那個華陀就算再厲害,也只不過是個區區行醫的而已,而且這一路上還被我們追趕得像是頭喪家之犬。縣尉大人又何必太過謹慎?」

  年輕的縣尉淡淡道:「那個華陀若是真的如此不濟,那我們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捉住他?」

  矮小的士兵低下頭不再說話,年輕的縣尉又道:「當縣丞大人捉住梁冀女兒的時候,華陀並沒有衝動地立刻追趕,因為他明白到自己根本無法同時擊倒三名敵人,所以他才決定立即撤退。」他垂首環顧眼前的眾人,沉聲道:「如果他真的會再次回來的話,那麼他一定已經有必勝的把握,所以我們絕不能夠輕敵。」


XX XX XX


  寅時。高大的士兵與禿頭的士兵盤坐在地面上,呆呆地望著身前的一堆柴火。

  高大的士兵拾起地上的一條樹枝,撥弄著閃爍的柴火堆之中。禿頭的士兵環顧身周的一片空地,只見地面上到處都是一堆堆微微凸起的泥土。

  高大的士兵忽然道:「你在想甚麼?」

  禿頭的士兵苦笑道:「我在想,這山頭的野獸若不是早已被吃光的話,現在我們說不定能夠打幾條野味回來作宵夜。」

  高大的士兵忽然笑了笑,道:「你若是真的這麼想吃野味的話,你現在就能夠找到一條。」

  禿頭的士兵立刻問道:「在哪裡?」

  高大的士兵指著他道:「就在你的屁股下面。」

  禿頭的士兵怔了怔,隨即又苦笑道:「你別來開我的玩笑了。」

  高大的士兵道:「誰跟你來開玩笑了。你要的野味就埋在你坐著的地底下面。」

  禿頭的士兵立即從地上彈起身來,望著剛才坐著的一處凸起的土地上面。高大的士兵隨即道:「很多野熊在吃飽了之後,都喜歡將吃剩的獵物埋藏到地底下面。現在正值氣候寒涼,埋在地下的肉也不會腐壞得像夏天般快。」

  禿頭的士兵看著他,勉強笑道:「平時倒看不出,你居然也挺有學問。」

  高大的士兵也笑了,道:「別看我現在這副模樣,我以前可是參加過茂才的察舉考試。」

  禿頭的士兵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你又怎會走來當兵的?」

  高大的士兵嘆息道:「我考了兩次都沒有被選中過。」

  禿頭的士兵道:「你為什麼不去再試?」

  高大的士兵道:「因為我已經厭倦了。」

  禿頭的士兵不再作聲。高大的士兵又在攪撥著柴火堆,緩緩道:「每當我夢見三十年後的自己時,我都會在問自己;我究竟還呆在這鬼地方幹什麼?」

  禿頭的士兵默默地看著他,良久後忽然道:「你實在應該去找個女人的。」

  高大的士兵轉過來看著他,微笑道:「然後變得像你這樣,成為老婆兒子的奴隸?」

  二人默默地互相對望著,不久他們突然齊聲大笑起來,笑得幾乎連眼淚都擠了出來。

  就在二人笑得最大聲的時候,叢林中的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悽厲的呼喊聲。二人立刻朝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只聽得這呼喊聲正在不斷地持續著,絲毫沒有歇止下來的意思。

  禿頭的士兵臉色一變道:「這好像是小陳的聲音。」

  高大的士兵點了點頭,道:「他不是跟其餘的兄弟埋伏著的嗎?怎麼......」他的話還未說完,叢林中的深處又傳來另一陣慘叫聲。

  禿頭的士兵臉色又一變,道:「這次是小劉的聲音。」

  高大的士兵又點了點頭。禿頭的士兵拾起身旁的佩刀便要站起身來,高大的士兵急忙拉著他道:「那個華陀是有意引開我們的,他說不定已經設下陷阱等著我們。」

  禿頭的士兵望向慘叫聲的方向,急道:「可是小陳他們怎麼辦?」

  高大的士兵道:「華陀若是真的要殺他們的話,他們現在早就已死了。這些慘叫聲根本就是華陀用來引我們上釣的。」

  禿頭的士兵大聲道:「可是......難道我們就這樣不管小陳小劉他們麼?」

  高大的士兵搖頭道:「現在我們走過去不但幫不了他們,而且還會正中華陀的詭計。可是現在華陀既然主動找上門來,他便遲早也要現身的。現在我們唯一的辦法是以逸待勞,待至擒獲華陀之後便立即救回小陳他們。」

  禿頭的士兵漸漸靜止下來,目光卻依然一直望著二人慘叫聲的方向。過不了多久他便又忽然再次站起身來,高大的士兵立即拉住他的手臂,卻隨即被他掙脫掉。

  高大的士兵看著禿頭的士兵跑進叢林之中,他的手隨即緩緩拾起放在身旁的佩刀,目光亦不住環顧身周漆黑的叢林。

X X X

  禿頭的士兵狂奔於莽密的叢林之中,揮刀劈開擋在身前的樹枝。不久他突然停下腳步,睜大了眼睛看著黑暗中一條慘叫著的人影。

  禿頭的士兵點著身上的火摺子,一步步慢慢走近至身前的人影。在昏黃閃爍的火光之下,禿頭的士兵很快便看見一名雙手被反綁在樹幹上的士兵,雙腿伸得直直的坐在地上面。

  禿頭的士兵大聲道:「小劉!」這士兵的喊叫聲依舊持續不斷。禿頭的士兵把火摺子湊近至小劉身前,隨即便看見他被反綁著的一雙手鮮血淋漓,掌心已分別被一條尖木貫穿釘在樹幹上面。

  禿頭的士兵倒抽一口涼氣,隨即俯身把頭移近至小劉臉前不及兩吋,輕聲道:「小劉!是我,小劉!」小劉依然睜大著眼睛喊叫著。禿頭的士兵把小劉的頭輕輕摟在胸前,咬緊住牙關撫掃著他的頭後面。

  痛苦的喊叫聲被禿頭士兵的胸膛壓住,變成陣陣從喉頭間發出的哼唔之聲,使叢林深處中傳來的另一陣慘叫聲聽起來更加刺耳。

  禿頭的士兵轉頭望向這聲音的方向,又轉過來低頭望向懷中的小劉。他忽然用力咬了咬牙,跟著鬆開雙臂站起身來,轉身拔腿朝著聲音的方向跑走。

  小劉渙散的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直至禿頭士兵的背影漸漸消失於黑暗的叢林之中。小劉突然放聲大喊:「不要......!別拋下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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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冷的空氣中充斥著一片片慘號聲。高大的士兵直直地望著漆黑的叢林,手裡依然緊握著身旁的佩刀。

  叢林中忽然響起一陣「劈啪」的聲音,高大的士兵身子立刻跳了起來,手中鋼刀隨即「錚」的一聲拔出刀鞘。他喘息著凝望眼前的一片樹木,很快他便看見一頭體型龐大的貓頭鷹,正在降落到對面的一棵樹上面。

  高大的士兵鬆了口氣,身子虛脫般重重坐回到地上面。他忍不住伸手輕按自己的太陽穴,同時將佩刀放回到地面上,然後他的動作便突然間頓住。

  悽厲的慘叫聲不斷徊響於樹木之間。高大的士兵全身僵持著,雙目直直地望著對面的貓頭鷹。不久他的眼珠艱澀地向下轉動,望向一柄抵住自己咽喉上的短刀;握刀的手大而薄。

  高大的士兵呼吸立刻止住。他的手悄悄伸向身旁的佩刀,架在喉頭上的刀鋒立即微微用力一按,他的動作隨即又再頓住。

  叢林中吹起了一陣晚風,風乾了高大士兵額角上的冷汗。他忽又看見另一隻手從旁繞過來,拿著一塊斷裂的衣袖擺在他的面前。

  高大的士兵吞了吞口水,顫聲道:「那女娃......梁冀的女兒不在這兒,我也不曉得她在何處。」冰涼的刀鋒又再往喉頭上輕輕一按,高大的士兵立刻大聲道:「縣尉大人正在帶著她走路,說要去找回失蹤的縣丞大人。」

  高大的士兵身後依舊一片死寂,很快他又忍不住道:「縣尉大人他......我記得他好像是朝著西北的方向走的。」他的呼吸亦逐漸急促起來,很快他便開始粗重地喘息著。

  晚風中的慘叫聲依舊在持續著。過了很久之後,拿著衣袖的一隻手開始慢慢從他面前移開,跟著抵在他喉頭上的刀鋒緩緩一轉,刀身平貼著他的脖子慢慢繞到頭頸後面。冰冷的刀尖隨即輕輕貼住高大士兵的脊椎頂部,他的脖子立刻起了一陣陣雞皮疙瘩。

  「大塊頭!你死到那裡去了?!」禿頭士兵的呼喊聲忽然從叢林中傳出來,蓋過了持續著的慘號聲:「過來幫幫忙不會死掉的吧!」

  高大的士兵默不作聲,只一直僵持著坐在原地上。過了很久之後禿頭的士兵從叢林中走了回來,走到高大的士兵身前數丈外便停了下來,凝望著他道:「你......你怎麼了?」

  高大的士兵睜眼瞪視著他。兩人默默地互相對望著,不久禿頭的士兵又舉步緩緩走過來,高大的士兵立刻大聲道:「別......別亂來!」

  禿頭的士兵凝望著他臉上的冷汗,道:「你在搞甚麼鬼?撞邪了嗎?」

  高大的士兵又大聲道:「不是叫你別過來嗎?死禿......」禿頭的士兵已搭住了他的肩頭。高大的士兵急忙將他的手撥開,隨即轉身回望自己的身後;呈現在眼前的盡是一片漆黑的叢林,絲毫不見半個人影。

  禿頭的士兵從眼角瞟視著他,道:「你不是喝醉了吧?」

  高大的士兵又轉過頭來看著他。不久禿頭士兵身後傳來一陣尖銳的鳴叫聲,二人立即隨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只見那頭貓頭鷹靜靜地站在樹上面,一雙發亮的大眼睛正在凝視著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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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瘦的士兵看著身體被反綁在樹幹上的女孩,道:「這法子真的很嗎?」

  年輕的縣尉把一團粗布塞進女孩的嘴裡,道:「這裡附近只有這條路最平袒易行,他一定會走上這條路的。」

  乾瘦的士兵從眼角瞟視著女孩,只見她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睜得大大,正在直直地望著地上一頭母狼的屍體。月光下只見這條狼屍的大腿與腰胸已被撕開,露出裡面白森森的骨頭。

  淡淡的月光反映在母狼沒有生命的雙目中,看來就像是閃爍著的淚光。女孩目中瞳孔忽然收縮,凝視著一條斜掛於母狼破腹外的臍帶;本該連接著的胎兒卻早已不見,只剩下地上面一灘已經發黑的血跡,與一排排熊掌留下來的足印。

  這時年輕的縣尉已弄熄手上的火把,乾瘦的士兵隨即伏到地上的草叢堆後面。

  漆黑的叢林中回復了一片死寂。過了良久之後,乾瘦的士兵忽然轉頭望向身旁的年輕縣尉,悄聲道:「敢問大人,那個叫做華陀的醫生,究竟又是個甚麼人?」

  黑暗中依舊一片沉寂。乾瘦的士兵等了很久依舊得不到任何回答,於是便又低下頭伏到地面上。

  「他是個瘋子。」年輕縣尉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乾瘦的士兵登時嚇了一跳。

  「那時候他還是個行軍中的醫師,」年輕縣尉的聲音又從身旁傳過來:「當時隊伍中的將軍在戰場上失去一臂,華陀於是便從敵人的屍身上砍下一條手臂,把它接駁到將軍斷臂的筋脈上面。」

  乾瘦的士兵忍不住道:「他真的能夠這樣做?」

  年輕的縣尉道:「雖然新的手臂只能令將軍回復五成機動力,但是他的確做到了。」他頓了一頓,又道:「可是不到兩日之後,那個將軍卻又自行把這條手臂砍下來。」

  乾瘦的士兵又忍不住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年輕的縣尉陰森森道:「據說每當晚上將軍睡著之後,這條手臂便動手想要勒死他。」

  乾瘦的士兵不由一怔,不久他忽然苦笑道:「看來這個華陀雖然醫術高明,卻實在不能算是個很可愛的人。」

  年輕的縣尉淡淡道:「幹醫生這一行的人,本來就不會很受人歡迎。」

  乾瘦的士兵道:「是不是就像幹我們這行的人一樣?」

  黑暗中又沒有了年輕縣尉的聲音。不久他們身前數丈處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正在漸漸向著這邊靠近。

  乾瘦的士兵立刻把頭伏得更低,右手同時悄悄拔出身上的佩刀。當腳步聲移近至二人身前不及三尺時,乾瘦的士兵猛地從地上彈起,一柄鋼刀立刻向他迎臉劈過來。乾瘦的士兵大驚不及細想,連忙舉刀擋住迎臉的刀鋒,同時猛地後退閃避。

  突擊的人不再追趕,只站在原地冷笑道:「你好大的膽子。」

  乾瘦的士兵勉強道:「縣丞......大人?」

  中年的縣丞冷冷道:「答對了。」

  乾瘦的士兵道:「你......你早就看出來了?」

  中年的縣丞道:「只有最沒有經驗的新手,才會在埋伏時忘記把出鞘的刀埋在泥土下面。」乾瘦的士兵不禁望向自己手上的鋼刀,只見刀身上正在反映著淡淡的月光。

  中年的縣丞緩緩道:「要殺人的時候不論犯下任何疏忽,都是不可原諒的罪過。」他忽然直視著乾瘦的士兵,沉聲道:「所以現在無論我要怎樣對付你,你也絕對沒有資格怨我。」

  乾瘦的士兵額角冒出冷汗。他忍不住從眼角瞟向身旁,只見草叢中隱約露出了一支箭頭,正在瞄準著中年縣丞的方向。乾瘦的士兵吞了吞口水,跟著嘴角忽然牽起,冷笑道:「你放心,我是不會怨恨你的,反正要死的人絕不會是我。」

  中年的縣丞也冷笑道:「難道你認為憑你便殺得了我?」

  乾瘦的士兵悠悠道:「我當然不是大人的對手,可是我卻肯定死的一定是你。」他的話剛說完,一枝鋒利的箭頭已從他的胸膛裡穿出來。

  乾瘦的士兵立刻睜大了眼睛,瞳孔卻已在同時急劇收縮。他低頭看了看胸膛上的箭頭,跟著顫巍巍地轉過身子,隨即在月光下看見年輕的縣尉已從草叢中站起身來,正在慢慢地將一枝弓箭裝在弓弦上。

  乾瘦的士兵眼睛死魚般凸了出來,直勾勾地瞪視著年輕的縣尉。年輕的縣尉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乾瘦的士兵顫抖著開口正待說話,第二枝箭隨即射進了他的嘴巴裡面。

  中年的縣丞看著乾瘦的士兵慢慢倒下,忽然道:「其實你根本不必殺他滅口的。」

  年輕的縣尉轉過來看著他。中年的縣丞又道:「即使他沒有告訴過我,我也早已看出你是別人派來的細作。」他直視著年輕的縣尉,沉聲道:「所以你剛才本不該殺了他的;你跟他聯手的話至少還有可能把我殺掉。而現在你卻已連一分機會也沒有。」

  年輕的縣尉忽然道:「我並不是因為你而殺他。」他的手又在緩緩地從箭囊中抽出另一枝箭。

  中年的縣丞注視著他的舉動,沉聲道:「難道你也認為憑自己便能殺得了我?」年輕的縣尉已在準備將箭放在弓弦上。中年的縣丞突然衝至他的身前近處,同時揮刀劈向他的頭頸。年輕的縣尉低頭閃避,隨即反手將弓箭插進中年縣丞的胸膛裡。

  中年縣丞的眼珠也像死魚般凸了出來。年輕的縣尉隨即從箭囊中抽出另一枝箭,用力把箭頭插進中年縣丞的頸部。

  中年縣丞的手一鬆,鋼刀「噹」的一聲跌落在地上,他的人也隨即倒下來。

  年輕的縣尉看著倒在血泊中的中年縣丞,緩緩道:「殺人的時候無論犯下任何疏忽,都是不可原諒的錯誤。」他緩緩拾起地上的鋼刀,把刀鋒對準了中年縣丞的頭頸旁,跟著他的動作便突然頓住。

  黑暗的叢林中依舊一片死寂。年輕的縣尉突然轉身狂奔,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到被綁在樹幹上的女孩身旁,跟著立即把手裡的鋼刀架在女孩的脖子上。

  女孩蒼白的小臉上仍然毫無反應,貓一樣的大眼睛只直直地望著地上的母狼屍體。年輕縣尉的雙目卻在定睛地凝望著漆黑的叢林深處,他挺立著的身形也就這樣一直地僵持著。

  那頭龐大的貓頭鷹依舊站在樹上面,靜靜地看著年輕的縣尉。良久之後年輕的縣尉慢慢跪下身子,伸手慢慢解開反綁著女孩的繩索,握刀的手則仍然將刀鋒架在女孩脖子上面。

  女孩被鬆綁後依然坐在原地不動。年輕的縣尉揪住她的衣領後面,把她的身子從地上提起來。年輕的縣尉挾持著女孩一步步向後倒退,緩緩地退入了漆黑的木林之中。

  微涼的晚風吹進死寂的叢林之中,良久之後華陀緩步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走到中年的縣丞身旁停下來,跟著低頭看著這名垂死的男人。

  中年縣丞的眼珠也已轉動過來,定睛地望著這名人猿般的男子。不久他忽然牽起了顫抖著的嘴角,悄聲道:「時間......」他目中的瞳仁突然間變得渙散,呼吸亦隨即停止下來。

  華陀慢慢在中年縣丞身旁跪下來,伸手為它輕輕地蓋上眼簾。慘藍色的月光從夜空中散落下來,映照著中年縣丞平靜的臉容上。

  華陀目光掃過這條屍體的全身,跟著緩緩轉頭望向地上不遠處的母狼屍體。淡淡的月光反映於母狼空洞的眼睛裡,看來就像是閃爍著的淚光。


XX XX XX


  「當我趕到去的時候,華陀正好殺死了縣丞大人轉身跑掉。」年輕的縣尉低頭道:「小李那時想必也是為了保護縣丞大人而被殺的。」

  站在他身前的眾士兵每個人都握緊了拳頭。不久矮小的士兵咬牙切齒道:「不管這混帳華陀是甚麼怪物,我都必要親手將他分屍。」

  高大的士兵卻忍不住道:「那個華陀似乎並不是等閒之輩,我看......」他的話還未說完,矮小的士兵已衝過來揪住他的衣襟,大聲道:「你若是怕死的話便趕快給我滾蛋,別要阻著我們為縣丞大人報仇!」

  年輕的縣尉立即走過來制止著他,沉聲道:「你們若是真的想要為縣丞大人報仇的話,便應該想個周全的對策。你越衝動魯莽的話便只會讓華陀更容易逃脫。」

  矮小的士兵鬆開手喘息著。這時一名面容英俊的士兵上前道:「現在這裡眾兄弟就算縣尉大人您最大,還請縣尉大人指揮我們拿下華陀。」

  年輕的縣尉點了點頭。他環顧著身前的眾人,緩緩道:「華陀想必能看見柴火在這裡升起的煙霧,所以他一定遲早會找到這裡來,以圖劫走梁冀的女兒。」他忽然從眼角瞟視著坐在一旁的小陳與小劉;二人身上的傷口皆已被包紮好,正在靠在樹幹上面昏睡著。

  矮小的士兵隨著年輕縣尉的目光望過去,忽然冷笑道:「想不到那個華陀雖然殺害了縣丞大人,卻竟然狠不下心來殺掉小陳小劉。」

  年輕的縣尉從眼角瞟視著他,道:「你認為那是華陀心軟?」

  矮小的士兵道:「難道大人認為不是?」

  年輕的縣尉淡淡道:「我只知道一個終年四處流浪的醫生,若是真的如你所說般心軟的話,那麼他便一定活不到現在。」

  矮小的士兵怔了怔,道:「那麼大人認為華陀為何留下小陳小劉的性命?」

  年輕的縣尉道:「那是他故意為我們留下受傷的同伴,好讓我們分散人手去照顧他們,以削減我們的實力。」

  矮小的士兵不禁抓了抓頭。年輕的縣尉又對著眾人道:「所以現在我們必須保留實力,專心在這裡附近擇地埋伏,設下陷阱誘......」他的話還未說完,眾人已聽見一把男子的聲音從叢林中傳出來:「你這法子是不行的。」

  眾士兵隨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不久他們便看見一名臉帶刀疤的獵人從木林中走了出來,他的身後跟隨著一名手抱著嬰孩的少女。

  年輕的縣尉凝望著這名獵人,道:「這位朋友有何高見?」

  獵人自顧自的在柴火堆前坐下來,他身後的少女隨著站在他的身後。矮小的士兵忍不住衝過去抓住他的衣襟,大聲道:「縣尉大人在問你的話,別給老子來擺架子。」

  獵人冷哼一聲道:「看來你們真的全都是有勇無謀,難怪到現在還未擒得住那頭人猿。」他的話剛說完,矮小的士兵立即拔出了鋼刀,正在惡狠狠地瞪著他。

  獵人額上漸漸冒出冷汗,他身後的少女目光依然一片黯然。年輕的縣尉背負著雙手走過來,緩緩道:「這位朋友難道又有更好的意見?」

  獵人的嘴角隨即牽起,微笑道:「那也得看官爺大人是否願意救濟一下小民。」

X X X

  華陀將最後一撮泥土蓋到地面上,跟著站起來看著地上剛堆起的小丘。在幽淡的月光之下,華陀瘦長的身形看來就像是一個黑影,跟四周漆黑的叢林融成一體。

  過了一會兒後,華陀俯身從地上拾起中年縣丞遺下的衣服,拔出短刀把衣服割成一塊塊長長的布條。他跟著走到乾瘦士兵的屍體旁邊,彎腰拾起被遺留在地上的鋼刀。

  一片烏雲飄過夜空中的圓月前。華陀深陷的雙目注視著屍體,忽然一刀猛劈在屍體的肩頭上面。刀鋒砍進肩頭的關節裡面被卡住,華陀於是用力將鋼刀從屍體中拔出來,跟著又再舉刀猛劈屍體的肩頭,直至劈了八、九次才成功將整條手臂斬下來。

  華陀從身上取出一個小皮囊,將裡面的粉末倒在斷臂的切口處。本已凝固的血液瞬間便又溶解下來,源源地流進地上的泥土之中。

  華陀伸手抓起滲透著血腥的泥土,混和著小石塊搓成了一個個大圓球,跟著把它們分別緊緊包裹於被割下來的布條之中。

X X X

  「你的胃口倒還不小。」年輕的縣尉嘴角微微牽起,正在從眼角斜視著獵人。

  「五十兩銀子為大人擒獲朝廷要犯,並不算是很貴的價錢。」獵人微笑道:「何況大人在領功後定必會升官發財,前途更是會無可限量。區區的五十兩官銀,對大人來說也只會是小事一樁。」

  年輕的縣尉道:「你倒先說說你的法子,看看管不管用再說。」

  獵人目光掃過眼前的眾士兵,又轉過來對年輕的縣尉道:「各位官爺一直都只將那頭人猿當作是頭野獸來捕獵,卻不知野獸也是有獸性的。」

  年輕的縣尉道:「你究竟想說甚麼?」

  獵人緩緩道:「我曾經看見過一頭母狼拼命從黑熊爪下救走牠的兒子。可是那頭黑熊想必是餓壞了,一路上死追著母狼不放。母狼於是把狼兒子藏在一個山洞之中,跟著跑出去引開了黑熊。」

  那個面容英俊的士兵忍不住道:「後來那頭母狼怎樣?」

  獵人緩緩道:「最後黑熊還是追上了母狼把牠吃掉。可是那頭黑熊卻還未吃飽,於是便走回到山洞中把狼兒子吃掉。」

  年輕的縣尉一直靜靜地聽著,此時忽然冷冷道:「這又跟捉拿華陀有甚麼關係?」

  獵人微笑道:「那頭人猿雖然也像野獸般難以捉捕,可是他也是有獸性的。不久前我的女兒便跟他見過面,而且更確切地肯定了這一點。」年輕的縣尉望向他身後的少女,只見她又默默地低下了頭。

  獵人又在笑道:「所以大人若要擒下那頭人猿的話,便應該先向他最關心的人下手。」年輕的縣尉隨著他的目光轉過了頭,望向一旁雙手被反綁著的女孩。

X X X

  華陀拿著一條尾端包裹著泥土沙石的長布條,把它像流星鎚般轉了幾轉後便停下來,跟其他的泥沙布條一併掛在腰間上。跟著華陀又從地上拾起一條五尺長的粗厚樹枝,坐下來用短刀把樹枝的端部削尖。

  叢林中深處忽然隱約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華陀低頭難了難鼻樑,忽然轉頭望向地上的母狼屍體,看著一條蛆蟲正在從母狼的眼眶裡爬出來,順著母狼的鼻子慢慢向下爬行蠕動。

  華陀伸手探入青囊之中,取出一顆藥丸張口吞下。他隨即從地上拾起那條被斬下來的手臂,將一條被用剩下來的布帶緊緊紮住手臂斷口處,直至臂中的血液被擠壓得只有一滴滴地慢慢流出來。

  華陀將這條斷臂掛在腰帶上面,然後立即從地上站起身來,大步走進漆黑的叢林深處之中。滴血的斷臂隨著在地上留下一條淡淡的血路。

  那頭龐大的貓頭鷹依然靜靜地站在樹上面,目送著華陀的身影漸漸消失於黑暗之中。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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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3:57 pm    文章主題: 第五章 - 高山症 (下) 引言回覆

  卯時。高大的士兵藏身於離地數丈的樹枝上面,低頭呆呆地望著漆黑的叢林。伏在他身旁的禿頭士兵一直在看著他,此時忽然道:「你有打算再試嗎?」

  高大的士兵道:「甚麼?」

  禿頭的士兵道:「我是說考茂才的事。」

  高大的士兵怔了怔,道:「我不知道,也許吧。」

  禿頭的士兵道:「甚麼?」他頓了一頓,又道:「人生苦短。你再這樣子下去的話,你便註定要當一輩子的兵,然後遲早失手送掉老命。」

  高大的士兵低下了頭。禿頭的士兵抬頭望向夜空中的明月,低聲道:「今晚我們若果能夠活著回去的話,你便實在應該再去試試。」

  高大的士兵忍不住轉過來看著他。這時躲在一旁的矮小士兵忽然道:「在這年代領官糧餬口的人,又有幾個能夠得到善終?」

  禿頭的士兵沉默下來,良久後忽然嘆息道:「媽的。」

X X X

  華陀靜靜地站在叢林之中,凝視著黑暗深處中反映著的淡淡刀光。華陀轉身正待繞道而行,卻隨即聽見叢林中傳來一陣女孩子的哭叫聲。

  華陀立刻止住了腳步,轉頭望向聲音的方向,只聽得悽厲的哭叫聲不住從刀光後面響起,直至漸漸歇止時卻又突然提高起來,就這樣一直不斷地循環著。

  華陀默默地站在原地,聽著哭叫聲不住徘徊於木林之間。一會兒後華陀突然大步走向刀光的方向,同時從腰間摘下一條尾端包裹著大團濕泥的長布帶,隨即將它像流星鎚般快速地轉動著。

  沉重的泥團發出迴旋著的破風聲。華陀鬆手放開緊握著的長布帶,用力將泥團擲向遠處的刀光之中。刀光被飛擲的泥團擊中,發出陣陣「噹」、「噹」之聲。

  黑暗中突然又響起一陣陣尖銳的破風聲,卻立即便又靜止下來。

  華陀站到一棵樹幹後面,探頭望向破風聲來自的方向。不久他從樹幹後面走出來,同時從腰間摘下四條泥團布帶在手裡轉了幾轉,然後鬆手擲向數丈外的黑暗深處。其中兩個泥團中途碰到周邊的樹木下墮,另一個卻擊中樹上面的一個黑影,引發出一陣男子的叫喊聲。

  急蝗的破風聲瞬即衝向華陀這邊。華陀快步躲回到樹幹後面,避過急射而來的弓箭。莽密的箭雨射在四周的樹木上,發出陣陣「噗」、「噗」的聲響。

X X X

  眾士兵從樹上面爬下來,慢慢地走向華陀的方向。走在步隊後面的矮小士兵猛地搖了搖頭,伸手抹擦著臉上帶著血腥的泥土。

  高大的士兵搭箭拉弓,把箭頭瞄準著數尺外的一棵樹幹。禿頭的士兵也已拔出鋼刀,緩步走向高大士兵瞄準著的大樹。不久樹幹後面突然響起一陣迴旋著的破風聲,高大的士兵立刻停下腳步,隨即看見一個人猿般的身影從樹幹後面走出來,手裡同時轉動著一條流星鎚般的布帶。

  高大的士兵把箭頭轉向著華陀,華陀卻已鬆手放開布帶,沉重的泥團隨即擊中高大士兵的下顎。高大的士兵身子向後跌倒,手裡的弓箭失手射上了半空。

  矮小的士兵與英俊的士兵正在從數丈外快步趕來,禿頭的士兵卻已舉刀衝至華陀身前。華陀把另一個泥團拋向禿頭的士兵,禿頭的士兵反應地揮刀劈開來物,被包裹在布帶裡面的泥土立刻飛破出來,夾雜著血腥飛濺到他的眼睛與口鼻上面。

  禿頭的士兵大叫著閉上眼睛。華陀從背後取出被削尖的粗厚樹枝,用力插進禿頭士兵的大腿之中。禿頭的士兵慘叫著倒下,那名英俊的士兵卻已經衝至華陀身旁數尺之外,華陀立刻從禿頭士兵身上拔出樹枝。

  英俊的士兵躍上半空,左掌於身前劃個圓弧護住胸口,右掌隨即一翻展開「天龍九絕式」;但見掌勢舖天蓋地,大有長江推浪接一浪般滔滔不絕之勢。然而氣勢雄偉的招式中卻還暗藏著五行八卦之變化;不但右掌掌勢已經完全籠罩著敵人所有的步法方位變化,護胸的左掌更已將內力凝聚於指尖。倘若敵人全神應接他右掌的攻勢,他左掌暗藏的後著便能夠以「絕傲式」、「絕世式」、「絕孤式」等三式乘機虛疾點對手「印堂」、「迎香」、「壇中」等三大要穴。此招虛招聲勢威猛、實招卻虛藏蓄勢待發,然而虛實之勢卻能夠隨勢轉換,確然達到了隨心所欲的上乘武學要義。

  華陀猛地一揮粗厚的樹枝,重重劈在這名士兵的臉上。

  英俊的士兵滿臉披血倒下。華陀上前一腳踏在這士兵的腳腕上,腳骨碎裂聲立刻被士兵的慘叫聲蓋過。華陀轉身正欲跑向女孩子慘叫聲的方向,矮小的士兵突然衝過來把他撞倒在地上,隨即跳起騎到他的身上面,拳頭暴雨般擊落在他的臉上。

  華陀面部承受著痛擊,他的右目很快便腫脹得睜不開來,嘴唇亦被拳頭擊得破裂。不久矮小的士兵停下來喘息著,華陀立即一巴掌拍擊他的耳鼓。矮小的士兵大叫一聲,垂首一個頭鎚撞向胯下的華陀。華陀舉臂架住他的頭頸,卻隨即被他張口咬住了手臂。

  華陀肘拳暴雨般痛擊矮小士兵的頭部,矮小的士兵卻還是死咬著華陀不放。他的牙齒已完全陷入華陀的手臂裡面,陣陣鮮血流出來滴落在華陀臉上。

  華陀突然伸手抓住矮小士兵的額頭,拇指隨即用力按進他的眼眶之中。矮小的士兵張口大叫起來,華陀腰間立刻用力向上一挺,把矮小的士兵從身上面頂下來,隨即翻身一個肘拳重重擊落在他的臉上。

  矮小的士兵後腦撞到乾硬的地面上,兩行鮮血同時從鼻孔中摽了出來。華陀掙扎著從地上站起身來,拔腿跑向女孩子慘叫聲的方向。不久華陀跑過一棵大樹旁邊,看見數把反映著月光的鋼刀與大堆弓箭斜插在樹幹上面,其中兩把鋼刀已被擊落掉在地上。

  這時女孩子的慘叫聲忽然中斷下來。華陀腳下依然毫不停留,快步跑至前方的一片空地上。一個衣衫不整的女孩子捲縮於地上的柴火堆旁,滿頭的秀髮更已凌亂不堪,幾乎完全遮蓋著她染滿血污的小臉。

  華陀快步走到她的身旁跪下來,輕輕地從地上扶起她的上身。但見她破爛的布衣下肌膚呈現片片青瘀,全身更佈滿著被鞭撻下來的傷痕。華陀伸手為她撥去臉上的頭髮,閃爍的火光隨即映照著血淋淋的小臉,竟是那名目光黯淡的少女。

  華陀深目中的瞳孔立即收縮起來。少女黯淡的眼睛也已睜大起來,她顫抖著張開嘴巴正待說話,一陣尖銳的破風聲已從她的身後傳來;鋒利的羽箭斜斜射進少女的背心,然後從華陀的右肩後面穿出。

  二人的身體被弓箭貫串在一起,二人的鮮血亦再次融合成一體。少女的全身開始痙攣著;她仰臉凝望著身前的華陀,只見華陀腫瘀的臉龐已因痛楚而抽緊著,冷汗不斷從他的額角上冒出。

  少女喉頭中發出「咯咯」般的聲音,掙扎著道:「對...對不......」她的話聲突然止住;從閃爍著的火光之下,少女再次看見華陀深陷的左目,正在以望著梁冀女兒時的同樣眼神凝視著自己。

  少女痴痴地凝望著這隻眼睛,很快她的瞳仁便漸漸擴張起來,本來黯淡的雙目亦忽然間變得清澈。她低頭輕輕地靠在華陀的懷中,同時緩緩地閉上了眼簾。

  華陀低頭望著少女的屍身,只見細細的淚光從它的眼角中閃爍著。華陀伸手輕輕抹去少女臉上的淚痕,他的身後亦已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臉帶刀疤的獵人已經跑至華陀背後,揮動手裡的刀鞘重重擊在華陀後腦上面。華陀視覺中閃出一片雪白,隨即與少女的屍身連貫著雙雙倒下。


XX XX XX


  深夜的空氣中充滿烤肉的香氣。禿頭的士兵躺在地上長聲慘號,矮小的士兵正在用力按著他的手臂,高大的士兵則用力按著他的雙腳。

  英俊的士兵左腳被布帶厚厚包紮著坐在一旁,看著年輕的縣尉挽起了衣袖,伸手探進禿頭士兵大腿上的傷口裡面。禿頭的士兵再度縱聲慘號,矮小的士兵立即撕下衣袖搓成一團,把它塞進禿頭士兵的嘴巴裡讓他咬住。年輕的縣尉不住在禿頭士兵的大腿裡面搜索著,很快禿頭的士兵便痛得昏暈過去。

  大腿中湧出來的鮮血染滿年輕縣尉的手臂。矮小的士兵低頭緊貼著禿頭士兵的臉龐,湊到他的耳邊低聲道:「撐住...撐住...」年輕的縣尉忽然把手從禿頭士兵的大腿中抽出來,眾士兵立即抬頭望向著他。

  年輕的縣尉搖了搖頭,低聲道:「大腿骨上的動脈已經縮進盤骨處。」三人聽罷立即臉色大變。

  年輕的縣尉跪了下來,低頭貼著禿頭士兵的額頭低聲道:「你的老婆兒子我們兄弟會代為照顧,你盡管安心上路吧。」他忽然拔出腰間的匕首,橫刀割斷禿頭士兵的咽喉。

  喉頭中的鮮血濺到眾士兵的臉上,高大的士兵閉上眼睛把頭轉過一邊。年輕的縣尉望向一旁,看見被反綁在地上的華陀已經轉醒過來,正在睜大了左目望向這邊。

  矮小的士兵忽然從地上站起身來,大步衝至華陀的身旁。年輕的縣尉正待開口,矮小的士兵已一腳踢在華陀的頭上。

  高大的士兵跑過來箝制著矮小的士兵。年輕的縣尉緩步走到華陀身旁,蹲下來凝視著他鮮血淋漓的臉龐。

  高大的士兵慢慢把矮小的士兵拉開。年輕的縣尉忽然低頭湊到華陀的耳邊,輕喚道:「華大夫。」

  華陀左目中的眼珠轉過來望著他。年輕的縣尉立即低聲道:「請讓我代紅娘向大夫問好。」

  華陀左目中的瞳孔隨即收縮,突然轉過一旁望向被反綁在樹幹上的女孩。從柴火的火光下只見女孩的雙目緊閉著,看似是一直昏迷不醒。

  年輕的縣尉望了望女孩,隨即又轉回來對華陀低聲道:「大夫想必已得知浮圖書原稿的下落,在下還想懇請大夫指教。」

  華陀的目光又向著他轉過來。年輕的縣尉直視著他,沉聲道:「梁冀的女兒若是落入五常侍的手中,不用我說大夫也該知道會有怎樣的下場。」

  華陀還是在靜靜地看著他。過了很久之後年輕的縣尉嘆了口氣,轉過頭望向坐在柴火堆前的獵人。

  臉帶刀疤的獵人正在大口咀嚼著手上的烤肉。那個愛哭的嬰孩則坐在他身旁的地上面,正在呆呆地看著他吃肉。

  年輕的縣尉從眼角斜視著獵人,忽然冷冷道:「她可是你的女兒。」

  獵人淡淡道:「我餓。」跟著又張口咬落手中的烤肉。

  年輕的縣尉冷冷地瞟視著獵人,忽然站起來走到一棵樹下,拔出匕首從樹幹上割下一塊樹皮,然後用刀尖在樹皮上刻下字句。跟著他又從身上拿出一個章印,在樹皮上留下印記後走到獵人的面前,把樹皮拋到獵人的身上,冷冷道:「帶著這個回去縣令府處領賞。」

  獵人看了看手中的樹皮,忽然道:「這裡寫的好像只有十兩銀。」

  年輕的縣尉淡淡道:「你若是不滿意的話,我也可以燒個五百兩的紙錢給你。」

  獵人望著年輕縣尉手中的匕首,忽然低頭吞下手上剩餘的一小塊肉,跟著站起來抱起了嬰孩轉身離去。

  年輕的縣尉看著獵人大步離去。不久獵人忽然停下腳步,轉過來對年輕的縣尉道:「今晚的秋風還真夠大,各位大人還請多多保重。」

  年輕的縣尉凝望著獵人微微牽起的嘴角。獵人卻隨即轉身快步離開,很快便消失於漆黑的木林之中。

  高大的士兵望了望地上的華陀,忽然道:「縣尉大人認為應該怎麼辦?」

  年輕的縣尉走到華陀身旁跪下,把手裡的匕首抵住華陀的脖子,沉聲道:「大夫已沒有時間再考慮了。」

  華陀靜靜地看著年輕的縣尉。年輕的縣尉待了一會,終於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的屍身我會替你安葬的。梁冀的女兒我也會設法讓你陪著她。」

  華陀還是靜靜地看著年輕的縣尉,他那破裂的嘴角卻已微微地牽起來。年輕的縣尉忍不住凝視華陀臉上的笑意,然後突然聽見遠方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聲。

  眾士兵的動作立刻靜止下來,凝望著咆哮聲來自的方向。不久一個極為龐大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向著這邊走近,眾士兵立即伸手握住了刀柄,很快他們便看見一頭巨大的黑熊,正在沿著地上的一條血路走過來。

  年輕的縣尉從眼角瞟視著華陀,望著他腰間掛著的那條斷臂。這時那頭大黑熊又在對著眾人咆哮著,前爪更不時猛地挑起地上的泥沙,正在張牙舞爪地對著眾人示威。

  高大的士兵忽然從背上拔出弓箭,搭箭拉弓把箭頭瞄準著黑熊。黑熊卻已經衝至他的身前,低頭把他重重撞倒在地上。

  矮小的士兵拔出腰間的佩刀,舉刀大叫著直衝向黑熊。年輕的縣尉也已拔出背上的弓箭,搭箭拉弓瞄準黑熊的頭部。

  黑熊突然舉步直衝,後發先至撞在矮小的士兵身上。矮小的士兵吐血倒下,一旁的年輕縣尉卻已放開弓弦,羽箭隨即射進黑熊的頭頸,箭頭卻只僅僅插入牠堅厚的皮肉之中兩吋。

  黑熊轉身衝向年輕的縣尉。年輕的縣尉拔刀劈向身前的黑熊,黑熊巨掌一掃擊開他手裡的鋼刀,隨即也把他重重撞倒在地上面。

  年輕的縣尉伸手正欲拔出腰間的匕首,黑熊的前掌卻已重重踏在他的胸膛上。年輕的縣尉哇然吐血,黑熊突然低頭張口咬住他的雙腿。年輕的縣尉痛極放聲慘號,睜大了眼睛看著黑熊吞食自己的雙腿。

  叢林中充斥著年輕縣尉的慘叫聲,叢林外的夜空中卻依然一片寧靜。

  一旁的英俊士兵恐慌地喊叫起來,眼看著黑熊把年輕縣尉的腿連膝撕咬下來。這時矮小的士兵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衝過來從後撲到黑熊巨背上面,拔出匕首用力插進牠的背部。黑熊負痛狂喧起來,龐大的身軀一扭把矮小的士兵從背上甩下來。

  矮小的士兵背部著地,隨即「哇」的一聲吐出大口鮮血。黑熊立即走過來一掌踏在他的臉上,跟著低頭撕咬他的身體。

  年輕的縣尉喘息著躺在地上,看著黑熊背對著他吞食矮小的士兵。他低頭望了望自己已被撕開的雙腿,跟著忽然伸手拔出腰間的匕首,拋向一旁被反綁在地上的華陀身前。華陀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匕首,又抬頭望向年輕的縣尉。

  年輕的縣尉凝望著華陀,低聲道:「時間上的差距而已。」他忽然用力咬斷自己的舌頭,跟著將斷裂掉的舌頭吞下去。

  這時高大的士兵已經揹起英俊的士兵轉身跑走。他忍不住回頭望向從昏迷中被驚醒的小陳與小劉,只見那頭黑熊已經走到他們的身前,正在低頭撕咬著他們的身體。

  叢林上方漆黑的夜空之中,此刻依舊是一片寧靜。

X X X

  辰時。華陀單臂緊抱著昏迷的女孩,狂奔於漆黑的叢林之中。低沉的咆哮聲不時從他們的身後傳來,而且更越來越接近。

  華陀跑進前面的一個山洞裡面,把女孩輕輕地放在地上面。華陀取出火石與火刀正要打著火摺子,火石卻隨即從他緊握著的右手裡掉在地上。

  華陀左手緊握住顫抖著的右臂。此時右肩上的創口已經再度破裂,鮮血流滿了他的整條手臂。華陀忽然拾起火石用門牙緊緊咬住,跟著與左手裡的火刀打著放在地上的火摺子。

  昏黃的火光照亮狹小的山洞之中,華陀凝視著眼前的女孩,只見她身上的衣服幾已被撕得七零八落,雪白的小手臂上更留有麻繩狀的瘀痕。

  華陀伸手輕撫女孩眼角下的小臉,拇指來回地輕掃女孩有點散亂的眉毛。閃爍著的火光映照在他的左目中,竟使他本來深陷的眼睛顯得份外明亮。

  這時洞口外的咆哮聲已經越來越接近。華陀從青囊中取出一小樽辣椒粉,倒出來均勻地塗抹在女孩的小臉與身體上面,跟著又把剩餘的全數抹在自己身上。部份的辣椒粉灑在傷口上面,華陀臉上的肌肉頓時痛苦地扭曲起來。他本能地把頭轉過一邊,卻隨即看見洞內一團橫臥在地上的黑影,細看之下竟是一頭細小的野狼屍骸。

  華陀用力咬了咬牙,忽然脫下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外衣,輕輕地蓋在女孩的身上面。

  洞外沉重的腳步聲已經幾近可聞。華陀凝望了女孩最後一眼,隨即弄熄了地上的火摺子,轉身拔腿衝出山洞外面。月光下黑熊龐大的身驅出現於數丈之外,也正在向著華陀這邊的山洞跑過來。

  華陀拾起地上的石子用力擲向黑熊,隨即轉身向著西面拔腿跑走。黑熊頓時被華陀觸怒,立即拔足緊追住華陀身後。

X X X

  華陀狂奔於漆黑莽密的叢林之中,漸漸地他的喘息已變得急促起來。他忍不住回頭望向著身後,只見女孩藏身的山洞已經消失於視野之中。這時他的腳步突然一絆,身子隨即向前仆倒在地上。

  華陀低頭望向自己的腳邊,隨即看見一頭母狼的屍體;淡淡的月光反映於母狼空洞的眼睛裡,看來就像是閃爍著的淚光。

  這時黑熊已經追至華陀身後數丈之內。華陀掙扎著從地上站起身來,轉身面對著正在衝向自己的黑熊。看見華陀不再逃跑,黑熊立即更起勁地衝過來。

  華陀靜靜地站在原地,左手同時緩緩拔出腰間的短刀。很快黑熊便已衝近至他身前十步之內,而且更已猛地躍起向他撲過來。

  華陀喉頭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同時拔腿直衝向迎面撲來的黑熊,反手一刀插在黑熊的左目之中。

  黑熊負痛放聲狂喧,餘勢未止猛地將華陀撞倒在地上。華陀掙扎著正待站起身來,黑熊卻已衝至他的身前,巨掌重重踏住他的胸膛把他強行按倒。華陀立即「哇」的一聲吐出大口鮮血。

  黑熊張開血盤大口,低頭便要吞噬華陀的頭部,卻立即被他身上的辣椒粉氣味迫得轉過了頭。華陀乘機一刀插進黑熊的鼻子裡面,刀鋒向下一拖切開黑熊的上唇與牙肉。黑熊負痛抬頭狂喧,前掌突然一掃重重擊在華陀身上。華陀整個人立刻被擊得離地飛起,身子重重撞到一棵樹幹上面。

  華陀大聲地咳嗽起來。他掙扎著想要從地上站起身來,雙腿卻隨即一軟又坐倒在地上。他背靠著樹幹喘息著,忽地聽見一陣低沉而憤怒的咆哮聲。華陀勉力睜開了左目,隨即看見黑熊發亮的獨目於黑暗中瞪視著自己,而且正在慢慢地向著自己走過來。

  華陀左手顫抖著探進了懷中,取出貼身收藏著的風鈴擺到面前。空心的鈴殼懸掛於幼長的紅線下面,正在無聲地緩緩轉動著。那條圍繞著鈴身的女頭蛇雕刻,此刻看似在不住追逐自己的尾巴。

  華陀的嘴角乏力地微微牽起,頭顱隨即軟軟地靠在樹幹上面。這時黑熊已經走到華陀身前,華陀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黑熊隨即以前掌直擊在他的臉上。

  華陀後腦重重撞在樹幹上面,他手中的風鈴亦隨之跌落在地上。


XX XX XX


  「沙沙」的聲音續續斷斷地持續著,聽起來就像是窗外的春雨一樣。

  華陀睜開眼睛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大片泥沙從天迎面而降。他甚至已嗅到自己身上帶著濃厚的泥土氣味。

  片片泥土不時從上面灑落在華陀身上。華陀轉頭環顧身周,發現自己身處於一個坑洞之中,而胸膛以下的身體更幾已被泥土完全覆蓋著。

  粗糙的泥沙漸漸灌進華陀口鼻之中,他已忍不住開始咳嗽起來。就在泥沙遮蓋著華陀眼睛前的一刻,他忽然看見黎明中散落下來的第一線曙光,之後他便陷入一片無盡的黑暗之中。

X X X

  黎明初至,本來漆黑的夜空已經露出了曙色。

  黑熊人立於一棵枯萎的紅柳樹下,靜靜地望著身前地上的一個小丘,看來就像是個沒有墓碑的墳墓。

  在昏暗的黎明之下,黑熊龐大的身影似已漸漸變成一個黑影,就跟此刻長長地拖在地上的影子一樣。 不久牠的前掌便又落回到地面上,轉身緩步離開了這片空地。

  這時一陣微風吹動小丘前的紅柳樹,卻只有數片枯萎的紅柳隨風飄散下來。

X X X

  柔和的曙光從洞外照進來,散落在女孩蒼白的小臉上。

  女孩緩緩地從地上坐起身來,那件破爛的外衣隨即從她的身上滑落。她伸手揉了揉眼睛,跟著慢慢地從地上站起身來,拖著軟軟的腳步走出山洞外面。

  洞外的空氣一片清新。女孩環顧四周的叢林之中,但見溫暖的陽光已經降臨於大地上面,四周更盡是一片鳥語花香。

  這時樹上突然傳來一下「劈啪」的聲響。女孩抬頭望向聲音的方向,隨即看見一頭身形龐大的貓頭鷹,正在降落於一條粗厚的樹枝上面。

  女孩忽然睜大貓一樣的眼睛,望著貓頭鷹口中含著的一個風鈴。

  看見女孩睜大了眼睛凝視著自己,貓頭鷹忽然張口高嘯著展翅飛走。牠口中的風鈴隨之墮下,風鈴上的紅線卻被下面的樹枝卡住。

  懸掛著的風鈴在紅線下緩緩地轉動著。那條圍繞著鈴身的女頭蛇雕刻,看似正在不停地追逐自己的尾巴。

  這時一陣微風輕輕吹進木林之中。女孩伸手撥開臉上的秀髮,凝視著無聲地搖擺著的空心風鈴。




高山症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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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3:59 pm    文章主題: 第六章 - 陽痿症 引言回覆

  清晨。一個衣著樸素、臉色蒼白的年輕男子站在雒陽城外,抬頭望著懸掛於城門上的一顆顆頭顱。一名白衣少女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手裡拿著一柄雨傘為他遮檔住陽光。

  微風吹過寬闊的城門,使懸掛著的頭顱不住左右搖晃著。年輕人與少女緩步走進雒陽城,很快他們便在熱鬧的大街之中,看見大群城民押著數架囚車游街示眾。車上的囚犯們有老有少,每個人的雙手皆已被反綁在背後。

  年輕人與少女讓過一旁,看著城民怒吼著向囚犯們投擲石頭。囚車上一名眼睛大大的男孩被嚇得大哭起來,他身旁一名年老的囚犯立即把自己檔在男孩身前,卻隨即被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擲得頭破血流。

  衣著樸素的年輕人轉身緩步離開。他身後的白衣少女卻依舊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那名很快被擲得遍體鱗傷的男孩。一會兒後少女突然驚醒過來,立刻快步趕向數丈外的年輕人。

X X X

  四名禁宮侍衛從荒廢的府第裡走出來,押送著一群足踝被腳銬連鎖著的童女。童女們大多都顯得垂頭喪氣,其中還夾帶著一名赤髮碧眼的西域少女。

  衣著樸素的年輕人站在高牆之下,靜靜地看著身前一名駝背的老者,正在跪在府第的大門前不住叩頭。

  這時白衣的少女已悄悄走到年輕人身後。她望向放在老者身前地上的一塊靈牌,只見上面刻著「梁府上下之靈位」。

  押運著童女們的侍衛突然停下腳步,隨即大步走至老人的身旁。為首的侍衛踢開地上的靈牌,大聲道:「光天白日之下,竟敢擅自拜祭朝廷重犯,你可知這是連誅九族的死罪?」

  他身旁的另一名侍衛隨即道:「這人看來只怕也是梁賊一族的羽黨,我看還是把他抓了回去再說。」

  眾侍衛立刻合力把老者綁了起來。那名為首的侍衛忽然走到一旁的年輕人身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後道:「你們流連在這地方想幹什麼?」

  年輕人沒有任何的反應。這時另一名侍衛也已走了過來,道:「這二人看樣子鬼鬼祟祟般,只怕也不是甚麼好東西,不如把他們也一拼抓回去。」

  為首的侍衛點了點頭。年輕人與少女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眾侍衛把他們押進這座荒涼的府第之中。


XX XX XX


  荒廢而廣闊的庭院之中,侍衛們把年輕人與少女從身後鬆綁。為首的侍衛走到年輕人身前,躬身道:「剛才多有得罪之處,還請先生見諒。」

  衣著樸素的年輕人點了點頭。為首的侍衛又道:「鄉侯爺他們已經久候多時,先生盡管請便。」

  年輕人轉身緩步離開。白衣的少女緊隨在他的身後,目光不時環顧蕭索的庭院之中。只見四周牆壁上的血跡已經發黑,草地上更已是雜草叢生。

  二人走到一間臥室的外面。少女轉頭望向旁邊的一棵松樹,看見樹下的地上聚集著一大堆螞蟻,正在蠶食一隻折翅的蝴蝶。

  折翅的蝴蝶不住在地上翻滾掙扎,卻擺脫不掉身上面的螞蟻。

  少女看著蝴蝶無聲地被螞蟻蠶食著。這時年輕人已經停下了腳步,守在臥室外面的兩名侍衛隨即走到二人身前。為首的侍衛向年輕人微微躬身,跟著伸手搜查他的全身。

  另一名侍衛走到少女面前,伸手便要往她的身上搜索。少女忽然把手裡的雨傘遞給這名侍衛,這侍衛不由伸手接住。少女隨即解下藏在衣袖中的一雙短劍,把它們輕輕放在地上。

  這名侍衛不禁怔了怔。這時少女又已解下身上的腰帶,跟著緩緩地脫下了外衣。侍衛們不禁都睜大了眼睛;只見少女貼身的內衣上面掛滿各式的短刀,其中還有數柄呈勾齒的形狀。

  少女把它們逐柄解下後放在地上。侍衛們正待鬆一口氣,少女忽又拉起了裙子,解下被縴在白晢小腿上面的匕首。

  侍衛不禁伸手抓了抓額頭。這時少女終於穿回了外衣,隨即緩步走到年輕人的身後。

  年輕人不發一言,只一直靜靜地凝望著少女。少女沉默了一會兒,忽又伸手探進插著玉釵的髮髻裡面,取出一柄兩吋長的精緻小刀遞給了年輕人。

  年輕人從少女手裡接過了小刀,隨即把它交到侍衛的手上。侍衛們打開房門後躬身讓過一旁,年輕人與少女隨即緩步走進臥房之中。

  房間之中的佈置極盡奢華,與房外荒廢的庭園成強烈正比。房中站著五名面白無鬚的中年人,每個人的衣著亦華麗非常。

  「果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為首一名身長玉立的中年人微笑著道:「烏托中的後輩可真的越來越漂亮。」

  年輕人冷淡的臉容上沒有任何反應。這中年人又道:「月老先生他近來身子安否?」

  年輕人微微地點了點頭。身長玉立的中年人向著身後的四人擺手道:「這幾位便是徐璜、具瑗、左心官與唐衡四位大人。他們也是接到閣下的通知後便立即趕來。」

  年輕人向著他們點了點頭。站在前頭的一人從眼角瞟視著他,冷冷道:「這小子便是那個甚麼紅娘?」

  年輕人臉上沒有任何反應。身長玉立的中年人立即對這人道:「具瑗大人不可無禮。」

  具瑗哼了一聲不再說話。身長玉立的中年人又轉向紅娘:「不知閣下召集我們到此所為何事?」

  紅娘看了看眼前的眾人,道:「月老要在下來轉告各位,烏托從今正式終止與朝廷之間的盟約。」

  眾人的臉色隨即一變。身長玉立的中年人立刻問道:「敢問月老可有說明原因?」

  紅娘並沒有答話,只靜靜地凝視著身長玉立的中年人。

  具瑗雙眉豎起便欲舉步上前。身長玉立的中年人立刻伸手攔住了他,對紅娘道:「本侯實在也不明箇中原因,還請閣下能夠明示。」

  紅娘凝視著他白晢的臉容,良久之後緩緩道:「兩個月前,單超大人曾於雒陽城外捉拿了兩名黑衣人。」眾人聽罷臉色隨即微微一變。

  紅娘目光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又道:「各位也該早已知道,那兩人是我們烏托的人。」

  單超等人沉默不語。具瑗卻已在大聲道:「那二人在城外鬼鬼祟祟般晃來晃去,就算被人殺掉也是活該。」

  單超霍然回頭瞪視著他。具瑗立即垂首不語,單超又轉過來對紅娘道:「雒陽之地乃皇上棲身之所,治安本來就難免比較嚴密...」

  紅娘忽然打斷他的話:「那兩人現在身處何處?」眾人聽罷不禁面面相覷,卻沒有一人開口說話。

  紅娘凝視著眾人的表情,緩緩道:「我們烏托曾助皇上剷除梁冀一族,而你們卻連烏托的人也下手殺害,試問月老又豈能繼續信任你們?」

  眾人依舊保持著沉默。單超從眼角瞟視著紅娘,良久後嘴角忽然微微牽起:「敢問紅娘先生,烏托何以於當晚派此二人潛入雒陽城中?」

  紅娘立刻閉上了嘴。單超注視著他臉上的表情,又道:「先生當然也已心知肚明;你們烏托也是想獨吞梁冀所藏的浮圖書原稿,所以才會派人進城打探梁冀女兒的下落。」

  紅娘冷冷地看著單超,臉上完全沒有半分表情。單超又緩緩道:「否則當日烏托也不會肯借兵給我們去抄梁冀的家。」

  紅娘一直靜靜地聽著,此時忽然道:「看來大人知道的還真不少。」

  一旁的具瑗忽然冷笑道:「像你這等幼稚的小把戲,本來就瞞不過我們。」

  紅娘並沒有答話。具瑗大步走到紅娘的身前,把臉移近至他的臉前不及兩吋,沉聲道:「別以為你這小子有資格看不起我們,你們那個月老也只是條被皇上拋棄了的狗而已。你這個拜狗為師的賤種,根本就沒資格跟我們說話。」

  紅娘靜靜地聽著,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具瑗又已在道:「何況當初若非你們烏托從中作梗,梁冀那逆賊也不可能專橫朝野整整一十八年。」

  紅娘對他並不理會,轉身面對著眾人道:「現在大將軍的勢力既已被殲滅,烏托與朝廷之間已再沒有合作的必要。」他不再看身前的具瑗一眼,緩緩轉身便欲走向房門。

  具瑗立刻拔出腰間的長劍,橫劍架住紅娘的脖子。紅娘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冷冷地看著他。

  具瑗瞪視著紅娘,冷冷道:「烏托現在既已不是朝廷的伙伴,我們也已沒有必要讓你活著走出去。」

  紅娘背負著雙手看著具瑗,臉上依舊沒有半分的表情。具瑗又沉聲道:「鄉侯爺好心邀請你們烏托為朝廷效力,你這小子別要不識抬舉。」

  紅娘依舊保持著沉默。具瑗雙眉一豎緊握住劍柄,卻忽地聽見單超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具瑗大人不得無禮。」

  具瑗忍不住回頭:「鄉侯爺...」他的話聲突然頓住;眾人也已看見那個一直靜靜地站在紅娘身後的少女,此刻已經站到單超的身旁,正在用手裡一根玉釵的尖端抵住他的咽喉。

  單超身後的三人不禁緊握住腰間的劍柄。房間中瞬間變得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完全集中在少女身上。

  單超的目光轉向紅娘身上,白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紅娘靜靜地凝視著少女,忽然道:「退下。」

  少女不禁睜大了眼睛望著紅娘,紅娘卻只依舊默默地凝望著少女。良久之後少女終於跺了跺腳,收回了玉釵走回到紅娘身旁。

  眾人的目光不禁轉向紅娘,卻依舊沒有人開口說話。

  紅娘目光轉向著單超,忽然道:「據說自從五常侍殲滅梁冀以來,皇上便一直沉迷於酒色之中。」

  眾人依舊在注視著他。紅娘又道:「後宮佳麗上至三千之眾。皇上為要寵幸每一個妃子,已經幾乎耗盡身上的龍陽之氣。」

  單超忽然道:「看來先生知道的事倒也不少。」

  紅娘目光轉向窗外高掛的太陽,道:「為了要彌補龍體巨大的消耗,皇上每日正五之時都會接受針灸治療,取任督與足少陽經穴以保腎壯陽。」

  眾人的臉色漸漸沉下來。紅娘從眼角瞟視著眾人,緩緩道:「倘若施針灸術的御醫此時不慎刺錯了穴位,皇上的龍體金軀只怕便會難保。」

  具瑗立刻大聲道:「你這小子......」單超再次伸手攔住他,對紅娘道:「先生究竟想怎樣?」

  紅娘道:「在下預先在城中某處藏了一隻信鴿。只要我能夠活著趕去傳信給那位御醫,皇上的龍體便能夠安保無恙。」他轉頭望向橫劍攔住自己的具瑗,緩緩道:「現在距離正午還有二刻時份,在下立刻趕去的話說不定還來得及。」

  具瑗睜大了眼睛瞪視著他,一會後忽然冷笑道:「你這小子根本只是在嚇人。」

  紅娘的頭微微向旁一傾。具瑗又道:「你們那個御醫若是真的敢去行刺皇上,那麼他自己也肯定沒法活著離開皇宮。試問又有誰肯去幹這種自殺的傻事?」

  紅娘轉身直視著具瑗,沉聲道:「你最好先明白一件事。」

  具瑗道:「哦?」

  紅娘緩緩道:「你們五常侍之所以結集起來,完全只是為了達成自身的利益。無論做任何事你們都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最重。」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又道:「烏托卻跟你們這些閹黨不同;我們是為了理想才聚集於一起。為了要能夠達到目的,任何事我們也能夠做得出來。」

  具瑗眼睛裡的瞳孔漸漸收縮。紅娘凝視著他的表情,淡淡道:「到了必要的時候,我們連自己的兒子也能夠犧牲,何況是自己的性命。」

  「或許宮中的御醫確是烏托派來的潛伏,」單超這時候忽然道:「可是我們現在一樣可以先將先生擒下來,然後拷問出那隻信鴿的下落。」說到「拷問」二字時,一旁的左心官忽然顯得有點興奮起來。

  「各位大人當然可以試試,」紅娘的表情還是很冷淡:「可是在下卻可以保證,你們絕對來不及這樣做的。」說到這裡,紅娘忽然轉頭望向站在身旁的少女。

  單超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忽然道:「她不是你的保鑣?」

  紅娘點頭道:「這孩子是月老派來監視在下的,她的職責是確保我不會洩漏任何有關烏托的情報。」他轉過來望著單超,又道:「所以只要你們各位有任何異常的舉動,她便會立即出手殺了我。」

  單超眼睛裡的瞳孔微微地收縮起來。紅娘的目光轉向著具瑗,淡淡道:「我保證她殺人的時候,出手絕對比這裡的任何人快。」

  具瑗從眼角瞟視著少女,只見她的一雙眼睛全神注視著紅娘身上。具瑗立刻又冷笑道:「你這小子死了也不打緊,我們大可向這女娃...」紅娘立刻打斷他的話:「她知道的絕不會太多,否則月老也不會派她來了。」

  眾人又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單超忽然打破沉默:「就算烏托真的可以殺了皇上,先生憑甚麼認為我們兄弟會著緊皇上的死活?」

  紅娘道:「你們一定會著緊的。」

  單超道:「哦?」

  紅娘緩緩道:「五常侍今天之所以權傾朝野,完全是因為皇上的提拔......」具瑗立刻冷笑道:「當日若非我們兄弟聯手消滅了梁冀,皇帝那小子又豈能像現在般風流快活?」

  紅娘對他並不理會,又道:「你們五常侍自掌權以來,便一直都在排除朝中異己的勢力,尤其以皇上外戚勢力中的被害者最為眾多。倘若庇護你們的桓帝一旦駕崩的話,朝中眾多勢力定會立即對你們群起而攻,不出半個月內你們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房間之中頓時一片死寂,眾人的臉色亦變得更難看。過了很久之後單超緩緩道:「先生倒也想得十分周到。」

  紅娘不再說話,伸手輕輕移開架住脖子的長劍後便轉身離去,白衣少女立即緊隨在他的身後。

  眾人默默地看著二人緩步離去。當紅娘走到房門前之時,單超忽然提高聲音道:「本侯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紅娘停下了腳步,單超又道:「既然烏托對當今朝廷不滿,你們為何不趁這機會將我們與皇上一併剷除?」

  紅娘並沒有回頭,淡淡道:「因為五常侍對烏托還有用處。」說完後他便打開了房門,與少女一同走出了屋外。

  眾常侍看著他走出屋外,良久後單超嘆息著道:「這小子倒也狡獪得很。」

  具瑗咬牙道:「剛才我們實在應該殺了他的。」

  一旁的左心官忽然微笑道:「我倒覺得他剛才被繩子綁著時的樣子很好看。」

  他身旁的徐璜立刻接著道:「那女娃兒長得也不比他差。」

  單超從眼角瞟視著他們:「你們自九歲便已經淨身入宮,怎樣到現在還這般六根不淨?」

  徐璜咬牙恨恨道:「我若還沒有被淨身的話,現在早就強姦了那女娃兒十次。」

  單超忍不住搖頭嘆息。一旁的唐衡這時忽然道:「看來烏托現在還沒有完全掌握梁冀女兒的下落。」

  單超點頭道:「那兩名細作所得到的情報,的確還沒有被交到烏托手上。」

  唐衡道:「所以我們現在至少比烏托佔了先機。」

  單超道:「一點也不錯。」

  具瑗忽然忍不住問:「梁冀女兒身負浮圖書下落的這件事,那個叫華陀的醫生又是何以得知?」

  單超淡淡道:「當晚我們突襲梁冀府第的時候,華陀當時也身在現場。」

  具瑗道:「你是說他混入了羽林兵眾之中?」

  單超道:「是的。」

  具瑗怔了一怔,又道:「難道那時候他就這樣一直站在一旁看著?」

  單超道:「看來是這樣子的。」

  具瑗沉默了一會,忽然冷笑道:「這頭人猿倒也冷血得很。」

  單超點頭道:「本侯當時也以為他會出手救助襄城君。」

  眾人隨即陷入一片沉默之中。一會兒後唐衡忽然道:「令人費解的是,那個華陀本來跟這件事毫無關係,卻又為什麼要劫走梁冀的女兒?」

  單超沉默了一會,緩緩道:「因為他也曾經是個往生極落的人。」

  唐衡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徐璜這時候忽然道:「依紅娘那小子所言,烏托潛伏於皇宮之中的紅線還真很多。」

  具瑗立刻接著道:「留這些人在世上,遲早也是我們的心腹大患。」

  單超點頭道:「所以我們必須對皇宮內徹底進行一次大肅清。」

  左心官立刻又笑了,道:「別忘記今晚我們還得要請御醫先生吃頓飯。」


XX XX XX


  城中熱鬧的大街上,那名剛才拜祭梁氏靈位的老人雙臂被反綁著,被士兵們押著遊街示眾。途中城民們怒吼著不住向老人投擲石頭,很快他便已被擲得頭破血流。

  白衣的少女跟隨在紅娘身後,手裡拿著雨傘為他遮擋著陽光。當他們走到雒陽城的城門前之時,城民們的怒吼聲聽起來已十分遙遠。

  這時二人頭頂上面忽然發出「咯」的一聲微響。少女抬頭張望著,從半透明的雨傘下看見上面一點微微的鮮紅。

  少女輕輕移開了雨傘,隨即看見懸掛在城門上的一顆顆頭顱。其中一顆男孩子的頭顱上面長著大大的眼睛,呆滯的眸子裡正在流出了淚水。

  閃亮的淚珠沿著臉蛋流至頸下的切口,與裡面的血液混合一起滴落至地面上。少女立即把頭轉過了一邊,她隨即看見一名高鼻深目的僧人站在城門下,正在閉目合什為懸掛著的頭顱誦唸經文。

  低沉的唸經聲於死寂中聽來格外清晰。少女忍不住從眼角瞟視著紅娘,只見他蒼白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少女緩緩地低下了頭,良久後忽然低聲道:「公子應該知道,奴婢剛才不會真的出手傷害您的。」

  紅娘點了點頭。少女低頭撫弄著衣角,過了一會又忍不住道:「我們現在不去找那隻信鴿?」

  紅娘道:「我們根本就沒有信鴿。」

  少女怔了一怔,道:「難道剛才公子所說全都是騙他們的?」

  紅娘淡淡道:「正如具瑗所說,這世上真正肯捨生取義的人,本來就難找得很。」

  少女道:「那麼公子說桓帝龍陽不振之事...」紅娘打斷她的話:「這件事倒是不假,是從皇宮中的紅線處得來的情報。」

  少女道:「那個為皇上施針灸之術的御醫,其實並不是我們的紅線?」

  紅娘道:「那個御醫根本就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就算單超要殺了他也不打緊。」

  少女沉默了一會,又道:「奴婢敢問公子,剛才單超提及我們烏托曾借兵助他們剷除梁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紅娘回頭凝視著她,道:「妳對梁冀被抄家的事知道多少?」

  少女想了一會,道:「據說是桓帝派人聚集宮中上千羽林禁軍,令單超等五常侍於夜間領兵圍剿梁冀府第,收其大將軍印綬並誅殺他的全家。」

  紅娘淡淡道:「妳以為桓帝真的能夠一下子聚集到上千侍衛?」

  少女怔了怔道:「他既然是皇帝,這對他又有甚麼難處?」

  紅娘緩緩道:「自從梁冀當上大將軍以來,兵權便一直都落入他的手中,就連前朝三代皇帝的實權也已被他架空。試問桓帝又怎能派一個小小的黃門令具瑗,去一下子聚集過千的士兵圍剿梁冀府第?」

  少女道:「難道當晚單超所統領的羽林禁軍,都是我們烏托借給他們的人?」

  紅娘道:「至少有一半人馬都是烏托的紅線。」

  少女低下頭不再說話。紅娘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會,忽然道:「現在單超雖然捉到我們派去雒陽城中的兩名細作,可是他應該還未能確切地掌握華陀的去向。」

  少女忍不住問道:「可是我們豈非也一樣不知道?」

  紅娘的嘴角微微牽起,道:「我可以向妳保證,華陀現在正在向著西面的玉門關進發。」

  少女又忍不住問:「公子是怎生知道的?」

  紅娘閉上了嘴不答。少女沉默了一會,良久之後遲疑著又道:「既然公子早已清楚梁冀女兒的去向,那您又為什麼又要派那二人潛入雒陽城中打探?」

  紅娘淡淡道:「那二人本來就是要讓單超他們擒獲的。」

  少女怔了怔道:「奴婢愚笨,不太明白公子的意思。」

  紅娘道:「那二人只是新加入烏托不久的手足,派給他們的也是黑色的夜行衣。」

  少女道:「奴婢還是不明公子的意思。」

  紅娘道:「只要是經驗豐富的夜行人,在行事時都會選擇穿上灰色或深藍色的夜行衣。因為深黑色的衣服於漆黑中反而會比較顯眼,更容易會被敵人發現行蹤。」

  少女立即道:「所以當烏托派那二人潛入時,早便已預料到他們會被擒下。」

  紅娘點了點頭。少女又道:「可是奴婢還是不明白,烏托為什麼要故意送那二人上門?」

  紅娘沉默了一會,緩緩道:「烏托與朝廷聯手對付梁冀,表面上是要除去漢皇朝的一大禍害,實則是我們雙方都想找出梁冀從宮中搜括得來的浮圖書原稿。」他頓了一頓,又道:「當晚潛伏於羽林軍中的兄弟們搜遍梁府上下,卻還是無法找到浮圖書的下落。然而自從那晚之後單超便不再提及關於此書的事,月老於是便開始對五常侍起疑。」

  少女道:「月老認為單超他們獨吞了此書?」

  紅娘搖頭道:「當天晚上梁府中的所有人盡遭殺害,唯獨梁冀女兒的屍首卻未被尋獲。羽林軍中更有傳言說道,梁冀的女兒已被一名人猿般的怪物劫走。」

  少女道:「他們說的是那個名叫華陀的醫生。」

  紅娘點頭道:「那時候月老還未知道梁冀女兒身負浮圖書的下落。而單超為要遮掩烏托的耳目,表面上亦沒有明顯地調動兵馬去搜索此二人。可是月老卻已懷疑五常侍早已得知此書的下落,於是便要我去派些新人潛入城中,開始四處打探梁冀女兒的下落。」

  少女道:「月老怎會懷疑到梁冀女兒的身上?」

  紅娘道:「因為桓帝曾頒下聖旨,要天下人去生擒梁冀的女兒問罪。」

  少女道:「公子認為皇上也已知道此事?」

  紅娘搖頭道:「那應該只是五常侍他們假借桓帝之名假發聖旨。」

  少女忍不住道:「難道他們不怕皇上怪罪下來?」

  紅娘淡淡道:「現在桓帝正在沉迷於享樂之中,又那有心情去理會朝政?」

  少女沉默了一會,道:「單超他既已捉住了那二人,當然會拷問出華陀與梁冀女兒的去向。」

  紅娘點頭道:「所以當單超終於忍不住調動雒陽以西的兵馬,便等於直接地告訴我們,梁冀的女兒確是尋找浮圖書原稿的關鍵。」

  少女道:「原來如此。」她沉默了一會,又道:「這本浮圖書的原稿到底又是何物?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不惜一切去搶奪它?」

  紅娘從眼角瞟視著少女:「妳認為呢?」

  少女想了一會,道:「是不是一本蓋世的武功秘笈?」

  紅娘突然縱聲大笑起來,響亮的笑聲徘徊於城外的平原上良久不散。

  少女的臉上微微一紅:「難道奴婢說錯了?」

  紅娘的笑聲漸止,緩緩道:「任你的武功如何蓋世,單憑一人的武力也絕對敵不過千軍萬馬。只有最愚蠢的人才會為區區一本武功秘笈而去拼命。」

  少女的臉上更紅:「那麼奴婢請問公子,那本浮圖書究竟又是何物?」

  紅娘忽然閉上了嘴,二人隨即陷入一片沉默之中。這時他們已經走出了雒陽城的城門之外,浮現於二人眼前的盡是一片荒涼的平原。

  一陣強烈的秋風突然颳起,少女手中的雨傘頓時被吹走。紅娘立刻轉身伸手接住了雨傘,隨即遞回至少女的面前。

  少女輕輕從他手中接過了雨傘,跟著緩緩地垂下了頭。

  紅娘靜靜地凝視著少女,良久之後忽然伸出蒼白的手,掌心輕輕撫摸著少女的臉龐。少女的臉頰立即火燙般通紅起來。

  「那本浮圖書的原稿,」紅娘手指輕掃著少女的耳垂:「是一本被天上地下、諸神諸魔咀咒過的不詳之物。」

  這時平原上的強風再度颳起,少女手中的雨傘再次被吹走。這次紅娘卻沒有伸手接住,因為他的手腕已被少女的小手輕輕地握住。



陽痿症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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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3:59 pm    文章主題: 第七章 - 白內障 引言回覆

  女孩的雙目緊閉著,捲縮在柔軟的床上面。柔和的陽光從窗外散落進來,在長長的睫毛下留下淚痕般的影子。

  華陀站在床頭凝視著女孩,兩行血絲漸漸從他深陷的眼眶中流出來。不久華陀伸出被布帶包紮著的右手,拇指輕撫女孩有點散亂的眉毛。

  女孩安詳的小臉沒有太大的反應,呼吸卻似已微微地加速起來。

  「這幾天來她一直都在發噩夢。」

  華陀回頭望向聲音的方向,隨即看見一名脖子被布帶包紮著的青衣少婦,正在站在自己的身後。

  「若非這位妹子及時把你挖出來,先生此刻只怕早已長眠於地下。」少婦輕輕嘆息道:「為了要把先生救出來,這孩子著實吃了不少苦頭。」

  華陀回望床上的女孩,只見她雪白的小手上面盡是傷痕累累,手指上面的指甲更大多已經破裂。

  華陀輕輕握住女孩的小手,隨即發現自己右手的指節已無法彎曲起來。這時少婦忽然伸出了雙手,緩緩地向著華陀這邊懸空摸索著。

  華陀靜靜地站著,讓少婦將手放到自己的臉龐上。輕柔的指尖觸及深陷的眼眶,少婦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伸手輕輕抹擦華陀臉上的血跡。

  華陀凝視著少婦的眸子,只見她的一雙眼白顯得十分混濁,眼珠子亦顯得空洞而呆滯。

  纖細的指尖隔著輕薄的手帕,輕撫著華陀瘦削的臉龐。少婦忽然輕聲問:「你究竟有多久沒睡覺了?」


XX XX XX


  夜。女孩全身像蝦米般捲縮在床上,正在緊閉著雙目抽噎著。

  華陀將冰涼的濕布放在女孩額頭上,隨即看見她正在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而且已被咬得湧出了鮮血。

  華陀輕輕板開女孩的下顎,伸手抹擦她的嘴唇上的血跡。女孩突然一口咬住華陀的手背,大而薄的手頓時被咬出血來。

  華陀臉上的肌肉微微抽緊起來,卻沒有立刻拉開自己的右手。雪白的牙齒陷入手背的肌肉裡,華陀靜靜地凝視著女孩,不久他便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女孩佈滿著淚痕的小臉。

  女孩的抽噎聲漸漸地靜止下來,房間中很快便又回復一片死寂。不久華陀再次板開女孩的下顎,把右手從她的口中緩緩拔出來。

  鮮血從深陷的齒痕中湧出來,沿著手背滴落在女孩的小臉上。

  華陀輕輕抹擦女孩臉上的血跡與淚痕。這時女孩的呼吸聲已經緩和下來,華陀拇指輕撫她眼角下的小臉,跟著轉身走出木屋外面。

  漆黑的夜空中明月高掛。華陀望向屋外一望無際的平原,不久一陣「劈啪」的聲音打破四周的死寂。華陀轉頭望向聲音的方向,隨即於星空下看見少婦孤單的身影,正在站在木屋旁的一所茅廬前劈柴。

  零落的破柴聲迴響於空蕩的四周。少婦摸索著從地上拾起一塊木頭,跟著又摸索著把斧頭緩緩對準木頭中間,然後才揮動斧頭將木頭劈開。

  少婦的動作單調地重複著,卻在一盞茶的時份後才劈開四塊木頭。華陀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少婦彎身拾起地上一塊塊被劈開的木柴,跟著抱著它們轉身緩步走向茅廬。

  華陀的目光跟隨著少婦,隨即看見她身前地上的一大塊木柴。眼看少婦的腳步快要踏在木柴上,華陀悄悄地快步走過去,俯身從地上拾起了這塊木柴,然後又悄悄地走開去,行動間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

  少婦手抱著木柴緩步前行。當她走過那塊大木柴原本的位置後便漸漸放慢了腳步,最後停下來靜靜地站著。

  華陀不禁又望向著少婦。不久少婦緩緩轉身面對著華陀,隨即朝著他的方向微微揖身。華陀怔怔地站在原地,跟著也向著少婦微微揖身。

  二人隨即陷入一片沉默之中。不久少婦臉上露出了微笑,輕輕道:「先生真是個體貼的人。」

  華陀靜靜地看著少婦。少婦輕輕地嘆息著又道:「倘若夫君也像先生般細心,那樣的話該有多好。」

  華陀轉頭望向一旁的茅廬。少婦又垂首道:「自從兩年前他便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不但甚麼人也不肯見,甚至連屋子也不肯踏出半步。」

  華陀目光轉回到少婦身上,月光下只見她纖弱的身子孤伶伶地站在原地。華陀悄悄地走到少婦身前,從她懷中輕輕地拿開一塊塊木柴。

  少婦的頭一直低垂著,此時忽然抬頭面對著華陀,微笑道:「不管怎樣,他總算是我的夫君。無論他變成甚麼樣子,賤妾這一生也只能跟著他長相廝守。」

  華陀從少婦手裡接過了木柴,抱著它們走到茅廬外的木柴堆前放下。少婦再次低下了頭,良久之後幽幽低唱道:「秋臨蠶殤柔絲斷,白露君辿逝。一夜春眠夢終醒,床空憶猶新。」

  纏綿的歌聲徘徊於平原上良久不散。華陀靜靜地凝望著少婦,只見她忽又微笑著道:「跟先生談話實在令人愉快。倘若先生不嫌棄的話,賤妾還希望你們能夠在這兒多住一會。」她緩步走到華陀的身旁,同時伸手向前摸索著。春荵般的手指觸及華陀的臉龐,溫軟的手掌隨即輕按著他瘦削的臉頰。

  華陀默默地站在原地,讓少婦的指尖輕撫著深陷的眼眶。少婦忽然柔聲道:「您實在應該睡一睡的。」

  華陀突然把頭轉過了一邊,望向幽靈般站在木屋面前的女孩;月光下只見她貓一樣的眼睛睜得大大,正在直直地瞪視著二人。


XX XX XX


  清晨。女孩睜大貓一樣的大眼睛,跪在樹下凝視著地上一隻折足的蜘蛛。

  蜘蛛舞動殘餘的手足痛苦掙扎著。女孩伸出纖細的手指,將蜘蛛其餘的手足逐隻拔斷。看見蜘蛛在地上竭力翻滾著,女孩的一雙瞳孔漸漸擴張起來。

  華陀一直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此時忽然大步走到女孩的身旁,一腳踏在地上面的蜘蛛上。

  女孩立即仰起了小臉,輕輕咬住了下唇瞪視著華陀。

  二人就這樣一直默默地相對著,直至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木屋處傳過來。華陀回頭望向著身後,隨即看見少婦正在緩步向著他們走近。

  女孩立刻把頭轉過了一邊。少婦在華陀身前停下了腳步,輕聲道:「早點已經準備好了,賤妾還想請先生與妹子賞光。」

  華陀站起來向少婦微微揖身。女孩卻突然從地上站起身來,轉身朝著跟木屋相反的方向快步跑走。

  華陀怔怔地望著女孩的背影。他身旁的少婦忽然微笑道:「看來這孩子真的很喜歡你。」

  華陀轉身面對著少婦,凝視著她被包紮著的頭頸。二人瞬即陷入一片沉默之中,良久之後少婦忍不住伸手摸索自己的臉龐,像是生怕上面沾上了甚麼東西似的。

  華陀緩緩伸出大而薄的手。就在他的指尖觸及少婦頸邊之際,少婦突然慌張地撥開他的手,隨即便又垂下了頭。

  華陀慢慢地縮回了手掌。這時少婦忽然轉身背對著華陀,隨即朝著茅廬的方向緩步離去。

  華陀靜靜地望著少婦的背影,不久他的目光轉向茅廬的方向,深陷的眼睛似又漸漸消失於眼眶裡的黑洞之中。

X X X

  女孩靜靜地站在茅廬前,凝視著屋簷下的一塊蜘蛛網。一隻黑身紅背的蜘蛛從蛛網上垂吊下來,與站在面前的女孩默默地相對著。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女孩身後傳來。女孩回頭望過去,隨即看見少婦正在向著自己這邊走過來。

  女孩立刻閉住了呼吸,看著少婦慢慢走過自己的身前。女孩全身僵直地站在原地,盡量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少婦在懸掛於茅廬前的鳥籠旁停下來,然後更換裡面盛載著鳥糧的碗子。這時女孩的小臉已經漸漸紅漲起來,兩個腮幫子也已微微鼓起來。

  少婦關上籠子的活門,跟著便緩步走進了茅廬。女孩立刻鬆了一口氣,隨即便又急切地深呼吸起來。

  一陣微風輕輕吹過茅廬前,懸掛著的鳥籠緩緩地左右搖擺著。女孩踏著細碎的腳步走到籠子面前,隨即發現籠子的內外已被打掃得很乾淨,就連裡面那隻喜鵲的屍體也顯得十分自然。

  女孩的瞳孔漸漸地收縮起來。這時那隻紅背的蜘蛛已從屋簷下垂吊下來,降落至鳥籠上面緩緩地爬行著。女孩忍不住伸出了小手,手指輕碰著蜘蛛的背部。

  紅背的蜘蛛轉身爬到女孩手指上面。女孩的眉頭微微一皺,伸手便欲捉住這隻蜘蛛。一隻大而薄的手突然從旁伸過來,一把搶過了女孩的手腕。

  女孩立刻轉頭望過去,隨即看見華陀正在伸手撥開了蜘蛛。一點微紅從女孩手指的肌膚下湧出來,華陀立即舉起她的手腕,低頭吸吮她手指上面的傷口。

  女孩默默地凝視著華陀,不久她又輕輕地咬住了下唇。

  懸掛於屋簷下的鳥籠依然左右搖擺著,於死寂中發出「伊伊」般刺耳的聲音。


XX XX XX


  夜。空靈的琴聲徘徊於空曠的平原上,音律間的節奏卻顯得十分零落,聽來就像是一段段被折斷了的曲譜。

  少婦獨坐於漆黑的星空之下,纖柔的手指撥弄著放在大腿上面的一張琴。

  分離四散的琴音突然靜止下來。少婦面對著黑暗中的深處,忽然微笑著道:「想不到先生也是知音,就請為賤妾傾聽一曲如何?」

  廣闊的平原上依舊一片死寂。不久黑暗中慢慢出現一個人猿般的高大身影,緩步走到少婦身前的草地上坐下來。

  少婦微笑著向華陀微微點頭,纖柔的手指隨即又開始撥弄著琴絃。空靈的琴聲充斥著空曠的四周,然後消散於無盡的黑暗之中。

  華陀一直靜靜地聽著,深陷的雙目似又漸漸消失於陰影之中。這時續續斷斷的琴音突然再度中斷下來;少婦面對著身前的華陀,緩緩道:「先生心中可有不解之鬱結?」

  華陀的深目凝視著少婦,只聽得她又接著道:「琴聲的音韻完全隨著聽者的心情而變。聽的人心裡若是苦的話,那麼聽在耳中的音樂也只會是苦的。」

  華陀忽然從地上拾起兩塊小石頭,雙手拿著它們開始互相擊碰。互擊的石塊發出零落的「啪、啪」之聲,於空蕩的四周中聽起來異常單調。

  少婦還是靜靜地坐著,纖柔的手指卻又已開始撫弄著琴絃。空靈的琴聲與零星的擊石聲彼起此落,二者互相填補著彼此的空間。不久少婦便幽幽輕唱道:「浮生溺夢一場空,但願長醉不復醒。勸君莫為妾悲切,只盼此生不復再......」

  單調的琴音與擊石聲漸漸靜止下來。華陀與少婦默默相對著,一會兒後少婦輕聲道:「只要您肯去找的話,您便遲早一定能夠找到您想要的極樂世界,因為極落就在您的心中。」

  華陀凝視著少婦混濁的雙目,忽然把手上的石塊放在平攤著的右手掌上面,左手的食指與拇指隨即彎曲,將掌心上的小石彈進一望無際的黑暗之中。

X X X

  女孩靜靜地站在數丈外,一雙貓一樣的眼睛睜得大大,直直地望著平原上的二人。

  看見二人坐在草地上互相擊樂,女孩眼睛裡的瞳孔漸漸收縮起來。她忽然轉身大步跑走,朝著茅廬的方向跑過去。

  茅廬中的門戶完全緊閉著,門縫間沒有半點燈光漏出來。女孩踏著細碎的腳步走到茅廬前,這時一陣晚風輕輕地吹過,茅廬前的籠子隨即「伊伊」地緩緩搖擺著。

  女孩站在茅廬前面良久,最後終於伸手推開了房門。

  被打開的房門發出「呀」的刺耳聲響。女孩凝望著狹窄的茅廬之中,只見裡面盡是一片無盡的漆黑。這時一陣夾雜著麝香、龍角、和石灰的強烈氣味突然撲鼻而出,女孩忍不住立即揑住了鼻子。她回頭望向華陀的方向,月光下只見那頭人猿般的高大背影,正在依舊坐在少婦的身影面前。

  女孩貓一樣的大眼睛裡微微地發紅,忽然轉身大步走進黑暗的茅廬之中。


XX XX XX


  少婦雙臂將琴環抱於胸前,正在緩步走向茅廬的方向。

  華陀靜靜地走在少婦身旁。二人一路上保持著沉默,直至很久之後少婦忽然輕聲道:「你可知道睡著前一刻的感覺是怎樣?」

  華陀從眼角瞟視著少婦。過了一會少婦又緩緩道:「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在溺水時掙扎良久之後,最後終於放棄了求生一樣。」

  華陀的頭緩緩低垂下來,二人瞬即陷入一片沉默之中。良久之後少婦忽又低聲道:「只可惜無論他是否選擇要掙扎求存,到最後他還是要沉下去的。」

  這時二人已經走到茅廬的面前。華陀的頭抬了起來,隨即看見正在從茅廬中走出來的女孩。

  女孩瘦小的身子於寒風中微微顫抖著。華陀快步走到女孩的面前,脫下了外衣披在她的身上面。慘藍色的月光映照著女孩蒼白的小臉,華陀只見她貓一樣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自己,一雙眸子卻已經在極度收縮。

  華陀忍不住望向漆黑的茅廬之中,隨即便嗅到一陣撲鼻的奇異香氣。華陀凝望茅廬中黑暗的深處,深目中的瞳孔突然也急劇地收縮起來。

  這時少婦已經緩步走到二人的身旁,正在微笑著道:「這位便是賤妾的夫君。」

  漆黑的茅廬中依舊一片沉寂。華陀轉過來看著少婦,少婦微笑著又道:「他好像也跟先生一樣,總是不太喜歡跟人說話。」


XX XX XX


  清晨。華陀手裡拿著個藥瓶,與女孩一同站在少婦的身前。平原上四周的晨霧一片迷濛,看來就跟少婦混濁的眼睛裡一樣。

  少婦緩緩地垂下頭來,低聲道:「秦嶺一帶路途崎嶇難行,先生還請小心上路。」

  華陀輕輕地點了點頭。他伸手正待把藥瓶遞給少婦,少婦卻忽然道:「一首琴曲的音韻是甜是苦,完全只在於傾聽者的感受。」

  華陀靜靜地聽著,少婦又輕輕道:「其實傳說中的極樂淨土根本就是騙人的;它是只有在謊言之中才能夠尋找得到。」她抬起頭面對著華陀,緩緩地接著道:「人生悲苦,一個人若是能夠常常被欺騙的話,那麼這個人可算是十分幸福的了。」

  清晨的平原上一片寒涼。華陀望了望她身後的茅廬,又望著少婦混濁的雙目一會兒,忽然將手裡拿著的藥瓶放回到懷中。

  女孩仰起小臉凝望著華陀,華陀則靜靜地凝視著少婦;三人就這樣一直默默地相對著。良久之後華陀終於向少婦微微揖身,跟著拉起女孩的小手,轉身朝著平原上的西方緩步離去。

  少婦孤單地站在茅廬前,混濁的眼睛裡依舊一片空白,目送著二人的身影漸漸消失於迷霧之中。

X X X

  空曠的平原上晨霧迷漫,在華陀與女孩的臉上沾上一層層露水。

  女孩握住華陀的大手,讓走在身前的他拖著走。女孩被拖著的手臂伸得畢直,跟華陀的身後保持著一段距離。

  女孩貓一樣的眼睛睜得大大,直直地望著華陀帶著齒痕的手背。軟軟的小手漸漸緊握僵硬的大手,卻依舊得不到華陀任何的反應。

  女孩輕輕地咬住了下唇,忽然彎曲一直伸得畢直的手臂,同時大步走近至華陀的身旁。

  華陀不禁轉過來望向著女孩,女孩卻已把頭轉過了一面不去看他。

  冰冷的小手緊貼著大而薄的手,掌心間漸漸地變得暖熱起來。華陀低頭望著被女孩緊握著的右手,只見僵持著的指節依然無法彎曲起來。




白內障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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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nhawk
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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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2386
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4:00 pm    文章主題: 第八章 - 心臟病 (上) 引言回覆

  原野上的四周屍橫遍野。華陀拉著女孩伏到地面上,鑽到一具士兵的屍體下面。

  半空中的箭雨急射而下,射進地上的每一具屍體之中。華陀緊緊壓在女孩身上面,只覺背後那具屍體不時傳來暴雨般的「噗丶噗」之聲。

  蝗蟲般的箭雨很快便停止下來,原野上瞬間又回復死寂。良久之後悶雷般的馬蹄聲漸漸遠去,華陀隨即拉著女孩從屍體下爬出來。

  女孩貓一樣的大眼睛環顧著身周,只見眼前盡是一片無盡的屍海,空氣中更充斥著一陣濃厚的血腥味。

  平原的上半空漸漸飛來大群的烏鴉,降落下來啄食四周的屍身。莽密的屍叢中漸漸傳來一陣痛苦的呻吟聲;華陀目光轉向聲音的方向,看見一名躺在地上的士兵全身插滿著弓箭,正在望著一隻站在自己胸膛上面的烏鴉。

  烏鴉低頭探進這士兵被剖開了的肚子裡,開始啄食裡面的腸臟。華陀跑過去趕走了烏鴉,這人的腸子立刻被飛走的烏鴉扯出體外。

  一旁的女孩僵直地站在原地,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這人。

  華陀看了看掛在肚子外面的腸臟,隨即跪下從行囊中取出手術用的器具。他拿起這士兵的腸子正待縫合,一隻血淋淋的手卻突然按住了他。

  華陀目光轉向這名士兵,看見他正在乏力地搖了搖頭。華陀凝視著他刺蝟般的身軀,忽然俯身把耳朵湊近至這人的嘴邊。

  夕陽的日光黯淡而昏黃。這名士兵一直保持著沉默,良久之後忽然道:「我沒有遺言。」他艱澀地轉頭望向昏暗的夕陽,苦笑著道:「我家鄉裡也沒有人會等我。」

X X X

  「魏老先生正在裡面等著公子,」白衣的少女抿嘴笑道:「他好像已等得快要急死了。」

  紅娘點了點頭,隨即緩步走進掛著「函關客棧」橫額的門框下面。

  寬敞的飯廳內一片肅靜,只零丁地分別坐著四名客人。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站在大廳中央,雙手正在拉動著兩個扯線的傀儡。

  傀儡們於小小的無臺上翩翩起舞,舉手投足間皆顯得十分靈活。然而它們動作卻似顯得有點不自然,看起來有點像是兩個會活動的死屍。

  紅娘目光轉向東首的角落裡,看見一名身形高大的老者背對著前門,正在坐在地上不停地喝酒。

  紅娘緩步走到這名老者的几前。老者抬頭看見紅娘的臉,隨即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大聲道:「你這小子的架子倒也大得緊,讓老夫等了半天才肯出來見人。」

  紅娘背負著雙手望著老者。老者又大聲道:「想當年我魏猛跟老孫打天下之時,你這小子還只是在吃奶而已。現在你居然要老夫等你?」

  紅娘緩緩地在几前盤坐下來。魏猛又指著他大聲道:「別以為你當上了紅娘便能夠自把自為,膽敢把我們這些老骨頭不放在眼內。」

  紅娘向身前的飯几攤了攤手,淡淡道:「請坐。」

  魏猛喘息著瞪著紅娘,良久之後終於在他的對面重重坐下來。

  客店內瞬即回復了一片靜寂。大廳中那名沉默的少年依舊在扯動著絲線,演繹著一齣無聲的傀儡戲。

  紅娘不再說話,只一直默默地凝視著魏猛。魏猛很快被他瞧得忍不住移開了目光,望向站在一旁的白衣少女。

  白衣的少女對他並不理睬,目光只一直停留在紅娘的身上。魏猛忽又大聲道:「現在我們男人要談論大事,妳這女娃兒還站在這裡幹甚麼?」

  白衣的少女沒有任何反應。魏猛氣沖沖地對紅娘大罵道:「你這小子平時怎樣調教下人的?這女娃兒簡直就跟她主人一樣,完全沒大沒小。」

  紅娘一直靜靜地聽著,待至魏猛罵完後便立即道:「昨天我剛接到從弘農來的消息。」

X X X

  「消息說梁冀的餘黨已經到達了陝縣,」唐衡站在單超的身後道:「他們的人數大約九百,目前正在攻打焦城。」

  單超默默地站在窗戶前,把玩著窗框上的一棵盤栽。唐衡又道:「我們現在若立即派兵的話,應該還能夠及時......」

  單超忽然打斷他的話:「我們現在暫時按兵不動。」

  他身後的四名常侍聽罷不禁一怔。具瑗忍不住道:「難道鄉侯爺就由得那群叛黨奪下城池?」

  單超並沒有立即答話,只一直凝望著窗外鳥語花香的庭院。不久他便輕輕嘆息著道:「雒陽真是一個好地方,難怪歷代皇帝都喜歡住在這裡。」

  四常侍全部都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單超又道:「焦城的氣數卻比雒陽差得太遠了;那裡雖是神農氏皇裔的棲身之所,卻總是飽受著戰火的摧殘。」

  具瑗這時終於又忍不住問道:「梁冀的餘黨本來一直都在四處逃亡,現在卻為何突然進攻焦城?」

X X X

  「陝縣中的焦城?」魏猛睜大了眼睛:「那地方豈非就在桃丘聚的鄰近?」

  紅娘點了點頭。魏猛又道:「所有兄弟們的家屬就住在桃園之中。這樣恐怕...」

  紅娘忽然打斷他的話:「據說過去的兩個月來,梁冀的餘黨本來一直都在河北一帶逃亡。」

  魏猛立即道:「你是說他們突然改變了逃亡的路線?」

  紅娘點了點頭。魏猛又道:「可是他們為何要這樣做?」

  紅娘沉默了一會,緩緩道:「他們可能已經知道烏托跟朝廷合謀的事。」

  魏猛忍不住左右張望了一下,隨即俯身移近紅娘臉前,壓低聲音道:「你認為他們是為了復仇而來?」

  紅娘點了點頭。魏猛又低聲道:「可是兄弟們家屬被安置的地方一向機密,梁冀的走狗們又何以得知?」

  紅娘直視著魏猛:「這點在下正想向魏老先生請教。」

  魏猛側首從眼角斜視著紅娘,良久後冷冷道:「難道你懷疑是老夫通風報信不成?」

  紅娘緩緩地斜倚在背後的牆上,同時低頭默默凝視著魏猛。魏猛又大聲道:「想當年魏某跟老孫聯手滅閻后、扶順帝,更合力創下烏托一片輝煌基業。現在就憑你這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居然便敢來誣告老夫?」

  紅娘靜靜地聽著,待魏猛說完後便立即道:「聽說大約在一個月前,魏老先生的親屬舉家離開了桃園,現在正居於雒陽城之中。」

  魏猛忽然說不出話來。紅娘垂首直視著魏猛,沉聲道:「月老並未批准任何人離開桃園。然而從桃丘聚至雒陽路經函谷關,魏老先生也決無可能不知此事。可是月老卻從未聽先生提及過。」

  魏猛不禁緊咬住牙關,同時緊握住微微顫抖的雙拳。這時紅娘忽然俯身靠近至魏猛身前,同時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頭上,柔聲道:「魏老先生一直都是月老的生死之交。月老更經常對眾兄弟說;當年若非魏老先生等捨命相助,他老人家早便已死於閻皇后的手下,更無可能創下烏托這片基業。」

  魏猛緩緩地垂下頭來。紅娘又道:「魏老先生多年來對烏托忠心耿耿,月老一直都感激莫名。魏老先生在月老心中的份量,也是別人永遠無法代替的。」

  魏猛忽然道:「老孫他既然還當老夫是兄弟,卻為何要老夫呆在這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讓我多年來眼巴巴地看著大群無知的小子建功,而且還得意洋洋地踩在老夫頭上?」

  紅娘低聲道:「函谷關是雒陽與弘農之間的要道,關乎到所有手足們家屬的安危。月老身邊除了魏老先生之外,根本就沒有值得他信賴的人託此重任。」

  魏猛忍不住道:「可是......」紅娘打斷了他的話:「月老也知道這樣做實在委屈了老先生,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對此事耿耿於懷。」

  魏猛緊閉著嘴唇不再說話。紅娘凝視著魏猛蒼老的臉龐,緩緩道:「月老也已明白先生的舉家離開桃園,只是要把令姪兒送到雒陽城的書塾中學習而已。」

  魏猛咬了咬牙,低聲道:「我姪兒今年已經九歲了。他天生聰慧機敏,在雒陽中能夠學到的也比這裡多。」

  紅娘點頭道:「月老也清楚明白先生的心意。他老人家是完全信任你的,所以才會派在下來向先生請教。」他忽又斜倚到背後的牆壁上,沉聲道:「現在梁冀的餘黨既已然兵臨陝縣,桃園中的大小老幼們生命亦懸於一髮之間。烏托中上下現在都急需魏老先生的援手。」

  魏猛沉默了一會,忽然道:「既然梁冀的餘黨要向烏托報復,那麼他們為何不直接進攻桃丘聚?」

X X X

  「桃丘聚就在焦城的鄰近,」單超道:「只要梁黨先取下焦城,入侵桃園對他們來說便並不會是難事。」

  具瑗道:「可是梁黨為何突然要攻陷桃丘聚?」

  單超道:「因為那裡是烏托安置屬下家屬們的地方。」

  眾人忍不住都睜大了眼睛。單超環顧著眼前的四人,良久後微笑著道:「是我設法讓梁黨那幫人知道的;他們也已知道烏托是殲滅梁冀滿門的主謀之一。」

  具瑗忍不住又道:「既然梁黨要向烏托復仇,那麼他們為何要先取下焦城,而不是直接進攻桃丘聚?」

  「因為桃丘聚並非適宜他們久留之地,」單超緩緩道:「現在不但皇上下旨要捕殺他們,當他們殺了烏托的家屬之後,烏托也一定會立即去找他們報復。那時候梁黨非但兩面受敵,桃丘聚也沒有能夠讓他們抵抗敵軍進攻的城池。到時候梁黨便肯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梁黨才急著要取下焦城,」唐衡立即點頭道:「那時候就算朝廷與烏托同時夾擊他們,他們也能夠退守至焦城的城池之中。」

  一旁的左心官一直沉默不語,此時忽然道:「桃丘聚既是烏托安置屬下家屬們的重地,此事當然極為機密。敢問侯爺又是從何得知?」

  單超道:「我已經收買了烏托中第十三條白線。」

  眾人又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單超微微一笑,道:「當年中常侍失寵於順帝之後,他便詐死於雒陽擺脫了朝廷的監控,並借用『月老』之名創立烏托這個地下組織。」他凝望著眼前的眾人,緩緩道:「於是他便成為了烏托的首腦。那些當初跟隨著他扶持順帝的十八名宦官,亦相繼離開了朝廷加入烏托。這群跟隨著月老創業的元老們,在烏托中的職位被稱之為『白線』。」

  眾人凝神地傾聽著。單超又道:「這些白線的職責是按照月老所頒下的方針,而去命令各自門下的手足們分頭辦事。這些被稱為 『手足』的都是屬於烏托中的低下層,全部是負責跑腿的人。」他微笑著道:「月老從來只會通過白線間接操縱他的手足。這樣一來即使手足們行事敗露後被捕,他們也不可能向敵人透露出月老的行蹤。」

  徐璜道:「那麼烏托在皇宮中所潛伏的細作......」

  單超道:「他們便是烏托之中的『紅線』,當中從潛伏於市井甚至皇宮之中的人都有。」他頓了一頓,又道:「烏托便是利用這些看不見的紅線,去對朝廷與民間作出某程度上的影響,甚至於操控。」

  眾人的呼吸漸漸地沉重起來。單超凝視著眼前的每一個人,緩緩道:「負責指揮紅線的人卻只有一個;這人便是紅娘。」

  具瑗立刻睜大了眼睛:「烏托成立的時候,那個混小子只怕還沒有出世。試問他又怎能夠當上烏托中的紅娘,跟白線那群老不死們平起平坐?」

  單超道:「他是烏托中的第二代紅娘,並不是原來的那個。」

  具瑗不再說話。單超又道:「當日圍剿梁冀的羽林禁軍之中,至少有過半人馬都是烏托借給我們的紅線。」

  眾人不禁全部沉默下來。單超忽然又笑了,道:「可是月老突然間提拔這樣一個小毛兒當上紅娘,他這樣做已引起了邦中元老們的不滿。」

  唐衡立刻接著道:「所以侯爺才抓緊這個機會,去收買了他們其中一名白線。」

  單超點了點頭,微笑道:「所以烏托邦中的這一條白線,同時也就是我們的紅線。」

X X X

  「我若猜得不錯的話,」紅娘沉吟著道:「桃丘聚的消息應該是朝廷故意洩露給梁黨。」

  魏猛睜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說,收買我們那個奸細的便是五常侍?」

  紅娘點了點頭。魏猛立即又問:「可是他們為何故意將焦城拱手讓給梁冀餘黨?這樣朝廷豈不是要損兵折將?」

  紅娘道:「五常侍是要利用梁冀餘黨的勢力,來威脅著兄弟們家屬的安危,以牽制烏托的行動。」

  魏猛沉默了一會,忽然道:「其實朝廷的兵力比梁冀餘黨強大得多,又何須借用他們的力量來牽制著我們?」

  紅娘道:「因為我們還有紅線潛伏於皇宮之中。」

  魏猛沉默了下來。紅娘緩緩道:「除了當日參與殲滅梁冀的羽林禁軍之外,五常侍還未查出雒陽城中潛伏著多少條紅線。對他們來說,這些紅線說不定更早已潛入了他們的府第之中。」他的嘴角微微地牽起:「所以五常侍若敢對烏托作出任何舉動,說不定隨時會變得有頭睡覺、無頭起床。」

  魏猛凝視著紅娘,沉聲道:「你真的在雒陽城中埋下了這麼多人?」

  紅娘好像沒有聽見他這句話,淡淡道:「現在朝廷雖然失去一個焦城,卻能夠利用梁冀餘黨的勢力來牽制著我們。然而我們卻無法利用要脅五常侍的方法,來阻止梁冀餘黨的入侵。」他彎曲著食指輕按著嘴唇,緩緩道:「此戰敗的不管是烏托還是梁冀餘黨,都只會為五常侍除去心腹一個大患。」

  「老夫有一點想不通,」魏猛沉吟著道:「朝廷甘願犧牲掉整座焦城,難道真的只為了要牽制著我們?」

  紅娘並沒有回話,只轉頭望向一旁舞台上的一對木偶。傀儡的手足在少年的幼線扯動之下,動作顯得生硬而笨拙。

X X X

  「既然烏托與梁黨之間的戰爭勢在必行,」具瑗道:「我們何不趁他們相方鬥得兩敗俱傷之際,派兵把他們來個一拼消滅,同時收復失陷的焦城?」

  單超搖頭道:「我們若在那時候對他們趕盡殺絕的話,那樣做反而會迫得他們聯合一起對抗我們。」

  具瑗低下頭不再說話。單超忽然笑了笑,又道:「何況我們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眾人不禁都凝望著單超。單超看著眼前的每一個人,緩緩道:「現在烏托的行動既已被牽制著,我們便該比他們更早一步奪得浮圖書的原稿。」


XX XX XX


  女孩睜大貓一樣的大眼睛,看著華陀跪在士兵的身旁,正在伸手為它輕輕蓋上了眼簾。

  這時原野上的烏鴉突然大叫著展翅飛走。女孩隨著聲音望過去,隨即看見一群顯得七零八落的兵馬,正在扶持著受傷的同僚從平原外走過來。

  華陀開始收起手術的器具。不久眾人便在華陀與女孩的身後停下來;女孩隨即發現每個人的臉上都染滿了血污,身穿刻有「梁」字的戰甲上更已是殘破不堪。

  一名將軍打扮的男人騎著馬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看了看華陀身上的青囊,忽然道:「閣下是位大夫?」

  華陀轉過來看著他。這男人從馬鞍上面跳下來,走到華陀面前揖身道:「在下姬殖。這裡的兄弟們已多受重傷,在下還想請大夫伸出援手。」

  華陀慢慢地從地上站起身來,隨即感到衣袖被輕輕拉扯著。他轉頭回望向身後,看見女孩幼小的身軀已經躲到自己的背後,冰冷的小手正在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袖。

  這時屍叢中突又傳來一陣微弱的呻吟;眾人隨著聲音望過去,隨即看見另一名全身浴血的士兵,正在顫巍巍地在地上爬行著。

  人群中隨即走出一名獨目的副將,拔刀砍下了這士兵的頭顱。

  女孩眼睛裡的瞳孔驟然收縮起來。姬殖轉過來望著華陀,隨即向著身後攤了攤手,道:「大夫請。」

  場中每個人都在注視著華陀與女孩。華陀回望躲在身後的女孩,又望了望身前勢眾的梁兵,最後終於也輕輕拉起女孩的小手,拖著她走向眼前的人群之中。

  冰冷的小手緊緊握住大而薄的手;大手上的手指卻依然無法彎曲起來。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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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4:01 pm    文章主題: 第九章 - 心臟病 (中) 引言回覆

  黃昏下的草原上一片沉寂。大群烏鴉聚集於焦城前不遠處,正在啄食著遍野士兵的屍體。

  一名浴血的梁兵軟軟地躺在地上,正在眼睜睜看著烏鴉們啄食自己的身體。他忍不住發出了微弱的呻吟,卻隨即被烏鴉們高昂的叫聲蓋過。

  這時莽密的草原上響起一陣輕微的聲響;二十多名梁兵正在躡手躡腳從遠處走近過來,悄悄地揹起了地上重傷的同伴們。

  烏鴉們被驚動得大叫著飛走。一陣尖銳的破風聲隨即急至而來;梁兵們趕緊全數伏下,避過從城池上急射下來的弓箭。

  急蝗般的箭雨持續不斷,射落大群飛翔中的烏鴉。梁兵們揹著受傷的同伴落荒而逃,卻大多被急射而來的利箭穿體而過,與背上的同伴連貫著雙雙倒下。

  一些梁兵停下來察看倒下的同伴,卻隨即也被急下的箭雨射中。二十多名梁兵很快便已全數倒下,莽密的箭雨亦隨即停止下來。

  天地間瞬即又回復了靜寂,只剩下遍野的狼尾草隨風微擺著。


XX XX XX


  姬殖站在廣闊的草原上,背負著雙手遙望遠處的焦城。黃昏中的夕陽漸漸西下,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那名獨目的副將悄悄走到姬殖的身旁,輕聲道:「看來焦城中還儲存著足夠的弓箭。」

  姬殖點了點頭。獨目的副將又道:「我們人數剩下不到九百,他們的兵馬卻足有二千,軍糧亦遠被我們充足。」

  姬殖沉聲道:「所以我們絕不能跟焦城打持久戰。」

  副將轉身望向身後的一間破屋,良久後終於忍不住道:「以現在兄弟們的情況看來,要速攻的話恐怕不太可能。」

X X X

  女孩雙臂抱著縮起的雙膝,捲縮於破屋中一角的地上。她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睜得大大,望著屋子裡被擠得密密麻麻的大群傷兵。

  痛苦的呻吟聲充斥著整個大廳,空氣中更混雜著汗臭與血壓味。女孩忽然發現躺在身前不遠處的一名梁兵,正在睜大了眼睛望著自己。

  女孩忍不住把雙膝環抱得更緊。她從眼角瞟視著一旁的華陀,只見那人猿般的背影坐在屋子裡的另一角,正在包紮著一名梁兵身上的傷口。

  女孩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同時用力地咬住了下唇。這時腥臭的空氣中忽然傳來食物的香氣;女孩順著氣味的方向望過去,看見數名梁兵站在一個個大鍋後面,正在攪拌著鍋裡冒著煙的熱粥。

  大廳中頓時響起一陣鬨動,大群的梁兵隨即爭相拿取分發著的熱粥。不久姬殖緩步走向著眾人,所有的梁兵立即靜了下來,同時退向兩旁讓開了一條道路。

  姬殖走過去拿走了一碗熱粥,隨即轉身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眾梁兵立刻又叫嚷著爭相取粥。

  姬殖走到女孩的身前,將手上的熱粥遞至她面前。女孩抬頭看著姬殖滿臉的血污,隨即又低頭把小臉埋藏於臂彎裡面。

  這時華陀已為梁兵們包紮完畢,正在用布抹擦著手上的血跡。他回頭看見縮成一團的女孩後,隨即便站起來走到姬殖身旁。

  姬殖轉頭望向著華陀,看見他正在向自己揖了揖身。姬殖把木碗遞給了華陀,華陀接過後便在女孩身前坐下來。

  女孩從臂縫間偷偷張望,只見華陀從青囊中拿出了一隻木匙,正在輕輕攪拌著木碗裡的熱粥。

  華陀撈起一匙熱粥輕輕地吹涼,跟著把木匙遞至女孩的面前。女孩貓一樣的大眼睛從臂縫間偷偷張望,直至很久之後她才慢慢地探出頭來,然後張嘴含住了木匙。

  暖和的粥水順著小小的舌頭,緩緩流進女孩的喉嚨之中。華陀看見女孩的喉頭微微滾動著,跟著把木匙從依依不捨的嘴唇間輕輕拔出。

  華陀把暖粥一匙匙地把餵給了女孩,女孩本來蒼白的小臉亦漸漸透露出血色。不久華陀的胃中突然「咕」地發出一聲悶響;華陀卻好像根本沒有聽見,繼續把木匙遞至女孩的面前。

  女孩忽然閉上了嘴唇不肯張開,華陀亦沒有把遞至她面前的木匙縮回。貓一樣的大眼睛與深陷的雙目互相凝望著;二人就這樣一直默默地僵持著。

  站在一旁的姬殖不禁摸了摸下巴。這時人群中忽又傳來一陣嘈雜;一名中年的梁兵正在從後箝制一名少年的梁兵,二人不久便一同摔倒在地上不住翻滾。

  少年的梁兵極力掙扎著,大聲呼喊道:「我娘在老家也不知怎樣了,你叫我又怎呆在這鬼地方吃粥?」他忽然低頭咬住箍著自己頸頭的手臂,中年的梁兵立刻痛叫著放開了他。

  少年的梁兵跳起來跑出了破屋,於長滿了狼尾草的原野上拔足狂奔。姬殖立即大喊道:「小秋!」少年的梁兵對他毫不理睬,依舊在如狂般埋首狂奔。

  姬殖大步走到一名梁兵的身旁,向著他攤手道:「弓箭!」這名梁兵呆了一呆,忍不住睜大了眼睛看著姬殖。

  姬殖從眼角瞟了這梁兵一眼,隨即伸手搶過他背後的弓箭。姬殖跟著立即搭箭拉弓,把箭頭瞄準著小秋的背影。

  日落下的原野上一片昏黃。畢直的羽箭劃過寧靜的長空,發出了尖銳的破風聲。

  梁兵們看著小秋的身影倒下去,那名中年的梁兵已忍不住轉過了頭。

  姬殖的頭緩緩低垂下來。那名獨目的副將悄悄走到他身旁,輕聲道:「大哥你這是何苦?」

  姬殖沉聲道:「倘若小秋被焦城裡的人抓到,他們定會拷問出我們這裡的情況。」

  獨目的副將環顧身周的兵眾,忍不住道:「兄弟們看來都已疲憊不堪。我們的軍糧到今天也已經用完了,屬下認為不如暫且先退......」

  姬殖立刻打斷他的話:「我們能夠退到哪裡去?」

  獨目的副將說不出話來。姬殖忽然轉身對著眾人大聲道:「大家聽清楚了!皇上既已下旨誅滅大將軍九族,我們這裡所有人的家中老幼,亦必早已遭到單超那群閹賊們的毒手!」

  軍中的兵眾聽罷漸漸哭了起來,悲切的哭啼聲很快充斥了整個大廳。姬殖又大聲道:「現在皇朝要既將我們兄弟趕盡殺絕,我們便絕不能對死去的人再存任何幻想!現在我們必須團結起來,同心合力一起攻下焦城,我們才能夠殺出一線生機。否則我們便只會陷入進退唯谷的死地!」

  人群中一名梁兵撕聲大喊:「我的老母兒子都已被殺光了,我們現在攻打焦城又有個屁用?」

  姬殖低頭凝視著眼前的眾人,沉聲道:「正因為朝廷跟烏托亂黨毀了我們的家,我們便更要血洗焦城,讓朝廷明白到侵犯我們的代價!跟著我們再殺盡桃丘聚中的烏托家屬,好為這裡兄弟們所有的家人報仇!」

  梁兵們的哭啼聲漸漸歇止下來。不久一名梁兵高舉著拳頭大喊道:「我的一家大小都已被單超殺盡了,現在我也反正已只剩下一條命,倒不如便跟他們拼了,好為死去的人報仇!」其餘的梁兵聽罷亦相繼舉起了拳頭,齊聲地高喊起來:「血洗焦城桃丘聚!為死去的人報仇!」

  八百多名梁兵漸漸地變得激憤起來。不久一名梁兵突然指著坐在一角的女孩,大叫著道:「那頭人猿帶著的女娃兒,好像是大將軍的女兒!」

  女孩不禁縮起了雙腿擋在自己身前。眾梁兵看罷亦漸漸大聲響應起來:「是大將軍的女兒!」「梁冀的一家不是早已死盡了麼?」「她怎會來到這地方的?」

  女孩環臂緊抱著雙腿,同時低頭把小臉埋藏於臂彎後面。那名剛才指出女孩的梁兵又大聲道:「若不是梁冀多年來跋扈專橫,我們兄弟也不致落得像喪家犬般的下場。現在我們的兒女全都被害死了,梁冀的女兒居然還有臉活下去?」

  眾梁兵頓時又鬨動起來。每個人的目中都已暴露出凶光,像是恨不得把女孩一口吞下去似的。

  女孩從臂縫間偷偷張望,只見洶湧的人群已漸漸向著自己迫近過來。女孩不禁把身子捲縮得更緊,卻隨即發現華陀人猿般的高大背影,忽然間便已經擋在自己身前。

  為首的一名梁兵瞪視著華陀,冷冷道:「這是我們跟梁冀之間的事,閣下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另一名梁兵卻立即接著道:「我看這人猿跟那女娃兒也是同一路的,倒不如索性把他一起做了。」

  本已群情激憤的兵眾又叫嚷了起來。華陀低頭凝視著眾人,他的左手已慢慢縮入衣袖之中。

  獨目的副將一直冷眼旁觀著,這時候忽然道:「這女娃兒果真是大將軍的女兒。」姬殖點了點頭。

  副將從獨目中瞟了他一眼,又道:「據說浮圖書原稿的下落就在她的身上,我看不如......」這時姬殖忽然大步走到華陀的身前,隨即轉身對著眾人大聲道:「這二人動不得。」

  眾梁兵立即肅靜下來。不久一名梁兵大聲道:「大哥難道還要為姓梁的賣命麼?」

  姬殖對這人並不理會。他轉身看了看女孩一眼,隨即便對華陀道:「閣下便是華元化,是不是?」

  華陀靜靜地看著姬殖。不久姬殖的臉上露出了笑意:「果然真的是華陀大夫,在下還以為先生早在八年前便已英年早逝。」

  華陀瘦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姬殖凝視著他深陷的雙目,又道:「據說先生曾經當過營中的軍醫,所以我們不妨來談個交易。」

  華陀靜靜地聽著。姬殖於是道:「先生為我們這裡的兄弟們療傷,直至到我們攻下焦城為止。在下保證這裡沒有人會傷害小姐任何一根頭髮。」

  華陀回望身後的女孩,只見她已仰起蒼白的小臉,一雙貓一樣的大眼睛也正在凝望著自己。

  姬殖凝望著華陀好一會兒,不久他的臉上又露出了笑意:「就連在下亦能夠看出,梁冀的女兒對先生是多麼重要。我想先生應該不會拒絕在下這小小的請求。」

X X X

  「在下正想向老先生請教,」紅娘手指輕彈著身前的几桌:「河南一帶一向都有手足們鎮守,梁冀的餘黨又怎能夠於聲無息間,老遠地從河北一直潛入至弘農之中?」

  魏猛壓低聲音道:「想必是梁黨們已經知道通過暗卡的暗語。」

  夕陽消沉,靜寂的客店裡已變得昏暗起來。白衣的少女走過來點著几上的蠟燭,微弱的燭光頓時把飯廳中映照得一片昏黃。

  魏猛環顧客店中的四周,發現那四名客人居然還沒有走,還在各自的几前自斟自酌。那名眉清目秀的少年亦一直保持著沉默,依然在昏暗中演繹著那場無聲的傀儡戲。

  微弱的燭光不停地閃爍,把紅娘臉上的輪廓映照得份外深沉。他低垂著目光凝望著燭光,忽然道:「魏老先生所指的暗語是?」

  魏猛又迅速地環顧著身周,隨即俯身靠近至紅娘的面前,低聲道:「是一首名為『夜歸』的短歌;只要暗卡中的手足們聽見這一首歌,便立即知道是烏托中的白線路過。」

  紅娘背部緩緩倚靠在牆壁上,十指同時地交叉了起來。魏猛又低聲道:「這首歌是老孫在一年前編出來的;他亦只傳給了負責鎮守河南的白線們。」

  紅娘道:「先生所指的是張賢、李剛、馬國、與魏老先生等四人。」

  魏猛垂首道:「張老弟於兩年前已經去世,所以他絕不可能便是那個奸細。」他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氣:「老夫跟舊日的那幫兄弟們,也已經有五年沒見過面了。老夫真不知道還能否在有生之年,再度跟兄弟把酒共歡?」

  紅娘靜靜地聽著,待至魏猛說完便立即問:「敢問魏老先生,這首『夜歸』是怎生唱的?」

X X X

  「刀鋒斷長愁,長情斷人頭。月夜君歸西,只待井中尋。」

  少年的梁兵斜倚在窗旁曼聲吟唱。清越的歌聲中顯得稚氣未脫,聽起來跟女孩子的聲線差不多。

  女孩沉睡的小臉枕在華陀大腿上面,身子軟軟地側臥於草蓆上。她的四肢癱軟般躺在身前的地面上,全身看來就像是個斷了線的木偶。

  華陀靜靜地看著女孩的小臉,只見貓一樣的眼睛已經瞇成兩條彎彎的曲線。華陀悄悄地把手伸進青囊之中,從裡面取出了一柄小小的剪刀。

  寒藍的月光反映在刀身上,照亮了女孩蒼白的小臉。華陀將刀鋒緩緩移近至女孩的小臉前,跟著開始修剪著她一雙有點散亂的眉毛。

  女孩發出「嚶嚀」的一聲,忽然伸手捉住華陀沒有握著剪刀的一隻手。女孩把華陀的手掌拉至了臉前,跟著張嘴咬住他的手背。

  寬闊的手背很快被咬出了齒痕。華陀靜靜地看著女孩,他的眼皮已漸漸地低垂下來。

  沉重的眼皮幾近完全闔上。華陀忽然用力咬了咬牙,隨即急忙從青囊中取出一顆藥丸吞下。

  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華陀轉頭望向著窗外,看見草原上已經站著大群的梁兵,正在整頓著行囊和兵器。

X X X

  獨目的副將看著眾人整理著行囊,良久後忍不住道:「我們真的要立刻再攻打焦城?」

  姬殖坐在地上一條巨大的木樁上,點頭道:「我們的軍糧已經用完了。我們若不能在今晚拿下焦城的話,以後便更再沒有機會。」

  獨目的副將低聲道:「看來今晚確是我們背水的一戰。」

  姬殖解下要間的酒囊,把裡面的酒水倒在地面上:「現在我先為死去的兄弟們敬一杯;攻下焦城後再跟活著的兄弟們大喝一頓。」

X X X

  几上的酒杯已被斟滿。魏猛呆呆地望著杯中的酒水,卻遲遲沒有舉杯。

  紅娘背部斜倚著牆壁,正在低頭凝視著魏猛:「魏老先生可有不解之心事?」

  魏猛的眼角猛地一跳,隨即沉聲道:「老夫只是在想,焦城是否能夠抵擋得住梁黨的進攻。」

  紅娘並沒有答話,只一直靜靜地凝視著魏猛。一會後魏猛忽然勉強笑了笑,道:「焦城中的兵馬足有梁黨的兩倍以上,軍糧也遠比他們充足。我想......」

  紅娘打斷了他的話:「此戰勝的必是梁冀的餘黨。」

  魏猛立刻睜大了眼睛:「你何以如此肯定?」

  紅娘緩緩道:「焦城中的士兵之所以作戰,只因為他們是被朝廷用錢買來的;那些士兵亦只為了賺取糧餉而上戰場,到必要時並不一定肯去拼命。」他低垂的目光望向著燭光:「梁冀的餘黨卻是被趕上了絕路的喪家犬;他們是因為走投無路而被迫死戰,所以隨時隨刻都在拼命。」

  微弱的燭光於黑暗中閃爍不定,把魏猛臉上的神色映照得更是難看。紅娘凝視著魏猛臉上的表情,緩緩道:「所以焦城的士兵一旦正面交鋒,便絕對不是梁冀餘黨的敵手。」

X X X

  草原上的不遠處傳來一陣陣鬨鬧,姬殖與副將忍不住轉頭望過去。不久梁兵們箝制著一名平民打扮的男子,把他強行押到姬殖的面前。

  姬殖看著眼前的男子,只見他全身上下都已佈滿了泥污,就連他腳上穿著的那對靴子,也都已污穢得分不出原本的顏色。

  一名梁兵上前對姬殖躬身道:「這人是屬下等在城外不遠處發現的。」

  另一名梁兵立即大聲接著道:「這傢伙只怕是城裡派來打探的細作,不如把他殺了拿來祭旗!」

  眾梁兵立即齊聲響應起來。那名男子全身顫抖個不停,顫聲道:「大人饒命......小人......小人只是城中的農夫,跟那些官爺們沒有任何關係......」

  姬殖緩步走到這男子身前,凝視著他良久後道:「你是怎生從城裡走出來的?」

  這男子顫聲道:「小人......小人......」姬殖向身旁的副將點了點頭。獨目的副將解下腰間的酒囊,把烈酒緩緩倒進這男子的嘴巴裡。

  男子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身體的顫抖亦開始歇止下來。他驚惶地望了望眼前的眾人,又顫聲道:「小人......小人趙七,是從城裡面逃出來的。」

  姬殖眼睛裡的瞳孔立即擴大:「你是用甚麼方法逃出來的?」

  趙七道:「那個......城南的城牆處有一個破洞,剛巧可以讓小人擠進去......」

  姬殖立刻追問:「城中有多少人發現過這個洞?」

  趙七道:「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否則小人也不可能逃出來了。」

  姬殖緩緩地點了點頭。趙七又顫聲道:「小人......不過只想要逃回到太原的老家去。我......我真的不知道各位官爺就在此處。小人絕對沒有冒犯眾位大爺之意......」

  姬殖靜靜地聽著。趙七又道:「小人對天發誓,絕不會對任何人說在這裡遇見大爺們。求求你......」

  姬殖打斷了他的話:「你從城南處逃出來時,有沒有被城中守衛的士兵發現?」

  趙七立即搖頭道:「小人逃出來的時候,城南處根本沒有守衛的士兵。」

  姬殖微微皺起了眉頭。趙七望了望眼前的眾人,又道:「據說......好像是因為各位大爺正在攻打著城東,城中所有的士兵都已被調到城東與城北處的城門防守。」

  姬殖眼睛裡的瞳孔再度擴張:「除了城北與城東之外,其餘兩方的城牆便沒有城門?」趙七立即點了點頭。

  姬殖瞬即沉默了下來。眾梁兵忍不住都轉過頭望著他,不久姬殖忽然對眾人大聲道:「將這裡附近的狼尾草收割起來,收集得越多越好。」

X X X

  「既然我們現在已收買了一名白線,」唐衡道:「我們是不是應該好好地利用他,讓他收集烏托中更多的情報?」

  左心官立即接著道:「說不定我們還能夠查探出月老的下落。」

  單超卻搖頭道:「那名白線必已活不長久。」

  具瑗立刻睜大了眼睛:「侯爺何出此言?」

  單超沉聲道:「本侯爺若猜得不錯的話,紅娘現在已經查出了這名奸細的身份。」

  具瑗怔了怔,隨即忍不住道:「侯爺未免太高估那小子了。」

  單超微微地笑了笑,道:「其實即使這名奸細的身份不被暴露,我們也不太可能從他身上問出月老的所在。」

  眾人不禁凝望著單超。單超又道:「月老利用白線們間接對手足們下達命令,是因為他想到手足們皆有被收買的可能性。」他頓了一頓,又道:「所以他定必也已預料到,自己可能也會有被白線們出賣的一天。」

  左心官立即接著道:「所以即使是跟隨月老最久的元老們,也未必能夠確切掌握他的行蹤。」

  眾常侍不禁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單超嘴角忽又微微地牽起,緩緩道:「我們若真的想要把月老引出來的話,還有另外更好的方法。」

X X X

  「這法子真的很嗎?」

  「只要能夠跟他們打埋身戰,焦城的士兵對我們來說,便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獨目的副將看著梁兵們把一紮紮狼尾草揹起來,忍不住道:「可是他們的人數遠比我們多......」

  姬殖打斷了他的話:「你跟隨大將軍有多久了?」

  獨目的副將怔了怔,道:「該有六、七年了。」

  姬殖道:「這六七之中,你為大將軍殺了多少人?」

  獨目的副將想了想,道:「至少有五百人以上。」

  姬殖道:「在這五百人當中,你認為有多少人是無辜的平民?」

  獨目的副將沉默了一會,垂首道:「這世上又有多少人真正是無辜的?」

  姬殖凝視著他,緩緩道:「你跟這裡所有的兄弟一樣,都已經完全習慣殺人這回事,不管對方是誰都是一樣。」他轉頭遙望遠處的焦城:「而焦城卻是位於中原河南一帶,而且一向遠離匈奴與羌族於邊境處的入侵,所以城中的士兵實際上並無大多實戰經驗。」

  這時梁兵們正在並排站著撒尿排糞。姬殖望著他們的背影,又道:「他們也許還能夠利用弓箭從遠距離殺人,因為這樣做濺出來的鮮血便染不到他們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地牽起:「所以他們才必須於城中儲備那麼多弓箭。可是他們的箭法其實並不十分準確,所以才要用上那麼多的弓箭,來射殺我們的二十四位兄弟。」

  獨目的副將立即接著道:「據說有些新兵初上戰場時,都會在放箭時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因為他們還沒有習慣殺人。」

  姬殖點頭道:「就因為他們缺乏戰場上肉搏的經驗,所以我們若能迫他們打近身戰的話,便能夠大大削減他們的戰鬥力。」他轉過來面對著副將:「當你一刀砍下敵人的頭顱時,鮮血腦漿都會一股腦地濺到你的身上。焦城的士兵還未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於實戰時的反應亦會大大減慢。」

  獨目的副將沉默了一會,終於也嘆息著道:「我們雖然也沒有真正上過戰場,可是我們的確已習慣了殺人。」

  這時人群中忽又響起了一陣騷動;姬殖與副將隨著聲音快步走過去,隨即看見那名從城中逃出來的男子,已經倒在地上全身捲縮著,雙手同時緊緊地抓著了心房。

  獨目的副將望著全身痙攣的趙七,喃喃道:「若果沒有他帶路的話......」

  姬殖突然對身周的兵眾大聲道:「快請華陀大夫!快!」

X X X

  華陀坐在趙七的身旁,把銀針緩緩刺進他身上的穴道之中。

  姬殖走到華陀的身後,問道:「大夫看他性命是否無恙?」華陀點了點頭。

  姬殖立即鬆了口氣。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趙七,又問:「他的行動力是否能夠立即回復?」華陀搖了搖頭。

  姬殖不禁凝視著華陀,過了一會忽然冷冷道:「據說大夫曾經為一名將軍把斷臂接續起來,現在這點病症又怎可能難倒大夫?」

  華陀收起趙七身上的銀針,把它們逐枝放回到針囊裡面。姬殖忽然向一旁的副將打了個眼色;獨目的副將大步走到女孩的身旁,拔出了鋼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面。

  華陀霍然從地上站起身來,他身周的梁兵隨即拔刀攔住了他。

  華陀的深目凝望著女孩,只見她那雙貓一樣的大眼睛也在凝望著自己。這時姬殖走到華陀的面前,緩緩道:「在下知道先生並不想犧牲城中的百姓,可是在下也不能讓屬下的兄弟們白白犧牲。」

  華陀轉過來望向著他。姬殖又道:「所以大夫現在必須要決定;你是想要保存梁冀女兒的性命,還是想救城中數千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華陀默默地垂下頭來。他忍不住從眼角瞟視著女孩,只見她依然在直直地望著自己。

  這時一直躺在地上的趙七,此刻忽又全身劇烈地痙攣起來。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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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4:01 pm    文章主題: 第十章 - 心臟病 (下) 引言回覆

  「屬下有事向太守稟報。」

  中年的男子轉身回望。他身後的武官躬身道:「太守夫人......她已經攜帶著令公子和家當,於半個時辰前從城北逃出城外。」

  太守怔怔地站在原地。武官跪倒在地上,又道:「屬下無能,未能及時阻止太守夫人離去。屬下懇請太守大人賜罪。」

  太守慢慢地轉過身子,從城牆上望向星空下廣闊的草原,過了很久才低聲道:「事情錯不在你,起來吧。」

  武官緩緩地站起身來。太守痴痴地望著城外遍地的狼尾草,緩緩道:「這件事她並沒有做錯,本官實在沒有資格怪責她。」

  武官忍不住道:「可是......」

  太守忽然問:「你是為了甚麼才當兵的?」

  武官怔了一怔,很快便立即道:「是為了要精忠報國,死而後已。」

  太守靜靜地凝望著他。過了一會武官的臉不禁微微發紅,同時忍不住低下頭來。

  太守又看了他一會,終於道:「你女兒的哮喘病近來怎樣?」

  武官又怔了怔,隨即展顏道:「她的病情已有好轉,多謝大人關心。」

  太守點了點頭,緩緩道:「這裡的兄弟們跟你也是一樣;都只是為要養活家人才走來當兵。他們工作是為了要讓關心的人活得更好。」他頓了一頓,又道:「而本官卻是為了職責而冷落真正關心的人。所以現在內人要為自己與兒子打算,這也是她應有的權利。」

  武官不禁沉默下來。太守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嘆息道:「對本官來說,焦城中的百姓是我必須照顧的子民。可是對內人來說,他們只是一群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而已。」他苦笑著又道:「這世上又有幾個妻子能夠忍受丈夫為了陌生人,而一直冷落自己的妻兒?」

  武官忽然忽然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世上又有多少人真正能夠隨心所欲?」

  太守慢慢地點了點頭。他忽然走到一名正在站崗的年輕士兵身旁,拍了拍他的肩頭道:「你呢?你對將來有甚麼打算?」

  這名年輕的士兵笑了,轉身道:「待屬下儲夠錢之後,便立即帶著老婆回老家耕......」這時候一枝羽箭突然射進了他的右頰,然後從他的左頰中穿出。


XX XX XX


  梁兵們全身披掛著狼尾草,喊殺著聚集於城東外的城牆前;所有弓箭手各自躲在手執盾牌的梁兵身後,不住向焦城上的士兵發放弓箭。

  城池上的太守大喝一聲:「射!」城池上的弓箭手也立即向梁兵們回射。姬殖見狀大喝一聲:「擋!」所有梁兵立刻伏到長草橫生的草地上面,同時把掛滿著狼尾草的盾牌高舉在頭上。

  從城上射下來的弓箭大都落在草原與盾牌上面。城上的太守見狀大喝道:「停!」莽密的箭雨瞬間停止下來。

  梁兵們把身形隱藏於草叢中不動,廣闊的草原上瞬間又回復了死寂。太守望著遍地隨風擺動的長草,隨即對城上的士兵大喝道:「點火!」士兵們點著弓箭上的箭頭,向著城池下的草原上猛放火箭。

  火箭落在掛滿長草的盾牌上,立刻散發出尿糞般的惡臭,然而盾牌上的火種卻完全沒有蔓延。

  這時草原上的四周卻已經漸漸起火,草原上的梁兵們開始分散地四處走避,同時以攜帶著的糞尿潑熄身周部份的火焰。分散著的梁兵亦使城牆上的箭雨漸漸疏散起來。

  太守從城牆上望著四周遊走著的梁兵,皺眉道:「他們看來並不著重要攻破城門。」

  他身旁的武官點頭道:「他們人數好像也比以前少了一半。」

  太守低頭沉默了一會,突然轉身遙望焦城中的北方;只見熊熊的火光已經把漆黑的夜空映紅,且更有數度濃煙從城北的城牆下直升而起。

  武官失聲道:「城北處起的烽煙!」太守咬了咬牙,大聲道:「立即帶八百人前往北門救援,這裡的梁兵就由我來應付!」

  武官躬身道:「領命!」隨即快步走到城牆下面。太守轉向城牆上的士兵,大聲道:「集中攻擊梁兵們的左翼;切斷他們跟城北外梁兵們的聯繫!」

X X X

  武官帶著八百的兵馬,全速趕到烈火熊熊的城北之中;只見城牆下遍地堆積著燒得旺盛的狼尾草,而濃煙亦正是從火焰中冒升起來。

  城牆上的士兵跑來跑去,正在忙著撲息城牆下的烈火。武官拉著一名跑過身前的士兵,大聲道:「不是你們在放狼煙麼?」

  這名士兵哭喪著臉道:「大人別說笑了,放狼煙又哪會燒得這般厲害的?」

  武官鬆手放開了這名士兵,怔怔地望著眼前熊熊的大火。不久他目中的瞳孔突然收縮起來,望向地上一具被燒焦了的屍體。

  武官大步走過去俯身察看,依稀看見屍體盔甲上刻著的一個「梁」字。另一名士兵走到他的身旁道:「我們已經發現十多具這樣的屍體。」

  武官順著這士兵所指的方向望過去,隨即看見被堆放在一旁的十多具焦屍;每具屍體身上都穿著同樣的盔甲。

  武官忍不住皺眉道:「你們就只發現這麼多具梁兵屍體?」

  這名士兵點頭道:「而且他們也好像只是為放火而來的。」他想了想,又道:「他們來的大約只有二十人;當被我們追殺時也完全沒有想要還手,只是一直地四處亂跑放火。」

  武官的頭漸漸低垂下來,默默地凝望著地上的焦屍。過了很久他猛地抬起頭來,大聲道:「全軍聽令;立即火速趕向城南救援太守大人!」

X X X

  「救命......」焦城中的百姓們呼喊著四處走避。太守轉身回望過去,隨即於火光下看見四百多名梁兵從城南中蜂擁而至,途中更不住放火焚燒四周的民屋。

  太守的臉色赫然大變。他身旁的一名士兵忍不住大叫道:「他們是怎樣混進城中?」

  太守立即大聲道:「紅隊的弓箭手繼續抵擋城外的梁兵,其餘的立即跟著我殲滅城中賊寇!」

  他身旁一名士兵忍不住道:「只留下不到二百的士兵守住城牆,恐怕......」太守立即大喝道:「現在以救援城中百姓為當務之急;違者立斬!」
  眾士兵跟在太守身後奔向城牆下。這時城東外的姬殖突然大喝一聲,梁兵們隨即又從長草中站起來,向著城牆上的士兵猛放弓箭。
  留在城牆上的士兵不住向梁兵們回射;弓箭的數量卻遠不及先前般莽密。

X X X

  太守帶著六百多名士兵趕進城中,眼前所見盡是梁兵們追逐著城中的百姓;一名婦人懷抱著嬰兒逃跑著,她身後的梁兵卻已趕上來把她踢倒在地上,隨即奪過她手中的嬰兒拋進火屋之中。

  婦人大叫著爬向火屋,那名梁兵隨即把她按在地上就地侵犯。悲切的哭叫聲瞬間便被四周的慘叫聲蓋過。

  太守的瞳孔急劇收縮起來。他身後的一名士兵忍不住道:「埋身戰對我們極為不利;太守大人為什麼不留守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射殺城中賊寇?」

  太守立即轉身摑了他一記耳光,大聲道:「城中還有著數千的城民,你難道準備把他們一起射殺?」

  這士兵低下頭不再說話。太守又帶領著眾人趕過去,這時梁兵們突然放過了眾城民;全數大叫著衝向太守等眾人。

  轟雷般的喊殺聲頓時把一些士兵嚇得停下腳步;太守見狀急忙大喊:「殺!」一半的士兵加快腳步著衝過去,其餘的士兵怔了怔後也便緊隨眾人身後。

  梁兵與太守的士兵正面交鋒起來;一名梁兵怒吼著揮刀砍向一名士兵,士兵情急下舉刀擋架。鋼刀相擊震得二人耳鼓嗡嗡作響,這士兵不禁呆了一呆,那名梁兵卻已乘勢一刀砍下他的頭顱。

  斷脖中噴出的鮮血淺到另一名士兵臉上;這士兵不禁怔了一怔,與他打鬥著的梁兵亦隨即一刀刺進他的胸膛。

  梁兵們瘋狂般撲殺焦城中的士兵;八百名士兵瞬即便被四百多名梁兵攻得亂了陣腳。

X X X

  焦城外的梁兵們四處遊走,分散著城上士兵所發的箭雨。這時姬殖突然大喝道:「起樁!」四十名隱藏於城前遠處的梁兵從長草中站起來,分成兩排舉起一條巨大的木樁,正在全速衝向城牆下的城門。

  其餘的梁兵不住向城牆上的士兵發放弓箭,為撞擊城門的同伴們作出掩護。城牆上的士兵忙於應付射上來的弓箭,無暇射殺正在撞擊城門的梁兵。

  城門後的巨栓漸漸斷裂起來,良久之後城門終於被撞開,梁兵們隨即蜂擁著從城東衝進城內。

X X X

  華陀右臂緊抱著女孩,被梁兵們從城南強行推湧至焦城之中。

  女孩睜大了眼睛環顧著四周,所見盡是梁兵們屠殺城中的百姓。女孩的瞳孔突然收縮起來,望著數名梁兵強行攜著婦孺們走進一間屋子裡。

  一名看來只有四、五歲的小女孩在梁兵臂彎裡哭叫著,雙腿同時不住往梁兵身上亂踢。這梁兵立即一拳擊在她的小臉上,小女孩登時暈死過去。

  屋頂上突然傳來一陣男子的悲叫聲;女孩隨著聲音望過去,看見一名雙手被反綁著的城民雙目含淚,正在望著那名小女孩哭叫著。他身後的梁兵突然一腳把他踢下了屋頂;他的身子隨即被脖子上的繩圈懸空吊了起來。

  女孩忍不住把小臉緊緊埋藏於華陀懷中,華陀的右臂亦把女孩抱得更緊。這時他們身後的一名梁兵忽然冷笑道:「這本來就是你自己選擇的,又何必在假惺惺作悲哀狀?」

  華陀沒有任何的反應。這梁兵卻已把嘴巴湊近華陀的耳邊,悄聲道:「別以為你是個醫生便比我們清高;這裡的城民今晚之所以受難,完全是你的一己私欲所造成。你這頭人猿跟我們也是一樣,都只是一群禽獸。」

X X X

  太守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一片火海,呼喊著道:「禽獸!豬狗不如的禽獸!」

  這時城東外的梁兵已經攻破城門,正在叫喊著衝上城牆上面。城上的弓箭手們臉上顯得驚疑交集,待至梁兵們衝近時才猛地醒起拔刀,卻有很多人的刀鋒還未完全拔出便被砍殺。

  看著士兵們在自己眼前逐個倒下,太守的雙目登時通紅起來。他忽然怒吼著拔出腰間的長劍,隨即拔腿衝向城東處的梁兵。

  這時城外的姬殖已經攻進城中,同時也舉劍衝向迎面而來的太守。

  二人猛地同時揮劍劈向對方;劍鋒互擊拼出激烈的火花,姬殖的長劍頓時被擊得脫手而飛。他的身子立時順勢一轉,拔出匕首反手刺進太守右肋之中。

  太守的眼珠頓時凸了出來。姬殖猛地從他身上拔出匕首,然後又一刀插進他的胸膛之中。

  太守的身子向前傾倒,姬殖隨即被他壓倒在地上。這時梁兵們一個個跑過他們的身旁,腳步聲在二人耳邊發出悶雷般的沉響。

  姬殖從眼角望著壓在身上的太守,冷冷道:「蒼天已經拋棄了你們。」

  太守忍不住咳嗽起來,口中的鮮血狂噴在姬殖的頸上。不久太守的嘴角微微牽起,臉上的肌肉亦漸漸鬆弛下來。

  「告訴你一個秘密,」太守在姬殖耳邊悄聲道:「我之所以來到焦城當太守,是因為這地方的交通方便。」

  姬殖冷冷地看著太守。他慢慢地從太守身上拔出了匕首,然後把他從自己身上面推開。

  太守全身僵直地躺在地上,渙散的雙目看著梁兵們一個個跑過自己身旁。

X X X

  一陣喊殺聲從北方傳了過來。眾梁兵轉頭望過去,看見另一支焦城兵隊正在從城北處衝過來。

  姬殖舉劍高呼:「殺!」所有的梁兵立即大聲響應起來,同時舉刀衝向迎面而來的士兵。

  這時一枝羽箭突然從遠處中急射過來。華陀抱著女孩側身躲避,羽箭隨即射中他們身後的一名少年梁兵。

  少年的梁兵睜大了眼睛倒下。華陀跪到地上察看,發現箭頭已經深深穿過這少年的肋骨。

  華陀伸手按住少年流血的傷口。少年突然緊緊抓住華陀的手腕,掙扎著道:「太華山下......清溪鎮......她叫做青青......」

  華陀靜靜地聽著,這少年咳嗽著道:「告訴她......不用再等我了......」

  華陀默默地點了點頭,這少年隨即轉過了頭不再去看二人。

  華陀伸手抱起了女孩,向著跟梁兵們相反的方向轉身逃跑。女孩從華陀肩頭上探頭張望,看著少年的身形漸漸消失於人海之中。

  喊殺聲與焦屍味漫延於整個焦城之中。女孩雙臂緊緊環抱著華陀的頭頸,同時把小臉埋藏於他的胸膛上。四周的梁兵跟華陀擦身碰撞,不時地震盪著懷抱中的女孩。

  這時梁兵們已跟焦城的士兵拼殺成一團。上千人的腳步踏在滲透鮮血的泥土上,不住響起陣陣濕漉的聲響。


XX XX XX


  單超把濕暖的毛巾印在臉上,隨即緩緩地吐出口氣:「各位認為華陀下一步將會怎樣?」

  眾常侍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左心官忽然道:「不管那頭人猿帶著那女娃兒走到哪裡,烏托也絕不會比我們搶先一步擒獲他們。」

  單超從眼角瞟視著他:「左兄何以如此肯定?」

  左心官道:「焦城被梁冀的餘黨佔領了,烏托上下定必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然而紅娘既然有紅線潛伏於朝廷,他本該能夠預先看出這一著的。」

  唐衡立刻接著道:「所以烏托定會怪罪於他......」

  左心官點頭道:「烏托中的元老們本就對紅娘心懷不滿;現在他非但未能成功阻止梁黨的入侵,且更可能已處決掉那叛變的元老。所以其餘的老不死肯定會聯合起來,聯手教訓教訓這個後生小子。」

  單超微笑著點了點頭。左心官又道:「紅娘個人的勢力既已被牽制著,我們便能夠放手找出朝廷中的紅線。加上烏托現在正處於內憂外患之期,他們的行動力亦肯定會有所牽制。」他的嘴角微微牽起,緩緩道:「所以我們定必會比烏托搶先一步,奪取得浮圖書的原稿。」


XX XX XX


  熊熊烈火映紅漆黑的夜空。華陀與女孩站在空曠的草原上,正在遙望著焚燒中的焦城。

  悽厲的慘號不住從城中傳出來。女孩抬頭望著華陀瘦削的臉龐,只見他一雙本來深陷的眼睛.此刻更似已消失於眼眶裡的陰影之中。

  冰冷的小手輕輕拉起大而薄的手,華陀卻還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女孩忍不住用力搖晃華陀的手臂。過了很久之後華陀才像是突然驚醒過來,猛地轉頭望向焦急中的女孩。

  遙遠的慘叫聲持續於夜空之中。華陀凝望著女孩貓一樣的大眼睛,良久之後終於俯身抱起了女孩,隨即轉身向著西方緩步離去。

  女孩把頭斜倚在華陀肩頭上,隨即緩緩閉上了眼睛。城中的火光在二人身後閃爍著,將華陀孤單的身形相映得份外漆黑。


XX XX XX


  屍體們於半空中相繼被拋下來,紛紛降落在堆積如山的屍叢上。一名老人悄悄地從屍叢中爬出來,趁著梁兵們不覺時偷偷地朝著城南逃跑。

  姬殖站在焦城的城牆上,看著屬下們清理著城中的屍骸。獨目的副將這時悄悄走到姬殖身後,輕聲道:「屬下有事稟報。」

  姬殖微微點了點頭。獨目的副將又道:「兄弟們剛才已經確認,華陀已經帶著梁冀的女兒,從城南的破洞中逃走出城。」

  姬殖又點了點頭。獨目的副將凝視著他,道:「我們現在派人去追趕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姬殖打斷了他的話:「讓他們二人逃走。」

  獨目的副將不禁怔了怔,隨即道:「可是......梁冀的女兒身負浮圖書原稿的下落......」

  姬殖淡淡道:「這點我早已知道。」

  獨目的副將忍不住又道:「我們若能夠取得浮圖書的話,殲滅烏托和朝廷豈非易如反掌?」

  姬殖突然轉身直視著副將,緩緩道:「你認為浮圖書真的如傳說般可怕?」

  獨目的副將沉默了一會,道:「若非如此的話,那麼梁冀、烏托、甚至朝廷,為什麼都要花上那麼大的功夫,不惜任何代價去爭相奪取?」

  姬殖淡淡道:「倘若浮圖書真的如此厲害,那麼為何在這書傳入中土後一百六十多年來,它都只一直被收藏於禁宮之中?朝廷自和帝執政以來,便一直飽受著外戚與宦官們亂紀干政。歷代的皇帝又為何不借用此書的威力,去鎮壓滿朝作亂的叛逆?」

  獨目的副將說不出話來。姬殖轉身望向城牆下的梁兵們,緩緩道:「所以即使我們能夠奪得浮圖書的原稿,也絕不可能一下子擊倒烏托與朝廷的勢力。」

  獨目的副將忍不住道:「難道我們就這樣讓梁冀的女兒跑掉?」

  姬殖沉吟著道:「朝廷與烏托一直互相爭奪浮圖書的原稿。現在焦城失陷於我們手上,說不定也是朝廷從中故意安排,好借我們的力量去抑制著烏托。」他垂首沉默了一會,又道:「可是朝廷遲早會要回這座城的。況且烏托的親屬們身處於桃丘聚,他們也絕不會對此坐視。現在我們讓華陀帶著梁冀的女兒逃走,正好利用他們去引開朝廷與烏托的注意,好讓我們取得足夠的時間養精蓄銳,以儲存實力去討伐烏托。」

  獨目的副將默默地點了點頭。這時兩名梁兵已在押著趙七走上城牆上面;姬殖凝聚視著趙七驚慌的臉龐,目光隨即轉到他腳上的那對靴子:「把他的靴子脫下來。」

  趙七眼睛裡的瞳孔頓時收縮起來。押制著他的兩名梁兵俯身去脫他的靴子,趙七突然沉肘重重擊在一人的腦後。另一名梁兵還未來得及反應,趙七的膝蓋已重重撞在他的臉上。

  兩名梁兵相繼倒在地上,趙七隨即轉身拔腿狂奔。姬殖目光從眼角向副將瞟了瞟;獨目的副將立即拔出背上的弓箭,搭箭拉弓把箭頭瞄準著趙七的背影。

  鋒銳的長箭破空急飛,趙七被射中後隨即仆倒在地上。獨目的副將快步走過去,俯身脫下趙七腳上的靴子。

  腳掌上的臭氣撲鼻而至,獨目的副將忍不住把臉轉過了一邊。姬殖目中的瞳孔立即收縮了起來,凝視著趙七腳趾上繫著的一條幼長紅線。


XX XX XX


  紅娘手指輕彈身前的几桌,上身鬆弛地斜倚著背後的牆上。魏猛一直在看著他,這時忽然嘆息道:「看來這場戰爭也是時候結束了。」

  紅娘默默地點了點頭。魏猛又道:「你肯定勝利的必是梁冀餘黨?」

  紅娘垂首凝視著他:「魏老先生在替焦城擔心?」

  魏猛瞪眼道:「焦城就在桃丘聚鄰近,你這豈非是多此一問?」

  紅娘又凝視著他好一會兒,良久之後忽然道:「焦城一向是神農氏後人的聚居處,據說有些居民更是魔神蚩尤的後裔。」他轉頭望向窗外的夜色:「傳說中的蚩尤不但是個牛頭獸身的怪物,而且還是一位暴君。」

  魏猛還是在瞪視著他。紅娘轉過頭來面對著他,緩緩道:「其實這些都只是黃帝在統一中原之後,為要鞏固自己勢力而編造出來的神話,以博得民間百姓們的擁戴。」

  魏猛不耐煩地聽著。紅娘淡淡地道:「歷代的當權者都是這樣子的;他們都必須靠毀謗敵人的聲譽,以顯示出自己的高明。」

  魏猛不禁皺起了眉頭。紅娘手指再度輕彈著几桌:「其實蚩尤並沒有姬軒轅所說般暴虐不仁;他不但成功地統一了分裂的九黎部族,他的統治亦深受族人們的擁戴。就連到了數百年後的今天,苗疆的族人依然深深愛戴著他們這位祖先。」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蚩尤傳說中的殘忍,其實都只是限於對付敵人的時候。」

  魏猛一直默默地聽著,此時終於忍不住大聲道:「你究竟想說甚麼?」

  紅娘靜靜地凝視著他,過了一會兒後道:「蚩尤能夠以靈活的態度對待不同的人,對於這點月老一向都十分欣賞,就連他老人家也不禁向蚩尤偷師。」他他頓了一頓,又道:「誓如說,月老曾經告訴過白線的元老們;若要通過河南一帶潛伏的暗卡的話,便必須詠唱一首特定的短歌作為暗號,以表明來者的身份。」

  魏猛點頭道:「不錯。」

  紅娘立即搖頭道:「錯了。」

  魏猛不禁睜大了眼睛望著他。紅娘目光卻已轉向几上的燭光:「月老定下來的暗號其實有四首歌;月老私下分別傳給白線們每人一首,卻讓他們相信所授的是唯一的暗號。」

  魏猛的臉色赫然一變。紅娘目光停留在微弱的燭光上,道:「舉個例說,月老傳給李剛的是一首名叫『長恨戈』的短曲,然而傳給馬國的卻是『早逝』。」

  他垂首凝視著眼前的魏猛,緩緩道:「至於月老傳給魏老先生的,則是一首名為『夜歸』的短歌。」

  空闊的大廳內瞬間回復一片死寂。那名沉默的少年依舊在旁扯動著絲線,演繹著一齣無聲的傀儡戲。

  這時一陣晚風從門外輕輕吹了進來。微弱的燭光於黑暗中閃爍不定,把魏猛臉上的皺紋映照得更深刻。

  紅娘的手指又在輕彈身前的几桌。單調的彈指聲徘徊於死寂的大廳之中,聽起來顯得格外響亮。

  魏猛的臉上一直全無表情,這時候忽然低聲道:「老夫自十三歲便已淨身入宮,家中能夠傳宗接代的便只剩下我弟弟。」

  紅娘靜靜地聽著。魏猛又道:「愚弟性格素來衝動大意,於年前一次任務中壯烈犧牲。現在魏家唯一能夠有後的男丁,便只剩下他那九歲的兒子。」

  紅娘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魏猛低垂著雙眉望向著紅娘:「那孩子已是魏家唯一的希望,我絕不能讓他像他爹般白白送掉性命,更不能變得跟我一樣,一生都只能當個不見天日的殘廢。」

  紅娘依舊靜靜地看著他。魏猛的頭慢慢低垂下來:「單超他對我說;烏托與朝廷聯盟對彼此都有好處,可是月老他卻太過執著。如果我肯幫他們這個忙的話,他便會擔保我姪兒將來的仕途。」

  紅娘忽然道:「於是你便甘願危及所有的兄弟?」

  魏猛低聲道:「單超說他這樣做只是想嚇唬你,要你收回潛伏於雒陽城中的紅線而已。」他忽然抬頭望著紅娘,大聲道:「他答應過老夫說,朝廷絕不會讓梁冀餘黨們真的攻下焦城。他更保證烏托家屬們的性命絕不會受到威脅。」

  紅娘道:「所以你便相信他?」

  魏猛顫抖著緊握住雙拳,大聲道:「難道我要讓那孩子一世幹著我們這種勾當?你以為我們區區一個烏托,真的有足夠能力去推翻整個朝廷?」

  紅娘淡淡道:「你認為漢皇朝真的能夠永世長存?」

  魏猛咬牙道:「東漢的政局素來便動蕩不定,卻依然一直能夠長存下來。現在只要朝中冒起能夠擔當重任的忠臣......」

  紅娘忽然打斷他了的話:「以前有位醫師曾經對我說過;人的心臟便是全身的中軀。不管你的手足有多強壯、頭腦有多聰慧,只要你的心臟衰弱的話,你的身軀亦會隨著衰竭而死。」他緩緩地接著道:「現今的東漢皇朝便是一副疚存的殘軀。不管朝中的臣子如何足智多謀、軍馬有多強大,身為皇帝的卻歷代都懦弱無能。」

  魏猛不禁沉默不語。紅娘緩緩道:「漢皇朝的成立全靠於中央集權的制度,於是皇帝便成為了這個國家的心臟。既然國家的命運完全決斷於皇帝本身的才能,漢朝的崩潰便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魏猛額角冒出了冷汗:「可是......難道烏托便能夠取代統領天下?」

  紅娘淡淡道:「月老並沒有想過要取代皇帝;他只是要為漢皇朝換取一個強壯的心臟而已。」他眼睛裡的瞳孔漸漸擴張起來:「只要烏托取得浮圖書的原稿,一切的計劃亦能夠隨之實現。」

  魏猛緊緊閉上了嘴。紅娘垂首直視著他,沉聲道:「所以浮圖書絕不能落入五常侍的手中。」

  魏猛怔怔地望向著他。紅娘向著魏猛微微側了側首,一直默默地坐在大廳中的四名「客人」隨即站起身來,同時向著魏猛這邊緩步走過來。

  魏猛環顧身周包圍著的眾人,隨即轉過來對紅娘大聲道:「老夫想求你一件事。」

  紅娘靜靜地聽著。魏猛又道:「我的家人對此事毫不知情。我姪兒......那孩子只有九歲,他是完全無辜的。」

  紅娘沒有顯露任何的反應。魏猛急聲道:「所有的事老夫願意一力承擔,我只求你放過我的姪兒。」這時「客人」們已經迫近至魏猛的身周,每個人都在低頭凝望著他。

  魏猛急切地望向著紅娘,紅娘卻依然保持著沉默,直至良久之後他才微微地點頭。

  魏猛緩緩從地上站起身來,淚盈眼眶地微笑著向紅娘點了點頭。這時兩名「客人」已經輕輕從後拉住魏猛的手肘,魏猛亦轉身隨著眾人走出了客店。

  紅娘看著魏猛的背影漸漸消失於黑暗之中。那名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少年人,此時也已收拾好木偶與舞台,向著紅娘微微躬身後便轉身離去。

  昏暗的大廳裡瞬間回復了死寂。這時一陣寒風從門外吹進了客店,微弱的燭光頓時變得閃爍不定。

  白衣的少女悄悄走到紅娘的身旁,將一件披風輕輕蓋在他的身上。

  紅娘沒有任何的反應。少女凝望著他被映照得陰晴不定的臉龐,輕聲道:「公子為何不告訴他?」


XX XX XX


  黎明,雒陽城中四周盡是一片昏暗。日間本來熱鬧的大街上面,現在已經變得蕭索而死寂。

  寒冷的秋風瑟瑟作響,吹動懸掛於城門下的一顆顆頭顱。那個臉上長著大大眼睛的男孩子頭顱,此刻它的眼珠已經乾枯而深陷。



心臟病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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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4:02 pm    文章主題: 第十一章 - 妄想症 引言回覆

  正午。莽密而寧靜的叢林之中,女孩像猴子般倒懸在離地七丈的樹枝上,正在凝望著臉前的一塊蜘蛛網。

  女孩額前的瀏海倒掛下來,露出了一雙顯得有點散亂的小眉毛。她那雙貓一樣的大眼睛睜得大大,凝望著蜘蛛網上一隻肥大的黑蜘蛛,正在從後吞食著牠的同類。

  女孩目光轉向樹下的華陀,只見他那人猿般的身形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只一直呆呆地望著手中的風鈴。

  看著華陀那雙深陷的眼睛,女孩不禁扁起了薄薄的嘴唇。她忽然翻身從樹枝上坐正起來,隨即手腳並用地從樹幹上爬下來。她一身雪白的衣服很快便染滿了塵污。

  女孩跑跳著走到華陀的身旁,只見他依舊像石像般毫無反應。女孩忍不住咬住了下唇,忽然伸手便要拿走華陀手上的風鈴。

  大而薄的左手從旁猛地伸過來,緊緊抓住了女孩幼小的手腕。女孩睜大了眼睛望著華陀,只見他那雙蘊藏於深洞中的眼睛,也正在從眼角中瞟視著自己。

  女孩身子不禁微微一顫。她想要把手腕拉回來,大而薄的手卻依然鐵銬般緊緊抓著她。

  女孩的眼眶漸漸地濕了起來。這時叢林中東首忽地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女孩隨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看見一名高大而瘦削的老者,正在顫巍巍地向著這邊走過來。

  老者的全身染滿了血污,雙手正在緊按著胸腹的位置。不久他的雙腿一軟跌倒在地上,倒下去後便一動也不再動。


XX XX XX


  老人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天上的日色已經是黃昏,而自己則正在躺在一塊柔軟的草地上。

  一陣「劈啪」之聲從身旁不遠處響起。老人望向聲音的方向,看見一名長得像人猿般的男子坐在地上,正在攪拌著柴火上面的一小鍋熱湯。

  華陀將熱湯倒進三個木碗中,站起來走到坐在一角背對著他的女孩身旁,把手中的木碗遞至她面前。

  女孩把頭轉過一旁不去看他。華陀把木碗輕輕放在女孩身旁的地上,跟著他便轉身向老人這邊走過來。

  老人正待從地上坐起身來,他的全身卻發不出半分的氣力。這時華陀已在老人身旁坐下來,隨即把他的上身從地上輕輕扶起。

  老人忍不住咳嗽起來。華陀手掌上下輕掃老人的背部,漸漸地他的咳嗽便緩和下來。

  華陀將木碗遞至老人的面前,老人立即搶過來把熱湯「咕嚕」地大口吞嚥,卻隨即被嗆得又大聲咳嗽起來。

  華陀再次伸手輕掃老人的背部。老人的咳嗽靜止後便漸漸挺直腰幹,眼睛裡的瞳孔亦開始擴張起來。

  華陀把另一個木碗舉至自己的嘴邊。老人轉過來望著他,忽然微笑著道:「你這小毛孩倒有點孝心。」

  華陀低頭緩緩地喝著熱湯。老人眼神晌晌地凝望著他,沉聲道:「你可知道老夫是誰?」

  華陀眼珠向上一翻望向著他。老人立刻挺起了胸膛,大聲道:「老夫便是蚩尤,乃堂堂東黎九族的首領。」

  華陀靜靜地凝視著他,瘦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老人睜大眼睛瞪著華陀,冷冷道:「難道你以為老夫在騙你?」華陀放下了手中的木碗,拾起一條樹枝輕輕拋到柴火堆之中。

  老人瞪著華陀好一會兒,良久後終於頽然彎下腰來,苦笑著道:「也難怪你不肯相信,老夫的確本該在二千年前便已死掉。就連老夫有時也感到奇怪,自己到現在為什麼還要活著?」他忽然忍不住又大聲咳嗽起來,華陀立即伸手輕撫他的背脊。

  老人的咳嗽漸漸平息下來,緩緩道:「不管你信不信,老夫的而且確便是蚩尤,卻並不是你們世人相像中甚麼牛頭人語的『上古魔神』。」他的雙眉突然豎起來,冷冷道:「那只是姬軒轅那小子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而將敵人誣稱為暴虐無道、禍亂天下的魔君而已。甚麼『蚩尤作亂,不用帝命』,哼!全部都是胡說八道!老夫乃堂堂九黎族主,又幾時要依從軒轅小子的命令?」

  華陀拾起了樹枝輕輕攪動著柴火。老人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其實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勝利的能夠成為天下正統,失敗的便只有淪為妖魔鬼怪。他這樣做老夫也實在不能怪他。」老人望著身前的柴火,一雙本來衰老而疲倦的眼睛,此刻已因火光的映照變得明亮起來:「當年涿鹿一戰,倘若勝利而得天下的是我蚩尤的話,老夫說不定也同樣會把姬軒轅說成是『魔神』,以收攬天下人歸順於己。」

  華陀一直靜靜地聽著。老人注視著華陀深陷的眼睛,忽然道:「你一定感到十分奇怪,傳說中的上古魔神,為什麼沒有像史書中所說般,在涿鹿之戰中死於黃帝之手?」

  華陀微微地搖了搖頭。老人不禁一怔,隨即也搖頭苦笑著道:「你當然也已想到,姬軒轅既然能把老夫說成是魔神,他當然也能叫人在書上寫成是魔神被黃帝擒殺。其實老夫當時只不過被風後那小子暗算所傷而已,但寫史書的人卻忙著拍黃帝老兒的馬屁,於是便說成是姬軒轅擒殺蚩尤。」

  華陀靜靜地看著老人。老人忽然冷笑一聲,又道:「天下人都是這樣子的;無論是怎麼樣荒謬的事情,只要一被寫在書上便立即對其深信不疑。就連寫書的人說姬軒轅出生後幾十天便能說話、年老時鑄鼎乘龍升天等有違常理的事情,你們都能夠毫不質疑。」他低頭凝視著華陀:「甚至連你們華夏人所謂的『黃帝內經』,也是春秋戰國時代的醫師盜黃帝之名編寫。然而世人卻單純地認為這又是無所不能、至善化身的黃帝老兒傑作。」

  華陀轉頭望向身前的柴火。老人搖頭嘆息著,道:「你們華夏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過容易妄想成狂。」

  華陀從眼角瞟向女孩的背影,只見她身旁的木碗依舊原封不動放在地上。華陀的雙眉不禁低垂下來。

  老人隨著華陀的目光望過去,忽然道:「她是你關心的人?」

  華陀目光轉向著老人。老人凝視著華陀好一會兒,嘆息著道:「看見你們現在這樣子,實在令老夫想起以前的女人。」他的雙眉漸漸低垂下來:「想當年老夫率兵抵抗姬軒轅東進入侵,最後卻落得兵敗涿鹿狼踉蹌而逃。途中若非得瑤姬一直悉心照料的話,老夫也絕不可能活著退回到同中。」

  華陀目光從老人身上移開。老人立即睜大了眼睛:「你又以為老夫在騙人?」

  這時一直遠遠地坐在一旁的女孩,正在悄悄地回頭望向背後的華陀。二人的目光碰巧相遇,女孩立即又轉過頭背對著他。

  老人目光晌晌地凝望著華陀,緩緩道:「當年老夫與炎帝兩軍爭奪黃河下游地域,雖多次交鋒卻依然未能分出勝負。那時我倆卻已漸漸察覺得出;姬軒轅那小子一直都站在一旁虎視眈眈,顯然是要等待我們鬥得兩敗俱傷,然後再來收拾兩軍剩餘下來的殘兵。

  「那時候老夫與炎帝老兒都已經明白,不管我倆哪一方敗了,都不會令對方得到好處。於是我們便秘密結下盟約,共同聯手剷除姬軒轅。

  「由於當時我軍的勢力較強,於是我們便定計使炎帝假裝戰敗,繼而投奔姬軒轅並聯合攻擊我軍。待至老夫與姬軒轅兩軍正面交鋒時,炎帝老兒便乘虛從後偷襲姬軒轅,使他首尾受敵而圍剿之。」

  華陀一直靜靜地聽著,此刻忽然點了點頭。

  看見一直沉默的華陀有所反應,老人說得更是口沫橫飛:「我們結盟之時便已經約定,待至殲滅姬軒轅之後便會平分他的土地。那時炎帝老兒為了博得老夫信任,甚至不惜將他最疼愛的女兒瑤姬贈送給我。」

  說到這裡,老人的雙眉忽然低垂下來:「當老夫第一眼看見瑤姬之時,我便明白就算炎帝要我用整片江山去換取她的話,老夫也是心甘情願的。」

  華陀忽然從懷中取出那個空心的風鈴,放在手心上緩緩撫弄把玩著。老人這時猶在喃喃自語:「傳說中瑤姬自幼便已患上不治之症,以致終年纏綿床塌,更早於炎帝兵敗前便已香消玉殞。其香魂隨之化作芬芳莖草,於姑瑤山上晝吸日精,夜納月華,最終修成正果,幻化成眾所周知的巫山神女,幫助大禹治水。」他的嘴角忽然微微牽起:「其實瑤姬芳齡早逝之事云云,那全都是炎帝老兒作出來的故事。他目的是要掩人耳目,以隱瞞九黎族與神農氏聯盟之事。」

  華陀目光緩緩轉向著老人,只見他的頭顱忽已低垂下來:「只可惜姬軒轅那小子倒也機警;竟然早便已看出老夫與炎帝老兒的計謀。他暗中要脅著神農氏子民的性命,迫使炎帝就範聯手鏟除我九黎一族。」

  華陀依舊保持著沉默。老人仰首望向昏暗的日落,黯然道:「我們九黎一族為戰而生,戰死沙場俱無任何怨言。只可憐瑤姬......她......她本不該死的。」

  華陀手指慢慢套進風鈴上的線圈之中。老人突然縱聲大笑起來:「數百年前姬軒轅滅了我們九黎一族。想不到數百年後的今天,老夫還要再次親眼目睹軒轅氏的後人,手執老夫所創的兵器殘殺我的子民。」他忽然托住低垂下來的頭顱,雙肩亦同時劇烈地顫抖起來。

  華陀靜靜地凝視著老人,不久他便伸手輕按老人的肩頭。老人抬頭望向著華陀,隨即發現他那雙深陷的眼睛,此刻瞳孔竟已完全地擴充起來,看來就像是一對無底的黑洞。

  老人著魔般望著華陀的眼睛;全身的肌肉亦似已於瞬間僵硬起來。這時華陀拿著風鈴上的幼線,把空心的鈴殼懸掛於老人面前。

  老人怔怔地凝望旋轉的風鈴,只見鈴身上那條女頭蛇身的雕刻,正在不住追逐自己的尾巴張口吞噬。

  不久華陀把風鈴收回到衣袖之中。老人呆呆地坐在原地良久,隨即突然「哇」地抱頭失聲痛哭起來。

  一旁的女孩忍不住回頭望向著他。老人全身捲縮著不停地顫抖,直至很久後他才慢慢地抬起了頭,正在從淚盈滿眶的雙目中望向著華陀。

  華陀深陷的眼睛凝視著老人,老人的眼睛卻已漸漸通紅起來。

  「殺千刀的劊子手;」老人悽厲地撕喊起來:「你是個來自地獄的惡魔,你死後也必永生墮進地獄之中!我要親眼看著你受盡千刀萬剮、要你四肢俱裂、五官不全、肝腸寸斷、面目全非......」

  老人大吼著一直罵下去,華陀瘦削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老人突然拔腿衝到華陀的面前,隨即一拳重重擊在他的臉上。

  華陀身子一滾倒在地面上,一旁的女孩不禁驚叫了一聲。老人上前再度舉起了拳頭,華陀突然毒蛇般從地上彈起身來,掌心同時重重擊在老人的臉上。

  老人仰首向後倒下,鮮血同時從斷裂的鼻樑中噴了出來。女孩睜大了眼睛看著華陀,只見他本來瘦削的左頰已經腫脹起來。

  老人喘息著躺在地上,不久他便開始失聲大笑起來。瘋狂的笑聲徘徊於叢林中持續不散,然而笑聲中卻似夾雜著哭音。

  華陀伸手輕撫著腫脹的臉龐,正在從深陷的雙目中靜靜地凝望著老人。不久老人慢慢地從地上站起身來,跟著便顫巍巍地緩步離去。

  華陀目送著老人的背影漸漸消失於叢林之中。不久他轉身回望坐在一旁的女孩,只見她那雙貓一樣的大眼睛也正在凝望著自己。


XX XX XX


  老人狂奔於莽密的叢林之中,他的呼吸已變得越來越粗重。

  這時樹木後面突然閃出了兩個人影,正在橫刀擋在老人的身前。老人臨時收不住腳步,二人手中的刀鞘頓時重重擊在他臉上。

  老人仰臉猛地向後仆倒。這二人隨即拔出了鋼刀,上前將刀鋒架在老人的脖子上。

  老人勉強睜開了眼睛,從模糊的視野中隱約看見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正在從二人的身後緩步走過來。

  少年走到老人的身前,凝視著他良久後忽然道:「浮圖書果真名不虛傳。」

  那二人中的一名男子道:「我們現在是否要去捉拿梁冀的女兒?」

  少年微微地搖了搖頭。另一名男子立刻忍不住道:「張大人何以......」

  少年打斷了他的話:「憑現在我們三人之力,最多也只能夠將華陀殺死,並不足以把他生擒下來。」

  這男子道:「我們豈非只須生擒梁冀的女兒?」

  少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老人,道:「華陀知道破解浮圖書的方法,我們絕不能夠讓他死。」

  這男子怔了怔:「那頭人猿既已知道了破法,我們豈非更應該盡快剷除他?」

  少年淡淡道:「浮圖書既然有破解之法,亦即是說它還未能到達完美的境界。所以我們必須找出書中的破綻,才能夠將它改良過來。」他凝視著眼前莽密的叢林,沉聲道:「現在從極落園中生還下來的除了李固和紅娘之外,便只剩下華陀一人而已。」

  剛才那名首先開口的男子道:「難道張大人就這樣讓那頭人猿跑掉?」

  少年沉默了一會,淡淡道:「過了這片叢林之後便是桃丘聚,到了那裡自然會有人招呼華陀。」


XX XX XX


  漆黑的夜空中繁星密佈。女孩盤腿坐在柴火堆面前,火光在她貓一樣的大眼睛裡閃爍出光芒。

  華陀背靠在樹幹上面,正在坐在地上黑暗的角落裡面。他那高大的身形石像般一動也不動,全身似已跟四周的漆黑融為一體。

  黑夜中的叢林中幽靜無聲,就只剩下柴火不住在「劈啪」作響。女孩靜靜地凝望著華陀,良久之後她忽然從地上站起身來,踏著細碎的腳步走到華陀的面前。

  華陀沒有任何的反應。女孩輕輕地咬住了下唇,跟著忽然也在華陀的身旁坐下來,然後躺下把小臉枕在華陀的大腿上面。

  燃燒著的柴火依舊在「劈啪」作響。女孩縮起了雙腿側臥於華陀的懷中,不久她便漸漸闔上了眼簾。

  華陀低頭凝望著女孩,只覺她的呼吸逐漸變得輕若蚊吶。良久之後華陀的手悄悄伸進青囊之中,從裡面取出一枝銀針和一柄小剪刀。

  華陀將針尖在女孩眼角下輕輕一點,女孩的小臉立即被刺破出一點鮮紅。華陀伸手抹去女孩臉上的血珠,隨即用剪刀修剪她那雙有點散亂的小眉毛。

  很快華陀便將女孩的眉毛修剪完畢。他凝視著女孩一雙整齊的秀眉,和她眼角下那小小的紅點,漸漸地華陀目中的瞳仁便開始擴充起來。

  這時地上的柴火堆忽然熄滅,二人身周立刻變得漆黑一片。女孩的一雙眼簾一直緊閉著,華陀深陷的眼睛則一直睜得大大。



妄想症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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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4:03 pm    文章主題: 第十二章 - 白血病 引言回覆

  黑暗而寬闊的密室之中,紅娘背負著雙手站在密室的中央,他身前擺放著一盞微弱的油燈。

  一把蒼老而雄渾的聲音,從紅娘身前的黑暗中深處響起:「你還有甚麼話可說?」

  紅娘靜靜地站在原地,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另一把尖銳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你既身為烏托中的紅娘,卻非但未能查出梁冀餘黨入侵焦城之事,而且更未經眾位長老的准許,便私下處決魏猛長老的性命。」

  一把陰柔的聲音接著響起:「姑且勿論魏猛長老是否真的有罪,此事也輪不到你這小子來定奪。莫非你自以為當上了紅娘便能夠自把自為,敢不把我們這些長老放在眼內?」

  另一把蒼老而冷淡的聲音隨即響起:「就算魏猛長老真的罪證確在,你也應該先稟報於眾位長老,然後再由我們來決定如何處置。」

  紅娘一直靜靜地聽著,此時候忽然道:「倘若於稟報期間魏猛害死了更多的手足,此事的責任是否落於眾位長老身上?」

  黑暗中頓時變得死寂無聲。不久那個尖銳的聲音突然提高嗓子:「你好大的膽子!」

  紅娘沒有任何的反應。尖銳的聲音又在尖聲道:「就因為你的通報不力,梁冀的餘黨才能夠乘機攻下了焦城。桃園中的弟妹現正面臨著重大的威脅,而你卻居然還有臉來提及魏猛之事?」

  那個陰柔的聲音立即接著道:「月老亦曾將尋找浮圖書的重任託付於你,而你卻竟然讓梁冀的女兒從逃出了雒陽。」

  紅娘淡淡道:「梁冀的女兒現已落於華陀手上。」

  那個尖銳的聲音道:「難道這便是你的藉口?」

  紅娘閉上了嘴不再說話。良久之後那個雄渾的聲音忽然響起:「月老和眾長老們都早已經知道,你跟華陀曾經有過一段交情。然而月老卻將追捕梁冀女兒的重任寄託於你,你可知道箇中原因?」

  紅娘靜靜地聽著。那雄渾的聲音又道:「因為月老深信你做事一向能夠公私分明。而且在剷除梁冀的任務之中,你亦表現得十分出色。」雄渾的聲音頓了一頓,又道:「可是在奪取浮圖書原稿一事當中,你卻遲遲未能將一個九歲的女娃兒擒獲。」

  紅娘背負著雙手沉默不語。那個陰柔的聲音嘆息著道:「浮圖書的原稿關係重大,而月老卻竟然將如此重任託付於你。」

  紅娘此時忽然道:「浮圖書既然如此重要,那麼月老為何沒將此事寄託於各位德高望重的長老?」

  黑暗中頓時又變得死寂無聲。紅娘立即冷冷道:「月老既然讓我來負責尋回浮圖書,那麼此事便只能按照我的方法去做。」

  黑暗中依然一片沉寂。過了一會那個冷淡的聲音再度響起:「就算月老真的完全信任於你,你的成績卻未能令眾位長老滿意。」

  雄渾的聲音接著道:「所以我們決定委派一名有力的能人,來協助你尋回浮圖書的原稿。」黑暗中響起兩下清脆的掌擊聲,紅娘身後隨即響起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紅娘緩緩轉過了身子,看見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已站在自己的身後。

  這少年向紅娘微微揖身,正在微笑著道:「在下張角,今後還請先生多多指教。」他笑的時候眼睛隨著瞇成兩個彎月形,在眼角裡摺起微微的笑紋。

  紅娘微笑著向張角揖身還禮。他笑的時候兩邊嘴角微微牽起,眼睛的輪廓則完全靜止不動。

  雄渾的聲音這時對紅娘道:「這位張角是張賢長老的義子。從今天起他正式繼承他義父的位置,成為烏托中第十七名白線。」

  張角立即微笑著道:「在下與紅娘先生早就有過一面之緣。」

  冷淡的聲音隨即道:「張角現在正式參與尋找浮圖書的任務,這是眾位長老商議之後一致的決定。」

  尖銳的聲音接著道:「除非是月老直接下達的命令,否則任何人也無權推翻眾長老的決定。」

  紅娘默默地凝望著眼前的黑暗,黑暗中亦不再傳出任何的聲音。良久之後紅娘忽然向黑暗中微微躬身,隨即轉身緩步離去。

  張角靜靜地看著紅娘走過自己的身前,他那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很快紅娘的身影便漸漸消失於黑暗之中。那個尖銳的聲音再度響起:「這小子真的越來越放肆。」

  陰柔的聲音立即接著道:「月老確實不該將紅娘的位置傳給他的。」

  雄渾的聲音這時忽又響起:「你可明白我們的用意?」張角隨即點了點頭。

  那個陰柔的聲音接著道:「現在眾長老的希望都已託付於你,你可別要讓我們失望。」張角微笑著又點了點頭。

  黑暗中浮起一片短暫的沉默,不久那個冷淡的聲音忽然響起:「你對此事有多少的把握?」

  張角沉默了一會,道:「有六丶七成把握。」

  冷淡的聲音道:「只有七成?」

  張角又沉默了一會,緩緩道:「那個華陀雖是個醫師,可是被他害死的人卻遠比他救活的人多。」

  黑暗中響起了一陣短促的笑聲。張角又接著道:「華陀既然能夠在極落園中忍受這麼多年,便表示他有一定的能耐。而且極落園當年之所以被摧毀,也完全是因為華陀一人所造成。」

  黑暗中頓時變得一片死寂,良久之後眾人的呼吸聲漸漸沉重起來。張角緩緩地道:「梁冀的女兒現已落入華陀手上。再加上華陀對浮圖書原先的認識,我怕他在確認原稿的下落之後,便會立刻下手除去梁冀的女兒。」

  雄渾的聲音忽然道:「梁冀的女兒倘若死了,浮圖書的下落便只落在華陀身上。」

  陰柔的聲音接著道:「那頭人猿當然也比那女娃兒難對付得多。」

  尖銳的聲音道:「所以我們必須盡快擒獲梁冀的女兒。」

  冷淡的聲音道:「可是華陀當然也會想到了這一著;他定必會對烏托派去的人加以防範......」

  張角立即接著道:「所以紅娘才會一直按兵不動,待至將華陀引進桃丘聚時才會下手。」

  黑暗中又是一片沉寂。良久之後那個雄渾的聲音緩緩響起:「你認為紅娘成功的機會有多少?」

  張角垂首沉默不語,只一直凝望著身前地上面的孤燈。

  黑暗中沉默良久之後,那個雄渾的聲音忽然重重嘆了口氣,緩緩道:「蒼天已死。老天爺既然已經拋棄了我們,我們便只能夠創造出自己的蒼天。」


XX XX XX


  烏雲密佈的天空下盡是一片昏暗。華陀拖著女孩的小手,走在一望無際的郊野上。

  寒冷的冬風刮臉生痛。女孩躲在華陀高大的身形後面,她那幼小的身軀已經捲縮成一團。

  冰冷的小手緊握著大而薄手,二人的手心同時在微微顫抖著。女孩抬頭望向華陀人猿般的背影,只見他的雙肩正在瑟縮著不停顫抖。

  女孩輕輕咬住了下唇。她忽然大步跑到華陀的面前,隨即轉身擋在他身前。

  華陀立刻停下了腳步。他低頭望著女孩蒼白的小臉,只見她一雙薄薄的嘴唇已顯得缺乏血色。

  華陀雙眉不禁低垂了下來。女孩凝望華陀深陷的雙目,隨即向他高舉著小小的雙臂。

  華陀沉默了一會,跟著俯身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

  女孩雙臂環抱華陀的頭頸,幼小的身子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上。華陀只覺懷中一團軟綿綿的,胸口間更不時傳來女孩暖暖的體溫。

  女孩把小臉埋藏於華陀脖子上面,二人的身子很快便停止了顫抖。這時一陣寒風吹亂女孩滿頭的秀髮,輕柔的髮絲隨即散佈於華陀的臉龐上。


白血病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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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2-08-03
文章: 2386
來自: 懶人谷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九月 18, 2014 4:04 pm    文章主題: 第十三章 - 失眠症 引言回覆

  清晨。華陀拖著女孩的小手,走在久已荒廢的大道上。

  道路兩旁排列著一棵棵桃樹,樹上的桃花卻早已盡數脫落。女孩在華陀的身旁輕輕跑跳著,她那雙貓一樣的大眼睛睜大大,正在不住骨碌碌地四處張望。

  華陀低頭看著身旁的女孩,凝視著她眼角下那小小的紅點。在清晨柔和的陽光之下,華陀的一雙眼眶顯得被從前更深陷,臉頰亦被從前消瘦得多。

  這時女孩目光轉向遠處的一棵大樹上,她的瞳孔立即擴張了起來。她忽然放開華陀的手掌,隨即朝著大樹的方向快步跑走。

  華陀孤單地站在道路的中央,靜靜地看著女孩從自己身邊跑走。他的左手微微地收緊,只覺掌心依然殘留著女孩小手上的溫暖。

  幼小的身影漸漸消失於華陀的眼前,他的視野亦開始變得十分模糊。不久他高大的身形開始顯得搖搖欲墜,卻一直都在勉力支撐著。

  桃園裡的四周一片死寂。華陀突然雙腿一軟坐倒在地上;他伸手從青囊中取出了一堆藥丸,藥丸卻一顆顆從顫抖著的手裡跌落在地上。

  華陀伸手拾起地上的藥丸,然而僵持著的指尖卻無法抓緊圓滑的丸子。他忽然把臉龐緊貼在地面上,跟著張口吞下泥土上面的藥丸。

  漸漸地華陀的身軀停止了顫抖,他的雙目卻已經佈滿了紅絲。他回頭望向桃園後方的一片叢林,只見大群飛鳥突然驚叫著從林中急飛而起。

  華陀深目中的瞳孔驟然收縮起來。他勉力地從地上站起身來,目光隨即轉向身前的一個村莊。

  小小的村莊裡一片寧靜。華陀通紅的雙目凝望著前方,只見村內完全看不見半個人影。

  華陀的眼角開始微微跳動起來。這時他身後的鳥鳴聲已變得更急徨;華陀用力地咬了咬牙,隨即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空寂的村莊裡。

X X X

  桃園中的村莊裡一片靜寂,就連四周的空氣亦似已完全靜止。

  華陀走在死寂的大街上。他的目光環顧著村落中的每一吋地方,只見地上的街道顯得一片潔白,然而四周的事物彷似完全靜止不動。

  在柔和的陽光映照之下,華陀消瘦的臉龐上輪廓顯得更深刻。不久他緩步走到一間小小的木屋前,隨即伸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木門發出「伊呀」的一聲緩緩打開,劃破了四周的一片死寂。華陀緩步走進陰暗的屋子裡面,隱約看見室內只有一張草蓆、一張殘几,使得本來狹窄的屋子裡顯得份外空虛。

  華陀靜靜地站在屋子裡中央,凝望著殘几上面的一個酒瓶。酒瓶裡面孤伶伶地插著一枝桃花,然而桃花卻早已經完全枯萎掉。

  柔和的陽光透過窗戶散落在殘几上,在這個孤單酒瓶下留下長長的影子。

X X X

  女孩嬌嫩的小臉貼在樹皮上,全身懶洋洋地趴在離地七丈的樹枝上。她的腳踝不住地懸空搖晃著,腳根不時輕踢壓在身下的樹枝。

  輕微的碰撞聲續續斷斷,於寧靜中聽來格外清晰。女孩從高處遙望著整個村莊,發現自己已經看不見華陀的蹤影。

  女孩忽然從樹枝上翻起身來,隨即手腳並用從樹幹上面爬下來,她一身雪白的衣裳很快便沾滿了塵污。

  桃園中的四周一片寧靜。女孩踏著細碎的腳步,走在空無一人的村莊裡面。村落的大街上面一片寬闊,使女孩幼小的身影顯現得格外孤單。

  女孩環顧著身邊的四周,只見村內每一樣事物都顯現得十分整潔;不但四周的屋子沒有結積任何的蛛網,就連地面上的塵土亦顯得份外稀薄。

  貓一樣的大眼睛裡瞳孔漸漸收縮起來。女孩細碎的步伐漸漸加快;她不停地轉頭四處張望,卻完全看不見那人猿般的高大身影。

X X X

  華陀站在屋子裡的殘几面前,伸手輕輕轉動那個插著桃花的酒瓶。西首的牆壁隨即發出陣陣「隆隆」的聲響,緩緩地露出了一道暗門。

  華陀走過牆壁上面的暗門,進入了屋子後面一個小小的庭園之中。庭園的中央孤立著一棵高大的紅柳樹,樹上的紅柳鮮艷而莽密。

  華陀踏在遍地落柳的草地上面。堆積著的紅柳高及華陀的足踝,使他的雙腳深陷於其中。

  華陀走到紅柳樹面前跪下來。他伸手輕輕撥開地上堆積著的落柳,不久落柳下便漸漸露出了一個小土丘。

  看見眼前的這個小小土丘,華陀的雙眉隨即低垂下來,眉宇亦緊緊地皺起來。他伸手輕輕撫摸地上的小土丘,深陷的雙目很快便濕潤起來。

  蕭索的庭園中一片靜寂,華陀把臉頰貼在小土丘上輕輕摩擦。他的眉宇依然悲傷地緊皺著,他的嘴角卻已牽起了幸福的笑意。

X X X

  女孩站在桃丘聚的外圍處。她遙望著村外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只見遍地盡是一個個隆起的小土丘,莽密地伸延至遠方的邊際。

  野下無人的平原上寒風瑟瑟,女孩瘦小的身軀不禁打了個冷顫。她忽然轉身拔腿快步跑走,很快她便跑至村內一間小小的木屋面前。

  屋子的木門早已被打開。女孩踏著細碎的腳步走進屋內,隨即看見牆壁上面一道已被打開的暗門。

  女孩猶豫了一會,跟著小心翼翼地走進這道暗門之中。很快女孩便走進了那個秘密的庭園,她也隨即看見跪在紅柳樹下的華陀。

  女孩貓一樣的大眼睛裡瞳孔立刻擴張起來。她立即快步朝著華陀的背影跑過去,跟著雙腿一跳落在他的身旁。

  華陀沒有任何的反應,只一直痴痴地望著身前的地面上。女孩忍不住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隨即便看見樹下那個小小的土丘。

  女孩不禁扁起薄薄的嘴唇。她從眼角瞟視著華陀,只見華陀的一雙眼皮低垂著,然而半閉著的雙目卻已通紅得如要滴出血來。

  華陀全身依舊像石像般動也不動,似乎完全無視女孩的存在。女孩輕輕地咬住了下唇;她忽然大步走到華陀的身前,隨即舉腳重重往地上的小土丘踏下去。

  華陀的左手突然猛地一伸,手掌重重掃在女孩的肩膀上。女孩立即被推倒在地上,她忍不住睜大了貓一樣的大眼睛,隨即發現華陀血紅的雙目正在逼視著自己。

  女孩的眼眶立刻濕潤了起來。她的嘴唇用力地緊抿著,紅紅的小鼻子亦同時皺了起來。

  華陀依然默默地直視著女孩。女孩忽然猛地從地上站起身來,隨即轉身拔腿快步跑走。

  華陀不再多望女孩一眼,目光立即轉回到地上面的小土丘。

X X X

  女孩埋首衝出屋子外面,跟著便只一直奔跑於寧靜的大街上。不久她的腳步突然一絆,身子亦隨即向前跌倒在地上。

  女孩掙扎著從地上站起身來,她蒼白的小臉已被地上的沙石磨破。她忍不住回頭望向自己的身後,只見空蕩的大街上依然看不見半條人影。

  女孩濕潤的眼睛紅了起來。她用力地咬住了上唇,盡量不讓自己哭出來。

  空寂的大街上再度颳起一陣寒風。女孩孤伶伶地站在大街的中央,雙臂環抱著小小的身軀微微顫抖。她忍不住轉頭四處張望著,不久她便看見身旁一間小小的石屋。

  石屋前的木門於寒風中「伊呀」地搖擺,彷彿正在向著對面的女孩招手。女孩朝著石屋的方向跑過去,當她跑進屋子裡時木門立即「轟」地自行關上。

  狹窄的石室裡頓時變得漆黑一片。厚厚的石壁將屋外的風聲完全隔絕,使石室內的氣流顯得靜止而鬱悶。

  女孩茫然地站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她的一雙眼睛雖然睜得大大,此刻眼前卻是甚麼也看不見。

  漆黑的石室裡一片死寂,女孩的耳鼓裡已響起了一陣陣耳鳴。她摸索著在地面上坐下來,雙手隨即緊緊地掩住了耳朵。

  耳鳴聲依舊於女孩的腦海中持續不斷,她忍不住垂首把頭埋藏於臂彎之中。被磨損的小臉上此刻發出灼熱的疼痛,女孩的眼眶裡終於湧出了淚水。

  鹹鹹的熱淚流過臉上的傷口,使女孩的小臉感到加倍灼痛。她忍不住伸手擦拭臉上的淚水,漸漸地黑暗中便響起了她續續斷斷的抽噎聲。

  淚水依然從眼眶裡源源湧出,女孩頽然地把雙手放回到地面上。不久她忽然強行止住了抽噎,冰冷的小手隨即往身旁的地面上摸索著。

  密封的石室內漆黑一片,女孩隱約感到地上有著五道淺淺的凹痕。她的指尖沿著淺痕輕輕拖拉,很快她便觸碰到地上一件乾硬的事物。

  女孩伸手緩緩摸索這物件,她的動作隨即突然僵持住起來。

  冰冷的小手顫抖著從這物件上移開,女孩隨即慌忙向後爬行倒退著。她退至身後石屋裡的角落之中,跟著屈起了雙腿擋在自己身前。

  石屋裡良久沒再發出任何的聲響。女孩顫抖著瑟縮於黑暗的角落裡,她那雙貓一樣的大眼睛睜得大大,直直地望著眼前的一片黑暗。

  石室裡的一切回歸了平靜。女孩獨坐於無盡的黑暗之中良久,她身周的時光似已於這幾片石壁間停止了流動。

X X X

  天上的日色漸漸西下。小小的庭園中已經空無一人,只剩下中央處那棵迄立著的紅柳樹,和地上那個孤單的小土丘。

  庭園中的空氣依舊靜止而鬱悶,樹上莽密的紅柳卻突然無風自動起來,直至一會兒後才又停止下來。


XX XX XX


  一陣單調的節奏於黑暗中漸漸響起。女孩瘦小的身子顫抖得更厲害,雙臂亦把屈起的雙腿抱得更緊。

  死寂中忽然響起一陣尖銳的「伊呀」之聲,昏黃的陽光隨即從打開的門外照進屋內。單調的腳步聲朝著女孩這邊靠近,女孩悄悄地抬頭仰望,隨即看見一個人猿般的高大身形,忽然間便已經站在自己的面前。

  華陀低頭凝望著女孩,眼眶裡的黑洞似又已變得更深刻。女孩濕潤的眼睛仰望著華陀,不久她的嘴唇便緊抿著微微顫抖起來。

  華陀伸出大而薄的手,溫暖的掌心輕撫女孩冰冷的小臉。女孩忽然埋首撲進華陀的懷中,小小的雙臂同時緊緊環抱著他的腰。

  華陀張臂摟住女孩幼小的身軀,稚氣的泣聲隨即被包裹於他的懷抱之中。女孩把小臉緊緊埋藏於華陀的胸膛上,暖熱的淚水很快便濕透了他的衣襟。

  門外的黃昏夕陽西下,將二人漆黑的身形連結在一起。他們的一雙影子被長長地拖在地上,就跟此刻地上那隻乾枯的人手一樣。

  斷裂的手腕被夾於地上一道暗門邊緣之中,看來就像是剛從地獄中掙扎著爬出地面。夕陽的日落映照在這隻斷手上,顯露出指甲下面的抓痕。

  華陀俯身把女孩從地上抱起來,跟著便緩步走出了屋子。女孩雙臂圈住華陀的脖子,同時把頭輕輕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X X X

  小小的庭園中一片寧靜。華陀抱著女孩走到莽密的紅柳樹下,跟著在地上的小土丘前坐下來。

  女孩幼小的身軀斜倚在華陀身上,她那雙眼簾已經緊緊地閉上。華陀目光低垂著望向懷中的女孩,只覺鼻孔下傳來她頭髮上淡淡的清香。

  這時庭園中忽然刮起了一陣寒風,樹上的紅柳頓時雪花般吹落在二人身上。華陀伸手撥去女孩頭髮上面的落柳,隨即看見女孩蒼白的脖子上已凸起了一粒粒麻點。

  華陀脫下身上的外衣,跟著把它輕輕披在女孩的身上。女孩於華陀的懷裡發出「嚶嚀」的一聲,嘴角同時牽起了幸福的的笑意。

  看見女孩熟睡著的小臉,華陀全身猛地悚然一顫。他低頭凝視著懷中的女孩,一雙沉重的眼皮亦無力地逐漸低垂下來,直至他的雙目終於完全地闔上。

  寂寞的庭園中依舊一片寧靜。華陀與女孩互相依偎著,日落中二人漆黑的身影漸漸融成一體。

XX XX XX


  頭頸中一陣窒息的感覺,把女孩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她睜大了貓一樣的大眼睛,立即看見華陀一雙大而薄的手,已經緊緊勒住了自己的咽喉。

  慘淡的月光從夜空中散落下來,映照在女孩白裡透藍的小臉上。女孩不禁張大了嘴巴,喉頭間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女孩的一雙眼珠微微凸出,看著兩行血淚從華陀的深目中緩緩湧出。鮮紅的血淚沿著他瘦削的臉頰流下來,滴落在女孩睜大了的眼睛上面。

  強而有力的左手緊勒著女孩的脖頸,然而僵持住的右手卻無法收緊起來。女孩艱辛地呼吸著,很快她的眼眶裡便浸滿了華陀的血淚,正在從她的眼角裡緩緩流下來。

  看見女孩劇烈收縮的瞳仁,華陀臉上的肌肉猛地抽緊起來。他的雙手緩緩放開女孩的脖子,跟著全身突然軟癱般頽然坐倒在地面上。

  女孩喘息著望向著華陀,她那幼小的身軀捲縮著劇烈地顫抖。華陀無力地望向著女孩,看見她一雙大眼睛裡不斷湧出了淚水。

  女孩慢慢在地上倒退爬行著,不久她突然從地上跳起來,跟著箭一般拔腿衝出庭園。

  華陀連忙從地上站起身來,隨即也拔腿追向女孩的背影。這時紅柳樹上忽然響起一陣奇異的聲響,華陀的後腦隨即挨了一記重擊。

  華陀耳鼓中響起了一片悶鳴,一片奪目的白幕瞬間佔據了他的視覺。他的身體重重跌落在地面上,然而全身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幼小的身影漸漸消失於華陀的眼前,他的視野亦逐漸變得朦朧起來。他極力睜開通紅的眼睛,同時用盡最後一分力量把手伸向女孩的背影。

  此時庭園中再度吹起了一陣寒風。華陀身後的紅柳樹孤單地隨風搖擺著,彷彿正在向奔跑著的女孩揮手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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